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雕塑之美──由我魏晉南北朝文明風範重新思量台灣今時的生活空間
創作自述1993/07/01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對自然的變化採取一種敬畏順服的態度。爾後大禹治水成功,人們相信自然可以利導,人與天可和諧共處,而且將自然界四時榮枯運用到農作的變化上,農作可以生生不息,大地也可以創生化育萬物,中國人對自然產生親和的想法,對「天」的概念就漸漸由「神」轉為「道」。對天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中國先民們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念,對「人」在宇宙自然間的定位也謙卑地視為自然的一部份。

西方的Symposium & 中國的景觀雕塑
  一九五九年奧國雕塑家卡普蘭Karl Prantl首先在維也納桑特.瑪嘉雷頓St. Margarethen村內,一有數千年歷史的採石場,舉辦了世界第一次的石雕景觀展。

  雕刻家和他的作品,由傳統的工作室走向更多人群游動的層面;創作者開始揚起雙眼、張開雙臂迎接「自然的素材」──一座山壁、一際原野、一片森林、一面廣場,他終於跟上了自然呼吸的腳蹤,同聲共息。

  這個創作意念的闡揚與展覽活動的開展,給雕塑本身漸趨疲乏的生命,輸入新鮮的血源,使它重新獲得活力,在現代的空間裏滋長與繁衍。它在近代西方的雕刻史上深具意義,稱之為Sculpture Symposium。

  而景觀創作與個人文化經驗與整個生活空間,密絡一體的整體關係,卻在中國人的生活中衍展了數千年之久!舉凡建築、庭園、佛像造相,喜慶禮儀上的器物或日常生活裡的用品等立體的形制,也是景觀雕塑無所不在落腳處。

  西方Symposium的活動觀念,起於近卅年,而中國景觀雕塑的文化理念,數千年前即整體一調地融涵在日常的生活裡頭,孰高孰下呢?
  因而,我們在此談景觀雕塑,不擬用西方現有的相關概念去界定它,因為中國文化很早就發展成為豐富且和諧的全面性智慧,而西方文化分工甚細,直到晚近才體悟到「科技整合」的必要性,在景觀雕塑理念的闡揚上,引用中國文化生活的觀念來解說,才比較圓融。

景觀雕塑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
  英文的Landscape只限於某一部份眼睛看見的風景或土地的外觀,我用的「景觀雕塑」Lifescape Sculpture卻意味著廣義的環境,即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空間。因為宇宙生命本非各自過著閉塞的生活,而是與其環境及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例如人類工業化造成空氣、水源、土地、海洋等污染,改變了氣象、地質、動植物生態而威脅到人類以及其它地球生物的生存。再如星球的運轉、地球磁場與星際間引力的關係都有形無形地影響到人類甚至萬物的生活。中國的古聖先賢能洞察機先,不輕舉妄動且努力防範於未然,到晚近西方人從許多錯誤中得到教訓,於是漸漸修整以往的自居宇宙主角的臆想,開始大力提倡防治污染、維護生態與保護野生動物等工作,這種仁義且明智的作法正合我們先親親、仁民、愛物的慈悲胸懷。

  西方人終於從切膚之痛中覺悟到人類與他所居住的大環境,也就是大自然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不能再對它予取予奪。本世紀七十年代,他們藉世界性的博覽會或學術會議來示範並大聲疾呼保護環境、保護大自然。歐美國家積極地立法,有效地執行,政府與民間密切合作,熱誠實在感人。他們更進一步動員有關專家,從事環境的設計與美化,當然其中少不了藝術家的參與,藝術家在人類環境的美化工作上自是義不容辭地擔上了重任。

  更有趣的是西方人最近開始時興中國古老的堪輿學,他們要蓋房子時也要請中國人去看風水。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堪輿學」一向被近代科學斥為迷信,怎麼又流行起來呢?真是風水輪流轉,原來它是中國土產的「景觀科學」啊。堪輿學不只為死人看風水,更要為活著的人們選擇取適當的生活環境,以保永久的安寧與幸福。我們不可忽略環境對於人的精神具有很大潛在作用,堪輿學其實是中國人形上精神與形下物質並重的生活智慧,只不過我們要借用最新心理學、物理學、地形學、地質學、氣候學等科學去了解它,再用理智去選擇接受罷了。

