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生態美學與景觀雕塑
創作自述1995/05/07
「中國生態美學」意指二千年來中國文化已發展出對大自然充滿照顧與感激的文化，透過佛教的教導，對宇宙中所有生命用慈悲善良的心來照顧……。
我在年輕時期就讀東京美術學校，研究美術建築，是相當幸運的。它與一般工學院的建築科系有很大的不同，它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研究的是生活美學，也就是如何讓建築有人性化的空間。
茶道、花道、武士道均是中國傳來的，「道」變成老師所講的，學生不能違反，老老實實傳了一千多年，至今成了一成不變的「道統」。日本建築師上課時，經常提醒我們，中國唐代文化太高了，至今仍影響到日本的生活，要我們好好研究中國的木造結構在唐代的美妙處理。它們來自於唐代生活環境的高超境界，自然而然的才會產生建築空間的創造──非常巧妙、優美、高雅的生活空間。以及好好研究中國古代生活為什麼會那麼高超的來龍去脈，才能在未來有所發展。當今日本的建築界在空間處理上已經超越了西方，為什麼呢？他的創造來自於道統，將道統精神應用發揮在現代化的創造，才有今天日本新的文化、生活體系各方面的產生。當時我才十八、九歲，非常感動，下定決心要好好研究中國歷代的造型藝術，包括形態、生活空間、家具等在生活中處理的辦法。
而在我離開東京後，回到北京。當時的北京生活是很高超的，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國都，前後八年我體會到，文化的表現都在生活空間裡面。當時（五十多年前）北京並不都是有錢人住的，它同時混雜著許多窮困的居民，但每個人都文質彬彬、藝術氣息濃厚，家家戶戶都有古董、繪畫、盆栽、雕刻、奇石、過著非常優雅、豐實的生活。這種生活似乎引起了一批當時西方人的大興趣，因為在二十年前，我到歐洲，發現他們的生活環境，竟像極了那時的北京，他們悠閒的休息、勤奮的工作，而我當時看到「慢吞吞」的北京，實際上就是如此。中國人生活得非常穩重不著急而悠閒，對精神文化非常重視，「慢」其實是一種思考，而文化水準反映在「慢」的生活氣氛裡頭，正是一種善良、善意、禮貌的表徵。藉由對北平生活的體會，我開始深入了中國的特殊文化裡，再加上日本老師要我們研究中國文化，因此，我下決心進入歷史文化，一朝代一朝代的研究下去了。
我發現中國每個朝代的生活態度、造型藝術都表現不同的面貌，好的時代有很好的造型藝術留下來，而壞的時代造型藝術也很糟，換句話說，並不是中國每個朝代都有很好的文化留下來。其中，我挑選了我最喜歡也最佩服的魏晉南北朝。它的造型藝術非常自然、單純、樸實、有宏觀思想，比任何朝代來得高，可以說是純美學、純精神狀態、自由自在的表現方法，不僅在雕刻，文藝、音樂、戲劇等都同樣有高超的表現。
魏晉時代是中國文化生活化的最高境界，人們受到佛教的影響已到純靈性的高超境界，所以文藝美術才能展到很高的境界，它是全世界文藝美術從未到達的高峰時代。我覺得今天中國的發展，在物質上已相當高超，但反過來，在精神文化層面卻差很多，當然，人的能力有限，在人類的追求中，物質層面提高了，精神文化退步了，這對人類文化是很大的損失。
我曾到世界各國參不少展覽，也很榮幸得到好評，歸究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世界各國都在研究中國的文化，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瞭解比時下中國人還要高超。這一點令我們很慚愧，反省我們自己的美術教育，很少提到本國的文化藝術，卻一直邁向西方美學的趨勢上，反而湮滅了自己的文化。
對自己文化的瞭解，可以增加區域的文化，亦即鄉土文化。區域文化的根必得在中國文化的趨勢上，才能延伸發展。假若對自己文化不瞭解，卻走向西方美學的趨勢，想創造中國文化，是絕無可能的。因中西文化是完全相反的。中國人農耕時期非常長，對宇宙大氣的變化、氣候與農作物的關係都研究得相當透徹，中國文化是從大自然中學到事物間美妙的關係，後宇宙生命的源頭了解美是什麼，所以中國文化才產生了太極生兩儀、四象、八卦等玄易之理，甚至推算出過去、現在、未來。這種文化與西方的現代文化是完全兩回事，今天國際藝術文化都受到西方美學的領導，中國也是，只知道西方美學的常識再依此發展下去。
