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方藝術談：中國現代藝術的新方向
創作自述1967/05/06
我向雕塑的天地裏摸索、耕耘、勇往直前！滿懷是澎湃的熱血，滿腦子是綺麗的幻像，圍繞我的，是理想奏起的歡樂音符與令人震懾的豐富彩色。
我大踏步地向雕塑的世界進軍，因為我認定一個藝術工作者，沒有比在雕塑的探索裡，更能激勵自己的情操，更能創造一個美好與完整的世界。
我所想像中的雕塑，以一個少女來比方，那是她的形體，她的姿容；更是她的冰清玉潔，她的高貴靈魂。雕塑是永遠探取不盡的純藝術，同時它之附於一石、一木，任何一件家具，一幢建築，一塊花園，一項都市計劃，一宗國土整理，一個世界的重建，又能為生活其中的人們，帶來最多身心的歡愉，精神的豐富。
基於這些不變的理想，我在雕塑上的追求，是從未間斷的。我是台灣宜蘭人；但我的小學在宜蘭、中學在北平讀的，其後我進過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今之東京藝術大學），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台灣省立師範大學藝術系，國立羅馬藝術學院雕刻系。我很慚愧，我都沒有耐心將任何一間這些大學讀完，弄它一張文憑之類的東西；但值得安慰的是，藉著東奔西跑的讀書，使我在藝術上有幸深入地看過代表東方文化的北平、西方文化的羅馬，以及正在急起直追的日本。這對我在雕塑藝術的追求上，卻是極其豐富的。
有了這些機會的比較觀察，以及長期的冷靜思考，使我更熱衷於雕塑藝術的追求了。
我常想，為什麼在藝術中，找不出代表我們民國時期的造型、氣質呢？繪畫上，滿眼是明清的色彩，要不然便是西方的氣味；建築上，處處仍脫離不了帝王時代的宮殿、琉璃瓦、斗拱型的裝飾；其他任何藝術設計與工藝品仍然停留在明清的倣製品。設計家們不知要怎樣依循才好，幾乎每個現代中國人的腦中，也從未思想過，怎樣的造型，怎樣的氣質，怎樣的特徵，才是代表現代的中國的。我們只能陶醉在五千年的悠久文化中。
我們無法在任何一個花瓶，一件家具，一張繪畫，一項室內佈置，一座建築，一個都市上，找到足以代表民國時代的造型，這是可悲的。作為一個今日的藝術家，其責任也是沈重的。
我認為要創造代表這個時代的造型，必需先從立體美術的教育上著手；而雕塑則屬立體美術最重要的一環。
旅歐三年，我發覺西方的立體美術教育是從古至今很自然地作一貫發展的。而我們今天的美術教育，至今仍停留在平面美術之上。要知道人類生活環境中所包含的一切，無不需靠立體美術觀念去推動，才能邁進完美的。一座建築物的平庸，一個公園的讓人心煩，一座城市的紊亂，無不因著立體美術觀念的缺乏。
立體美術所講求的是造型美。人們因為沒有立體美術的觀念，接著產生的問題，是色調的紊亂。當人們不再能從造型上設計創造時，他們只有以色彩去作自以為美的修飾了。因此我們摸到的茶杯，看到的花瓶，所住的建築物，都以一成不變的原有造型上，加著強烈的色彩。
我們該建立的觀念是，好的造型不以色彩為主題的，色彩只居於陪襯的地位。立體美術教育所講求的，正是從型體上解決整體問題，其後才考慮色彩的配合。
停留在平面美術的觀念裡，必然會讓我們忽略了光的問題，而使很多原屬美好的大建築，失去了它應可加給人們多采多姿的感受。
就拿一面牆壁來說吧！缺少立體美術的觀念，牆壁是平平的一片，或是為了裝飾，在上面塗上一層色彩，其所給人的感受是單調的、寂寞的，貧乏的。假如一個具有立體美術觀念的建築師，他必然會注意，怎樣發揮建築材料原有的色澤，怎樣去組合一小塊、一小塊的磚石，使他產生合適的凹凸面。當一天的陽光，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照射到這面牆壁時，便能產生各種不同的明暗色調，造成多種的趣味，多種的變化，多種的感受。