  我舉堪輿學的例子是為了說明中國人形上形下並重的生活智慧。如果一個人欣賞景觀或雕塑,只注意到外在(形下)的一面,事實上他只看到「景」而已,這樣還不夠,還不合乎中國的智慧。他必須再進一步把握內在於形象的精神面形上,用他的內心,( 本具的良知良能)與此精神相溝通,如此才是觀。所以簡單的說:「景」是外景,是形下的;「觀」是內觀,是形上的。任何事物都具形上形下的兩面,只是擦亮形上的心眼才能把握、欣賞另一層豐富的意義世界──用這個觀點來欣賞,則無物無非景觀了,所以古人說:萬物靜觀皆自得,誠斯言之不虛也!

中國建築、庭園、器物無一不是景觀雕塑
  由於中國人是很會「觀」的民族,他把自然(環境)看成個有機的生命體,尊重它、愛護它、欣賞它,並且不知不覺間自我的精神與它合而為一,產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泱泱漠漠的天人合一思想。所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宇宙萬物變成他欣賞、學習的對象,再把這種欣賞、學習之情表現於文學、藝術的創作上,即「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取之左右逢其源」。這種源源不斷的創造靈感與活活潑潑的藝術遂蔚為博大精深、自然與人文並重的文化。

  所以中國人可說是最會過生活的民族,樂天安命,將審美的精神表現在日常生活中,所居之空間,雖不一定求豪華,但一定講究舒適,雅緻,庭園池榭、亭台樓閣引人接近自然,即使是竹籬茅舍亦化入自然之中而充滿生趣。古人時時處處融入求「吉祥」,即和樂幸福的意願,所以中國人事實上一直生活在安適愜意、如詩如畫的景觀雕塑中。

魏晉南北朝的文明風貌與今時台灣文化處境類近
  史稱五胡亂華的魏晉南北朝,政局紛亂,人心不安,惟胡人同心漢化,胡人體質因遇而與中國文化匯通、凝練,並內化為中華文化史脈間一雄勁的新血。與台灣,位處東南海隅,扼守寰宇軍事咽喉,雖地小人稠,四十年舉國上下戮力經濟建設,今則因躍昇為大中華經濟圈內的國際要角,而有具實的國力,足以重新護持中國文化的強幹與深根。在人類文明史蹟深具歷史性的見證與有所承擔的位格上,魏晉南北朝與今時台灣的處境是全無二致的。

  魏晉南北朝與今時台灣的文化處境類近點,尚有極多且極微妙的觀點可探究,限於篇幅,臚列至此。
  胡人帝王如前秦苻堅與北魏文帝拓拔宏精心漢化,戮力推動,主導社會風尚,以致在中華文化史脈上造就了輝煌的文明果實;今日台灣如何洗鍊自我純一的文化氣質,或可提借魏晉南北朝時北人直一的情性,以樸實、健康,自然而圓融的文化特質,淨化已有的環境或心靈景致的污染,逐上可感、可容、可親、可遠的中國文化生活的真實理路呢?

無論都巿或鄉村生活空間均須景觀雕塑家,來考量與規劃
  也因為這四十年來,台灣行政當局過於側重經濟上的建樹,相形之下,在文化工作與人文性的生活景觀多缺乏出乎人文性的思考,乃至是中國文化體脈間傳承久遠且極其寶貴的──人文與自然相融一體的文化理念,來規設顧全社會各階層人仕精神上不同的領會層次,而又符應現代工商社會需要的生活空間規劃政策。

  在我個人的研究上,特別感動於北魏朗朗大度的文化氣概,像雲崗石窟的造像,就也最能代表我心目中理想中國人的心靈形貌!在台灣今日文化生活百序待整的次第裡,提借這樣清明的文化神色,首先就能乾脆而有力地刷新我們既有的生活視野,讓空間耳目一新!台灣本有的自然景觀美麗多彩舉世公認,如何讓這份天生的麗質,不因人為造作、裝飾,反弄成了俗艷的模樣?──因此,我們從景觀造型的藝術視野,首先希望尊重台灣本身的地理特性和這兩百餘年來,台灣自己已經逐漸培養出來的文化氣質與人文特色來整理整體的生活空間與景觀!

