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為中國藝壇帶來全是戾氣嗎?
序、評論1967/08/01

  美國名肖像畫家亞瑟艾略特Mr. Arthur Elliott來到台灣以後,迫不及待地向中國藝術界的朋友提出的一個問題是:「為何中國的藝壇受西方的影響那麼大?」
  這是許多外國朋友參觀過中國的藝壇後,都愛提出的問題。這是一個值得辯論的問題,這更是一個引人深思,引人深憂的問題。

  艾略特是第一次前來我國,他未必對中國藝壇有全盤而深入的認識,或許他在提出此一問題前,他忽略了西方的藝術也是受到東方的影響而幻化成的。但無疑地,艾略特當著台灣藝壇的許多朋友,毫不客氣地提出此一問題,正嚴重地擊中了今日中國藝壇的痛處。

  艾略特提出此一問題,事先存在他的認識裡的,是中國藝壇深受西方的影響。他並且說:「中國畫家應多接受中國的傳統。建築方面亦然。」
  他又說:「藝術可以受外來的影響,但不能失去自我。」
      「模仿得再好,也只屬於等而次之的了。」
      「畫家接受普遍的表現方式是不可避免的,但若藐視藝術的神聖,忘卻了他所擔負的時代使命,卻是無法讓人忍受的。」

  他的這些話,是婉轉地說出來的,因為他提出第一個問題時,他便發現他所面對的,是中國藝壇一群憤怒的青年。但很顯然,他的這些話,是為中國藝壇所存在的許多問題而發的。

  艾略特的言詞,鋒利嚴正得像一把剃刀,並且一刀中的。這一刀激起了這一代中國藝壇的憤怒,他的問題,只引來了一連串的抗議。
  憤怒與傲氣不能挽回我們這一代因向西方追尋而迷失了自己的事實。這一切只能告訴別人,我們迷失了自己但不自知而已。
  這該是一個面對藝術之根本問題,作全盤檢討的時機了,高唱藝術無國界,掩飾不了我們的毛病,我們必需冷靜地思考、檢討。

  我沒有意思要中國的畫家,回到宣紙、毛筆的路上去,縱使宣紙與毛筆在東方曾有一個最耀眼的時代。我希望的是,我們今天的畫家,能應用一切的工具,抓住一切呈現在我們眼前的素材,去表現東方的氣度,去反映屬於這個時代,屬於我們所熟悉之環境的問題。

  在建築上、在造型上,我同樣反對舊式的琉璃瓦、斗拱、宮殿的重現。帝王時代的宮殿式建築,是木造材料應用的極至,宮殿的建築是忠於那個時代的建材的。但今天,鋼骨、水泥等等新建材已隨著文明而到來,我們同樣的,該應用一切新的建材,去發揮新建材的特性,創造屬於今天,屬於我們的建築。
  因此,工具與材料並不屬於艾略特提出的問題之爭辯重心,我們所必需冷靜思考與檢討的,該是利用這些沒有國界分別之工具、材料,如何去表現來自我們的思想、情感、精神、教育的風格。

  假如我們肯取下鑲著「自大」、「狂傲」鏡片的眼鏡冷靜地放眼看看我們週遭的一切,又有多少事物不是像繪畫、建築一樣,不是滿眼的明清色彩,便是充滿西方的風格與內容呢?

  你能回答我們今天有多少東西,能表現出代表中華民國現代的氣質與造型嗎?
  我們無法在任何一個花瓶、一件家具、一張繪畫、一項室內佈置、一座建築、一個都市上,找到足以代表中華民國現代的造型。很少有人願意思想,怎樣的造型、怎樣的氣質、怎樣的風格,才是代表現代的、中國的。因而多少人,不是迷戀著西方的燦麗,便是陶醉在以往五千年的悠久歷史裡。

  我之所以強調應創造屬於東方的,屬於現在的新造型,是有原因的。在我旅歐三年裡,我發現歐洲的思想與我們是脫節的。高度的物質文明,帶給他們精神上的苦悶,十九世紀末,西方已開始向東方探索。追求東方的神秘,更成為今天西方藝壇,一股巨大的狂潮。