而我在東京美術學校時期所受的教育，給了我一生很大的影響，我從深入研究中國文化中深深體悟到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是完全兩回事。中國文化，尤其在魏晉時期，由於佛教的教導，能夠使人生的痛苦解脫，進入精神上沒有負擔的境界、自由自在去表現，這使得文藝美術、雕刻造型表現得非常特別，而這種表現，如果我們能得知它的要領、運用創造在現代，相信是全世界所望塵莫及的。
日本文化是受唐朝影響，而魏晉更早於唐朝，魏晉高超的文化則是受到佛教的影響，漸而才有大唐的發展，假若沒有魏晉，大唐可能不存在，可能走入另一個歷史了。魏晉時期，佛教深入民間，帶領老百姓走向純美的境界，生活及各方面的表現都到達相當高的地步，這個時期佛教的影響力是相當好的。但歷史的推進中佛教的衰退，跟著造型藝術也衰退下來了，就現代而言，佛教思想還存在，但受到不好的朝代影響，佛教變質了。直到最近幾年，佛教漸復興，造型藝術也將再有新的面貌了。
思想上的循環是很自然的，由於西方對大自然的不理會，所以產生了公害，而中國文化是不會產生公害的發展，佛教對大自然的受賜與照顧有相當高的水準，「中國生態美學」意指二千年來中國文化已發展出對大自然充滿照顧與感激的文化，佛教的教導，對宇宙中所有生命用慈悲善良的心來照顧，為整體犧牲個人所發展出來的思想，即「道」，亦即在宇宙間對生命的體會了解，人能懂得與宇宙並行，重視大宇宙（大自然）與小宇宙（人的生理、精神等一切現象）的調和。中國人講調和，不會偏執在小宇宙中，不敢違背宇宙的規律，是中國文化最大的特色。西方便不如此，他們只強調小宇宙，不理會大宇宙，所以產生不小的公害。今日西方已能瞭解小宇宙需與大宇宙調配得當才不會產生公害的道理，所以他們回過頭來，用保護環境的想法來治療公害問題。這樣看來，為了促進和諧的世界，環境保護的提倡似乎是西方領頭，但其實中國早在兩千年前就開始了，佛教把我們帶領到一個高超至美的境界，保護環境的基本精神一直在運用，而且延續下去，直到我在北京期間仍能體會到，而最近，我們竟遺忘了，卻由西方來帶領。
今日的北平已無中國生活美學的涵養，我們只能回首憑弔歷史上燦爛輝煌的時代，我們應該把魏晉時代精神現代化，變成一個很有特色的區域性文化，來發展今日的環境藝術。即應重視自己傳統文化，再能將區域文化提升表現，讓世界各國來台灣參觀的人能夠體會到興盛的現代化景象，進而學習，這正是大家所樂見的。
我在年輕時期就讀東京美術學校，研究美術建築，是相當幸運的。它與一般工學院的建築科系有很大的不同，它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研究的是生活美學，也就是如何讓建築有人性化的空間。
茶道、花道、武士道均是中國傳來的，「道」變成老師所講的，學生不能違反，老老實實傳了一千多年，至今成了一成不變的「道統」。日本建築師上課時，經常提醒我們，中國唐代文化太高了，至今仍影響到日本的生活，要我們好好研究中國的木造結構在唐代的美妙處理。它們來自於唐代生活環境的高超境界，自然而然的才會產生建築空間的創造──非常巧妙、優美、高雅的生活空間。以及好好研究中國古代生活為什麼會那麼高超的來龍去脈，才能在未來有所發展。當今日本的建築界在空間處理上已經超越了西方，為什麼呢？他的創造來自於道統，將道統精神應用發揮在現代化的創造，才有今天日本新的文化、生活體系各方面的產生。當時我才十八、九歲，非常感動，下定決心要好好研究中國歷代的造型藝術，包括形態、生活空間、家具等在生活中處理的辦法。
而在我離開東京後，回到北京。當時的北京生活是很高超的，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國都，前後八年我體會到，文化的表現都在生活空間裡面。當時（五十多年前）北京並不都是有錢人住的，它同時混雜著許多窮困的居民，但每個人都文質彬彬、藝術氣息濃厚，家家戶戶都有古董、繪畫、盆栽、雕刻、奇石、過著非常優雅、豐實的生活。這種生活似乎引起了一批當時西方人的大興趣，因為在二十年前，我到歐洲，發現他們的生活環境，竟像極了那時的北京，他們悠閒的休息、勤奮的工作，而我當時看到「慢吞吞」的北京，實際上就是如此。中國人生活得非常穩重不著急而悠閒，對精神文化非常重視，「慢」其實是一種思考，而文化水準反映在「慢」的生活氣氛裡頭，正是一種善良、善意、禮貌的表徵。藉由對北平生活的體會，我開始深入了中國的特殊文化裡，再加上日本老師要我們研究中國文化，因此，我下決心進入歷史文化，一朝代一朝代的研究下去了。
我發現中國每個朝代的生活態度、造型藝術都表現不同的面貌，好的時代有很好的造型藝術留下來，而壞的時代造型藝術也很糟，換句話說，並不是中國每個朝代都有很好的文化留下來。其中，我挑選了我最喜歡也最佩服的魏晉南北朝。它的造型藝術非常自然、單純、樸實、有宏觀思想，比任何朝代來得高，可以說是純美學、純精神狀態、自由自在的表現方法，不僅在雕刻，文藝、音樂、戲劇等都同樣有高超的表現。
