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星群不斷爆炸爆縮的演化中，磁場與引力等能量相互衝擊溶化結合而積成大小之球體，形成無垠太虛中實體的星球與虛無的黑洞，自成規律地循環運轉，變化現象為宇宙天體的「型」。小者如星群中之地球，落實在表面的岩巖與砂塵，經過造山運動山川陸海迭宕起伏，顯現天地間萬千造型。石頭，是造物者最初的造型表情、最基本的生命元素、也是人類最原始的雕塑材料。東方與西方因為相異的天然環境，產生東方人和西方人不同的生活與形體、文化與景觀環境，表現了東西方特有的造型語言。

　　中國民族以農立國，生活和文化也與大自然結合，由「贊天地之化育」，發展出「天人合一」、大宇宙（自然）與小宇宙（人）的生命哲理，對萬物和宇宙主張互利共生、平衡共存。大者如山川正氣，小者如樹石文化應用在庭園造景、案牘擺設，潛移默化中提昇生命意境與恢廓宏觀的生命態度。

　　根據生物學系統進化史，地球上的人類由單細胞分裂演化了三十多億年才誕生。今日人類於母體懷胎十月中究將此過程濃縮演化完成才出生，此為先天稟賦。人類在後天的學習中，古來人們出生後在母親的照顧下在自然環境中玩耍成長，生活與大自然結合，享受大自然之恩惠，才能培養發展人性美好慈悲的性格。到達學齡期間對文化歷史地理之認識與生活體驗，就產生文化之根盤，可繼往開來獨特的性格，發展到遼闊的世界有所貢獻。現代的新人類幼年多半在水泥大樓中成長，很少和自然生活相處，同時也失去在其中學習親愛和諧機會，容易變得殘暴功利。教育階段若無文化陶冶，又無法在生活中學習獲得，文化的根就失掉了。

　　中國文化有一特質是西方文化所沒有的、非常典型的東西，那就是環境藝術。
　　「環境藝術」這個語言，最近在國際間常常出現。我所主張的「環境藝術」並不是西方概念所開展應用在藝術上使用的意識形式，而是根據中國式的哲學與美學思想一起走來的一種藝術，一切關心到整體、周邊環境之調合，並提昇生活境界的一種精神享受。

　　本來中國美術就是根據自然的長處去讚美去體會，由此所產生出來提昇生活的境界。它的特色是從大自然哲學引導出來的思想，中國美學是融和人和生活環境和人，使生活文化更昇華，在這種一連串的關係上所發生的藝術表現，與其它職業一樣為服務與貢獻，只為提昇文化生活盡最大的努力。

　　我長期間研究中國美學所發現的一個事實，就是時代精神在造型藝術的反應上有獨特的表達。從歷史的眼光來看非常了不起的時代，有很高雅的造型藝術留下來，不好的時代造型品質也就變成非常庸俗。從這樣的觀察看現代造型所表現的刺激性、批評性的形態其實是西方式的基本觀念──霸佔、慾望、個人主義、人本主義，這幾個名稱所代表的象徵與這時代精神有相當關係。近代中國大陸承繼先民所謂「超能力」研究，其實即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以一滴水滴入汪洋匯聚大力量的要領，探討人介立宇宙以心以靈法自然攝取運用天地能量的奧秘。科技精密釐析僅囿於三度空間事物，超過三度空間千變萬化的現象，人的常識就太有限了。

　　所謂「造型」有它的語言，這個時代造型已經在談，這個就是造形學的本質，這是很明白很誠實的一種型。相反言之，是我一直在深思並研究的魏晉時代：思辯清談之風自由鼎盛，再一次南北種族大融和互相學習增長優點，加以佛教慈悲喜捨、圓融淨化的證悟，說明器世間種種因緣不斷成、住、壞、空輪迴演化，其空靈、無我、中觀的思想，將中國藝術推展至更高的精神意涵，在造型上很誠實很圓融的表現，美學上已發展至圓融而健康的型，把這型轉化到今天的生活環境去用它，這個世界的改革會很快。由美術的造型改革支援改善這個世界是有可能的。

　　「雕塑」是靈的意念，人類內心的意念產生有形形體，形體隨意念流轉而千變萬化，「型」其實是意念、環境、文化的代言，意念產生所謂景觀雕塑，景觀雕塑亦即是生命痕跡的描繪與欣賞，是心是靈結合雙手的遷想妙得。人類精神體對「型」的基本反應，使觀者欣賞聯想之餘，體會作者的語言、內涵，思想感情亦受其潛移默化。因此，「型」同時具有思想性和藝術性，好的「型」產生好的影響和啟發，可改善社會人心。這正是中國美學整體觀照，更是魏晉時期文化精髓：單純和諧、健康圓融、慈悲關懷、宏觀樸實、尊重所有生命平等的精神智慧。由此所發展影響的造型語言、景觀雕塑、環境藝術以至於生態美學與文化藝術，將是未來全人類的生機與希望。

　　魏晉精神之基本心態：光明正直、善良誠懇、喜捨奉獻、關懷慈悲等自然的生活智慧，即是高雅的型的語言根源，也是現代化生活空間好的境界所須要的造型語言的成就，這樣才能產生潛移默化的功能。因此，我們的環境造型應該走向中國的表現才對，藝術應是由環境藝術來推動，特別是在中國的情況，中國哲學與美學，已經對世界有相當的貢獻與影響力，但我們目前各方面還在傾向西化思想，是錯誤的。中國各地區應走向更本土化才好，並且中國固有的文化個性，特別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最精緻的造型語言及其精神風範，應該要認真追求下去。我們的藝術才能表現更中國，就可以發展出和西方完全不同的、獨特的方向特質。

為「1995基礎造型學會年會暨學術發表會」所寫之文章

原載  《中國造型語言探討》頁9-10，1995.7.16，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中國文化、環境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