斧痕永在
序、評論1976/05/01

  昨天聽到顧獻樑教授說:「老師能教給什麼,但也不能教給什麼。」

  對朱銘這個學生,我深有這種感覺。從民國五十七年以來,我接受了他兩件作為「考試」的作品,一件是[慈母],一件是[玩沙的女孩],我就接受了他整個人和他的生活。因為這時的他,有太太、孩子,已不再是他自己一個人。他住到我家,他生活的一部份也溜進我家;我知道他太太替他拒絕掉高薪的聘請,讓他專心跟我工作,我知道他家明天沒有米下鍋的事,我更知道他在學習的過程中無數的自我懷疑和不信任。當然,我生活的大部份他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我生活與工作的矛盾,他看到我與社會的矛盾,他看到我不過是家庭的一份子,一個平凡的人。根本不是他初來時想像中高高在上的藝術家。也許我們就是這般的互相介入,我從不當他是個學生,而當他是家庭裡的一份子。然而令我感動的是:他還是站在來找我的原點上,叫著我「老師」。七年後的今天,他成就了自己一番「功業」,仍然是這麼叫著,從生命的根源出來般的那麼謙誠。好像把他與我的關係刻進木頭,一刀下去,斧痕永在。

默默地刻了廿三年
  「斧痕永在」,朱銘不只是對我,對一切他所愛戀的、追尋的都是如此。什麼事只要入了腦子,就是一記永恆的信念。我知道這是他成就自己的最大原因,是我無能教給他的最大部份。從十五歲起,沒有人知道他默默地刻了廿三年,他刻就了生命中最深沉的斧痕,如今永不磨滅。

  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歲月裡,我並不曾按一般美術教育的課程給他上過一天課,只是不斷帶著他在身邊工作。我到日本他到日本,我到新加坡他到新加坡,我做泥巴他做泥巴,我翻銅他翻銅。這裡面可以順便告訴的東西很多,最重要的是一些簡化的要領。一度,他嘗試性的問我可否改做其他性質的雕塑。我知道他並不真想放棄木刻,只是不滿足自己、不信任自己罷了。我趕緊告訴他,他的刀法極好,從民間工藝中出來,能有這等工夫的還不多見,假以時日會有所成就。當時一般人的認識中,木刻只是工藝品的範疇(今天仍然有這般觀念),朱銘想改做其他材料的想法,難免是這類隱憂所致罷。

 專心回到木刻上去
  銅鐵泥巴是要摸的,但在他只是個過程,與他的生活不能結合。而木刻才是他生活的根,這條從小就生長起來的根,不是一句話就可以拔掉的。果然,朱銘在問了那一句話和聽了我的回答之後,又立刻專心回到木刻上去。這時我才肯定他終於選擇了一生息息相關的事業。

  我不時向他比較東西美學不同之處,強調東方美學的特質,目的在給予一些學理上的肯定,加強他對「自然」這位母親的信念及認識。這是成為中國人藝術家的必要營養。還有在技巧上的返樸歸真,在該停的地方立即停住。他在民間工藝品刻作的長期訓練之下,一手純熟精確的「寫實」功夫是很容易一路刻到底的,到此時,是可以做大膽「大刀」的捨棄和簡化的。於是我們開始一連串的試驗,我說他刻,一刀一刀下去,木頭塊塊掉落,技巧也要一並塊塊掉落,木質的天然處和造型的原始精神,也就慢慢顯現。

生活環境給他力量
   如今,他作品有能感人的力量,是來自他生活環境的根部,這根也是我們生活環境的根。這是我無法教給他的部份,是他與生俱來的部份。假使沒有跟他一起長大的牛隻、牛車,沒有那些深入他愛戀的民間故事;沒有他的慈母、太太和孩子,我不知道教給他的一些原則是否仍然有用?換言之,如果沒有那一塊生長他的土地「通霄」及廣大的臺灣農村生活實質在朱銘的腳底下,朱銘是否會出生?

  我們今天如此深愛朱銘的作品,也許不懂他的技巧如何好,不懂他的材料如何運用,但是我們懂得他在說什麼以及他說了什麼。那些田園的、牧歌的、風土的回憶,也是我們生活回憶的一部份。那牛隻拉車在拼命的力量,也是我們背負著某些重擔在拼命「生活」的力量。通過朱銘的斧痕,我們看到歲月砍在我們自己身上的斧痕。

 絕技溶入現代生活
  從朱銘,我又想到更遠。如今,民間還有無數石藝、工藝、竹藝、木藝等優秀的匠人,假如得到關心和引導,也很可能發展成為像朱銘的成就。匠人所受的教育和學習過程,都是傳統的師徒制,他們從小接受極為嚴格的生活品德訓練、技巧紀律訓練,其敬業精神非我們現在的學院派出來的學生所能望及的。他們根底紮實,功夫到家,只是欠缺配合時代進展的再教育,以致在社會重視科技、機械化的潮流下,生活無依而漸漸被淘汰。這是我國「文化財」的一大損失,政府有關方面不知是否曾注意。

  但是如果寄望於朱銘在有所成就的今天,來注意此事也許是比較實際的。朱銘從那裡來,知道該如何回去才能導引他們出來(至少在木藝方面)。當然不必個個都走朱銘的路,都做朱銘所做的,而是如何使自己的絕技溶入現代生活,承載現代人的感情,又不失為是中國的、風土的,而讓木刻藝術在我們的時代重新光大。

  朱銘在他與我的關係上,刻下了深深的斧痕,在他與廣大的群眾的關係上,也刻下了深深的斧痕。這些深深的斧痕是否繼續使他努力在中國的木刻史上留下更深廣的斧痕。是我所衷心關切的,那樣的斧痕才是永不磨滅的。也許今天,朱銘就在默默的盤算著。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17期,頁36-37,1976.5.1,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朱銘木刻專輯》頁1,1977.5.1,台北:雲水出版社
關鍵詞
朱銘、木雕、學習歷程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