  艾略特來到中國後,曾參觀過故宮博物院的一切,他為那裡很多歷代帝王人像的筆觸而震驚。他也參觀過中國今日藝壇一位青年人像畫家的畫室,他曾奇怪,為什麼這位畫家竟沒受到故宮的影響呢?
  正當西方的畫家向東方追尋的時候,他發現東方卻一昧地向西方追尋,這是他發出那個問題的最大原因。
  西方的藝術,脫離不了他們人文主義的束縛,工業社會在他們的環境裡產生不可解的矛盾後,藝術上也敏感地反映了他們精神面的不安,於是破壞性的藝術在西方產生了,述說著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感覺,明顯地表現在他們的畫面上。

  當西方在這種矛盾中覺醒,他們為了建設一個和諧而美好的未來社會,他們在另一方面從東方的抽象思想中吸取精華,彌補了他們工業社會的矛盾。只是他們能澈底消化他們所吸取的一切,因而讓人難以在他們的畫面中,找出明顯的證據而已。

  盲目地追求西方的一切,我們將踏進他們原已經歷的矛盾之中,要避開西方曾遭逢過而且至今仍未完全獲得解決的矛盾,我們必需從我們天人合一的文化中尋求我們藝術發展的方向。

  就以造園藝術來說,西方的藝術家所能做的,將是如何將大自然改變為人工的幾何形體,因為在他們的思想裡,缺乏對大自然的體認。然而若在東方的造園藝術裡尋求,我們會發現中國人是最能表現自然的,使建築物懷抱著自然,使生活在其中的每個人,返回到自然,塵念在思慮裡消失,建築與人物全都溶化在自然裡。

  在中國古老的文化中,值得追尋的事物太多了。因而保守的人,陶醉在古老的文化裡而不思創造。他們忘記今夕是何年,他們也沒想想科學帶來的許多新材料,社會組織所形成的種種新趣味,應如何應用,如何捕捉。這種人對現實是憎惡的,是悲觀的。他只能生活在夢境裡,他企求世界能倒退數百年。

  另一種肯面對現實,肯虛心學習,對世界充滿希望的人,由於生活在中國這一變動的時期,美術教育,一直採用著西方的美術教育方法,他所接觸的,又因西方進入工業社會後,傳播工具的發達,西方思想的傳揚,他耳濡目染的,全是西方所傳播的一切,很自然的,西方的尺度成為他心目中唯一的標準。他以西方文明作基礎,去思考,去研究一切問題。漸漸地,他失落了自己,他跌進了西方的漩渦而無以自拔。

  要使中國的藝壇重放異彩,要使今天的中國藝術家能擔負起設計今天與明天的中國社會環境,前面的這兩種人都無法接受社會所託付的這些使命。
  當我們全盤檢討這些嚴重的根本問題時,我發現一套新的美術教育制度該是最重要的了。過去,美術教育者在工作上是努力的,但他們缺乏對中國未來的幻想,更缺乏建立新的中國社會環境的方案。

  我們的美術教育觀念一直停留在平面的範疇裡,這是難以創造中華現代造型的原因,結果非但造成一般人無法指出什麼是代表我們今天的氣質、個性,就連許多藝術家、建築家,也認為帝王時代的宮殿才能代表我們的建築造型,宣紙所畫的圖畫,才能算是代表中國的繪畫。使中國藝壇在民國的五十年代裡,仍是一張空白。

  在以往的美術教育裡,另一個值得檢討的問題是美術脫離了現實的生活。當一項美術上的新創見產生後,並不能為現實環境的改善增添什麼。藝術家、設計家、建築家,沒有一條聯繫的橋樑,他們不知攜起手來,共同思考新社會中今天與明天的問題。

  願艾略特所提出「為何中國藝壇受西方影響那麼大?」的問題,不單單會激起這一代青年的傲氣,更願這一代青年在憤怒後會冷靜地思考檢討,使他的話成為警鐘的噹噹,讓我們因而會共同思考如何善用我們的思想、情感、精神、教育,去發展屬於我們,屬於今天的風格。
文章出處
原載 《東方雜誌》復刊第1卷第2期,頁87-88,1969.8.1,台北:東方雜誌社
關鍵詞
亞瑟艾略特、美國畫家、藝術模仿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