魏晉時代是中國文化生活化的最高境界，人們受到佛教的影響已到純靈性的高超境界，所以文藝美術才能展到很高的境界，它是全世界文藝美術從未到達的高峰時代。我覺得今天中國的發展，在物質上已相當高超，但反過來，在精神文化層面卻差很多，當然，人的能力有限，在人類的追求中，物質層面提高了，精神文化退步了，這對人類文化是很大的損失。
我曾到世界各國參不少展覽，也很榮幸得到好評，歸究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世界各國都在研究中國的文化，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瞭解比時下中國人還要高超。這一點令我們很慚愧，反省我們自己的美術教育，很少提到本國的文化藝術，卻一直邁向西方美學的趨勢上，反而湮滅了自己的文化。
對自己文化的瞭解，可以增加區域的文化，亦即鄉土文化。區域文化的根必得在中國文化的趨勢上，才能延伸發展。假若對自己文化不瞭解，卻走向西方美學的趨勢，想創造中國文化，是絕無可能的。因中西文化是完全相反的。中國人農耕時期非常長，對宇宙大氣的變化、氣候與農作物的關係都研究得相當透徹，中國文化是從大自然中學到事物間美妙的關係，後宇宙生命的源頭了解美是什麼，所以中國文化才產生了太極生兩儀、四象、八卦等玄易之理，甚至推算出過去、現在、未來。這種文化與西方的現代文化是完全兩回事，今天國際藝術文化都受到西方美學的領導，中國也是，只知道西方美學的常識再依此發展下去。
而我在東京美術學校時期所受的教育，給了我一生很大的影響，我從深入研究中國文化中深深體悟到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是完全兩回事。中國文化，尤其在魏晉時期，由於佛教的教導，能夠使人生的痛苦解脫，進入精神上沒有負擔的境界、自由自在去表現，這使得文藝美術、雕刻造型表現得非常特別，而這種表現，如果我們能得知它的要領、運用創造在現代，相信是全世界所望塵莫及的。
日本文化是受唐朝影響，而魏晉更早於唐朝，魏晉高超的文化則是受到佛教的影響，漸而才有大唐的發展，假若沒有魏晉，大唐可能不存在，可能走入另一個歷史了。魏晉時期，佛教深入民間，帶領老百姓走向純美的境界，生活及各方面的表現都到達相當高的地步，這個時期佛教的影響力是相當好的。但歷史的推進中佛教的衰退，跟著造型藝術也衰退下來了，就現代而言，佛教思想還存在，但受到不好的朝代影響，佛教變質了。直到最近幾年，佛教漸復興，造型藝術也將再有新的面貌了。
思想上的循環是很自然的，由於西方對大自然的不理會，所以產生了公害，而中國文化是不會產生公害的發展，佛教對大自然的受賜與照顧有相當高的水準，「中國生態美學」意指二千年來中國文化已發展出對大自然充滿照顧與感激的文化，佛教的教導，對宇宙中所有生命用慈悲善良的心來照顧，為整體犧牲個人所發展出來的思想，即「道」，亦即在宇宙間對生命的體會了解，人能懂得與宇宙並行，重視大宇宙（大自然）與小宇宙（人的生理、精神等一切現象）的調和。中國人講調和，不會偏執在小宇宙中，不敢違背宇宙的規律，是中國文化最大的特色。西方便不如此，他們只強調小宇宙，不理會大宇宙，所以產生不小的公害。今日西方已能瞭解小宇宙需與大宇宙調配得當才不會產生公害的道理，所以他們回過頭來，用保護環境的想法來治療公害問題。這樣看來，為了促進和諧的世界，環境保護的提倡似乎是西方領頭，但其實中國早在兩千年前就開始了，佛教把我們帶領到一個高超至美的境界，保護環境的基本精神一直在運用，而且延續下去，直到我在北京期間仍能體會到，而最近，我們竟遺忘了，卻由西方來帶領。
今日的北平已無中國生活美學的涵養，我們只能回首憑弔歷史上燦爛輝煌的時代，我們應該把魏晉時代精神現代化，變成一個很有特色的區域性文化，來發展今日的環境藝術。即應重視自己傳統文化，再能將區域文化提升表現，讓世界各國來台灣參觀的人能夠體會到興盛的現代化景象，進而學習，這正是大家所樂見的。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國美術報》第16期，頁5-6，1995.5.7，高雄：藝術潮流雜誌社
關鍵詞
中國生態美學、景觀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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