有了立體美術的觀念，光線、色澤的運用配合，將能應用到每一件生活環境的物品中去。我們為什麼不試試看，先從我們的室內佈置，我們的公園做起，看怎樣將燈光設計，才能將美好的立體面浮起，以增加我們的感受呢？古物的展覽場所，不也同樣能以燈光培養出觀眾遊人那思古之幽情嗎？
在今日中國的藝術環境裡，除了上面所說的觀念的培養問題外，我認為最重要的該是藝術資料館與現代美術館的建立了。
當我留學義大利時，使我流連忘返的該是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了。那裡展覽著四千餘件從古到今，全義大利最重要的雕塑仿製品。院內具有一切翻造的設備，翻造出來的作品，除了展覽出來外，並且供應全國各級學校教學以及全世界購藏的需要。二次大戰義大利遭受戰火的損傷很大，很多名勝古蹟與藝術作品都破壞了。但是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藏有這一切的拷貝，因著該中心的協助，原有的古蹟，古物，很快地照原樣恢復了。
類似這樣的藝術教育資料館，在我國該是多麼的需要。我們可以將故宮博物院、國立藝術博物館、中央研究院等處所珍藏的歷代雕塑珍品，如法仿製一批複製品，同時以之與世界各國交換。這將成為一個完美的世界雕塑藝術教育資料館。
讓我們來想想，它將造成的好處有多大吧！我們可以供應各級學校作為美術教材，使學生不致忘記了自己，一時迷戀著西方。世界各地會向我們買，我們能賺錢，能作文化宣傳，能在世界各國人們的心目中，贏得我中華文化應當的尊重。我們可以將我們好的藝術品翻造為大件，供應各城市的裝飾，使國民從此瞭解中國藝術的傳統偉大，增加國民的自信心與自尊心。大家可以從這些展覽品的比較上，踏上新的創造正統道路，影響手工藝，建築，家具造型的改變。
第二項該急起設立的，該是現代美術館了。目前台灣有關古物的陳列場所很多；但卻一直沒有一個陳列現代藝術作品的場所。藝術家辛苦創造出來的美好造型，難以很快地傳揚開去，使藉設計家的手，應用到生活環境一切的物體造型的改變上。
西方建造美術館，當做以往的建造教堂。因為他們瞭解美術館對民眾教育，對文化促進的重要性。要使藝術得以發展下去，現代美術館是不能沒有的。單就應付觀光客來說，沒有現代美術館，你將如何告訴他們什麼是中華民國現代的藝術呢？同時，也只有現代美術館的設立，才能讓人們合力去針對今天與明天的問題開拓。
我所瞭解的西方，已開始向東方，尤其是向中國探索了，當二次大戰後，敏感的藝術家，在他們的畫面浮現出人心的浮動，對現實世界的失望。畫面上的美，遭受體無完膚的破壞，畫面上呈現的是世界的末日。當美已中止，發展到醜的極致時，卻又循環到更健全的美了，新生的美已在西方的抽象藝術中抬頭。
今天的抽象藝術，已不再是破壞性；而是建設性的了。抽象藝術朝著自由創作的路上行走，它所表現在觀念上與材料工具的應用上，滿是啟發性。讓設計家的手，依循著抽象藝術所指示的製造精神，創造人類今天的環境。
抽象藝術在西方，已走向精神面的探索去了。但不幸的是，西方的歷史文化，自始至終都是走在人文主義與實用觀念上的，它必需要向天人合一思想的東方探索，才能達到它所追求的自然境界。這該是帶有中國思想，中國背景的抽象藝術抬頭的時候了。
我們能不趕快健全我們自己，繼承起珍貴的文化遺產作為我們創作上的基礎，為今天，為明天，為世界的藝術，加速地努力嗎？
我深信，雕塑在這項任務的重要性，因此我歡樂地在雕塑天地裡耕耘，創造，勇往直前。
