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可以充實人的靈性、洗鍊人的良知，以及充分發揮想像力和創造力的，而靈性良知想像力與創造力是與個人生命的燦明或黯淡，社會國家的振興或衰頹，常是保持著一種密不可分的關係的，換句話說，不論政治家、教育家、商人、工程師、宗教家以至於家庭主婦，如果缺乏這些原動力，他（她）們必會顯得沒有朝氣，整天甚至一生都受到自己所處身的那個狹小的環境所牽制，而呆板無意義。而我們今天的藝術教育，便有很多地方都忽略了藝術的真實功能，認為只要教出的學生能夠畫出兩張畫，彈幾首別人譜好的樂曲，就算功德圓滿了。而一般社會人士又多半把藝術看做是消遣的東西，有閒階級的人，纔去學畫與音樂來消磨時間，同時壯大自己的身價，這種現象，五十年來一直是如此的。

　　藝術的真果不是一天可以結成的，它必須經過千錘百鍊，歷盡辛酸，超長之歲月，始能塑成一種定型。今天社會上的一切形態，很多地方都不是我們今天自己的產物，比如建築界以發揚國粹為主，相競以宮殿式樓閣為時尚，但宮殿式已不是中華民國五十年代應有的建築形態了，相反地，那正是表現了我們建築界缺乏創造性的建築。卻一意仿古的頹廢現象，除了宮殿式以外，便是西洋式樣，用別人的文化結晶林立於自己的國土內，不是等於告訴別人，自己沒有時代的文明嗎？其次在很多地方，如一張桌子、一個碟子、以至於一件衣服，不是仿古，便是學洋，都未能真正表現出中華民國此一年代的風格及民族文化演進的特色。這種拘泥不進的癥結是極需要我們這一代藝術教育家、藝術工作者予以熱切檢討以求進步的。

　　為了不對歷史上交白卷，我們這一代身為研究純粹藝術的青年，便應該著重於靈性的培養，而不應只注重技巧的訓練。到處隨時，內心要充滿真誠的感情、追求宇宙人生的哲理，探索大自然永恆的生命所在，而且要以自己國家民族優厚淵博的文化為基礎，加上現代西洋的科學文明知識來融會貫通。所以我在北平歸來後，繪畫與雕塑便漸漸滲入中國的形態與風格，經過幾度艱辛的摸索，從古器物中領略了造形和文字花紋的特色，於是不期而然地攝受那種比較原始的抽象意味，引入創作。我的心靈常常馳騁在我國華美淵博的文化遺產中，如無羈之馬，不可抑制。然而當我窺及它的內涵時，我又懂得了朴質與含蓄。人類的心智對藝術的感受是無分中西的，在這動亂而又沈鬱的大時代，我總算尋找到了自己，於是循著自己民族的經脈探索這時代的動因，表現了我「心靈眼睛」所見。

　　當此出國赴歐前夕，我內心對藝專諸位青年同學實有依依不捨之感，但我深信，這別離只是形式上的分離，在心靈上我們仍是互相聯繫的，長久在一起的。因為我們須要同心協力來創造這個時代的新文明。並希望諸位同學不要忘記自己是在研究純粹藝術，不要忘記心靈的培養，要以人性為基點充分發揮人的靈性，為羣眾道出心聲。以人類本性的良知，探索宇宙間的真理來創造美的事物，藉以充實生命的意義，指示人群走向理想的人生。

原載 《藝術論壇》第1期，頁20，1964.1.15，台北：國立藝專藝術論壇社

藝術、創造力、想像力、靈性良知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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