我大踏步地向雕塑的世界進軍，因為我認定一個藝術工作者，沒有比在雕塑的探索裡，更能激勵自己的情操，更能創造一個美好與完整的世界。
我所想像中的雕塑，以一個少女來比方，那是她的形體，她的姿容；更是她的冰清玉潔，她的高貴靈魂。雕塑是永遠探取不盡的純藝術，同時它之附於一石、一木，任何一件家具，一幢建築，一塊花園，一項都市計劃，一宗國土整理，一個世界的重建，又能為生活其中的人們，帶來最多身心的歡愉，精神的豐富。
基於這些不變的理想，我在雕塑上的追求，是從未間斷的。我是台灣宜蘭人；但我的小學在宜蘭、中學在北平讀的，其後我進過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今之東京藝術大學），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台灣省立師範大學藝術系，國立羅馬藝術學院雕刻系。我很慚愧，我都沒有耐心將任何一間這些大學讀完，弄它一張文憑之類的東西；但值得安慰的是，藉著東奔西跑的讀書，使我在藝術上有幸深入地看過代表東方文化的北平、西方文化的羅馬，以及正在急起直追的日本。這對我在雕塑藝術的追求上，卻是極其豐富的。
有了這些機會的比較觀察，以及長期的冷靜思考，使我更熱衷於雕塑藝術的追求了。
我常想，為什麼在藝術中，找不出代表我們民國時期的造型、氣質呢？繪畫上，滿眼是明清的色彩，要不然便是西方的氣味；建築上，處處仍脫離不了帝王時代的宮殿、琉璃瓦、斗拱型的裝飾；其他任何藝術設計與工藝品仍然停留在明清的倣製品。設計家們不知要怎樣依循才好，幾乎每個現代中國人的腦中，也從未思想過，怎樣的造型，怎樣的氣質，怎樣的特徵，才是代表現代的中國的。我們只能陶醉在五千年的悠久文化中。
我們無法在任何一個花瓶，一件家具，一張繪畫，一項室內佈置，一座建築，一個都市上，找到足以代表民國時代的造型，這是可悲的。作為一個今日的藝術家，其責任也是沈重的。
我認為要創造代表這個時代的造型，必需先從立體美術的教育上著手；而雕塑則屬立體美術最重要的一環。
旅歐三年，我發覺西方的立體美術教育是從古至今很自然地作一貫發展的。而我們今天的美術教育，至今仍停留在平面美術之上。要知道人類生活環境中所包含的一切，無不需靠立體美術觀念去推動，才能邁進完美的。一座建築物的平庸，一個公園的讓人心煩，一座城市的紊亂，無不因著立體美術觀念的缺乏。
立體美術所講求的是造型美。人們因為沒有立體美術的觀念，接著產生的問題，是色調的紊亂。當人們不再能從造型上設計創造時，他們只有以色彩去作自以為美的修飾了。因此我們摸到的茶杯，看到的花瓶，所住的建築物，都以一成不變的原有造型上，加著強烈的色彩。
我們該建立的觀念是，好的造型不以色彩為主題的，色彩只居於陪襯的地位。立體美術教育所講求的，正是從型體上解決整體問題，其後才考慮色彩的配合。
停留在平面美術的觀念裡，必然會讓我們忽略了光的問題，而使很多原屬美好的大建築，失去了它應可加給人們多采多姿的感受。
就拿一面牆壁來說吧！缺少立體美術的觀念，牆壁是平平的一片，或是為了裝飾，在上面塗上一層色彩，其所給人的感受是單調的、寂寞的，貧乏的。假如一個具有立體美術觀念的建築師，他必然會注意，怎樣發揮建築材料原有的色澤，怎樣去組合一小塊、一小塊的磚石，使他產生合適的凹凸面。當一天的陽光，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照射到這面牆壁時，便能產生各種不同的明暗色調，造成多種的趣味，多種的變化，多種的感受。
有了立體美術的觀念，光線、色澤的運用配合，將能應用到每一件生活環境的物品中去。我們為什麼不試試看，先從我們的室內佈置，我們的公園做起，看怎樣將燈光設計，才能將美好的立體面浮起，以增加我們的感受呢？古物的展覽場所，不也同樣能以燈光培養出觀眾遊人那思古之幽情嗎？
在今日中國的藝術環境裡，除了上面所說的觀念的培養問題外，我認為最重要的該是藝術資料館與現代美術館的建立了。
當我留學義大利時，使我流連忘返的該是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了。那裡展覽著四千餘件從古到今，全義大利最重要的雕塑仿製品。院內具有一切翻造的設備，翻造出來的作品，除了展覽出來外，並且供應全國各級學校教學以及全世界購藏的需要。二次大戰義大利遭受戰火的損傷很大，很多名勝古蹟與藝術作品都破壞了。但是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藏有這一切的拷貝，因著該中心的協助，原有的古蹟，古物，很快地照原樣恢復了。
類似這樣的藝術教育資料館，在我國該是多麼的需要。我們可以將故宮博物院、國立藝術博物館、中央研究院等處所珍藏的歷代雕塑珍品，如法仿製一批複製品，同時以之與世界各國交換。這將成為一個完美的世界雕塑藝術教育資料館。
讓我們來想想，它將造成的好處有多大吧！我們可以供應各級學校作為美術教材，使學生不致忘記了自己，一時迷戀著西方。世界各地會向我們買，我們能賺錢，能作文化宣傳，能在世界各國人們的心目中，贏得我中華文化應當的尊重。我們可以將我們好的藝術品翻造為大件，供應各城市的裝飾，使國民從此瞭解中國藝術的傳統偉大，增加國民的自信心與自尊心。大家可以從這些展覽品的比較上，踏上新的創造正統道路，影響手工藝，建築，家具造型的改變。
第二項該急起設立的，該是現代美術館了。目前台灣有關古物的陳列場所很多；但卻一直沒有一個陳列現代藝術作品的場所。藝術家辛苦創造出來的美好造型，難以很快地傳揚開去，使藉設計家的手，應用到生活環境一切的物體造型的改變上。
西方建造美術館，當做以往的建造教堂。因為他們瞭解美術館對民眾教育，對文化促進的重要性。要使藝術得以發展下去，現代美術館是不能沒有的。單就應付觀光客來說，沒有現代美術館，你將如何告訴他們什麼是中華民國現代的藝術呢？同時，也只有現代美術館的設立，才能讓人們合力去針對今天與明天的問題開拓。
我所瞭解的西方，已開始向東方，尤其是向中國探索了，當二次大戰後，敏感的藝術家，在他們的畫面浮現出人心的浮動，對現實世界的失望。畫面上的美，遭受體無完膚的破壞，畫面上呈現的是世界的末日。當美已中止，發展到醜的極致時，卻又循環到更健全的美了，新生的美已在西方的抽象藝術中抬頭。
今天的抽象藝術，已不再是破壞性；而是建設性的了。抽象藝術朝著自由創作的路上行走，它所表現在觀念上與材料工具的應用上，滿是啟發性。讓設計家的手，依循著抽象藝術所指示的製造精神，創造人類今天的環境。
抽象藝術在西方，已走向精神面的探索去了。但不幸的是，西方的歷史文化，自始至終都是走在人文主義與實用觀念上的，它必需要向天人合一思想的東方探索，才能達到它所追求的自然境界。這該是帶有中國思想，中國背景的抽象藝術抬頭的時候了。
我們能不趕快健全我們自己，繼承起珍貴的文化遺產作為我們創作上的基礎，為今天，為明天，為世界的藝術，加速地努力嗎？
我深信，雕塑在這項任務的重要性，因此我歡樂地在雕塑天地裡耕耘，創造，勇往直前。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央日報》1967.5.6，台北：中央日報社
關鍵詞
中西藝術、立體美術、平面美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4
頁數：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