精神與自然契合,重視自然環境的原貌
  中國人當精神自然契合,對自然環境的重視,從庭園藝術中我們可以更貼切的體認到。

  中國庭園不是單純的模仿自然,而是人造自然,使居住者如同置身在大自然中。比方說,庭園山石的變化布置並不似西方雕琢成人體或動物,而是保留原形,讓人觀之如處山林,有移天縮地、小中見大、咫尺山林之效。而水池的設置也儘量保持原形,依地勢環境做適當處理,小水面要幽雅深遠,大水面則開闊明朗。水池旁邊煙花楊柳、疊石步磯彷彿將湖泊泉流移入園中。又,中國人認為「水性就下」庭園內就沒有近代西式公園中向上噴泉的處理,因不願作違肯本性之故。

  花木的處理多為不整形、不對稱的自然布局,依地形、朝向、土地乾濕及本身生長習性配合做有機栽種。耐陰者植屋角牆隅;耐旱者多植山上;喜濕者置水畔;向陽者植主廳之南。庭園花木的布置就不似西方以人的視覺欣賞為主,將花木栽剪成整齊規律之形狀種植。

  傳統建築更是輕盈靈巧與自然調來。建築不只是生活的場所,更是風景構圖的一部份,其種類依不同性質和用途而有不同造型。如「亭」即停之意,是人休息停集的地方,也是四方風景集結之處。「亭」本身即為一景,所以形式自由,依基地環境做適當配置。又如「廊」是聯繫建築、風景,劃分空間、遮風蔽雨之用,可以遠眺,也可增加風景深度,形制就宜充分利用地形,隨地勢高低起伏悠長曲折。

  中國建築向來重視風水,從日照、風向到安排建築朝向,儘量使冬季背風向陽、夏季逆風納涼,相地時也多選擇背風面水的環境。近人多以風水和命運結合,乍聞如無稽迷信,其實中國人於居住環境重視風水,是注重生態,選擇適於生存居住的場所。

  再看材料的選擇,大多就地取材,儘量以當地自然風貌及色調為主,不強加改變,以自然為最高原則。
  而庭園建築的色彩,也多綠、灰、棕等素雅色調來構成寧靜和諧的氣氛來撫平人的精神,並與自然調和。中國人於色彩並不追求絢麗燦爛,而著眼光線對景物的變化,於無色中求色,注重自然界本身的豐富多變。

中國生態美學的未來發展:自然、樸實、圓融、健康
  如前所述,中國老祖先遺留給我們那麼豐富的生態美學精神資產,後代子孫卻未宏揚發展,任西方科技文明污染我們壯麗的山川景色。追根究底,是中國人喪失了傳統文化的根,對環境的態度唯利益馬首是瞻,處處以經濟政策為前導,其發展結果當然是富足了人類的物質需求,卻犧牲了生態環境的均衡。其實,生態環境的保護不是巨額經費可以彌補挽救的。真正要根救大地,唯有從人心救起,去除人心中貪、嗔、癡的惡性根瘤,處處以大我為主,關懷眾生,予萬物一個自然生存發展的空間,才能常保潔淨大地,使生命順暢舒適的運行其間。

  中國文化既然有關懷眾生、重視自然生態的深厚基礎,我願以一位終身從傳統文化汲取養份的景觀規劃工作者,依過去經驗,為中國生態美學運用至規劃開發提出下列的建議:

1.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
  景觀規劃設計要不斷提示人類理解自然、保護自然並注重自然的存在。自然是人性之母,也是人類生活中絕大部份的「大環境」與依持。環境設計時若能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人類才能從自然的感應中發揮天性之愛,溫潤滋愛大地。

2.古典的創新與現代化:
  古典或傳統的環境美化,不是輕率地將合人雕樑畫棟及紋飾圖案搬進現代生活,而是運用現代環境新材料建造含有自然質樸氣質的環境,並予以簡化創新(即現代化)才能符合現代人生活所需。又,運用古典精髓之現代創新能使現代人回顧古典,因應生活感情的需要。

3.維護地域特質:
  近代考古學家從各地出土的器具和挖出之骸骨研判,每種環境皆有其特殊的個性與結果。不同地區因氣候、土壤、水質、生態之互異,生活形態也有其適應生存的發展,成就的文化內容也就大不相同。各地物質強烈映射出環境的影響。亙古以來「自然環境」發揮了人力不可抗拒的塑造力量,景觀規劃者就應體認這個事實,極力發掘當地特色並予以維護,使當地特色予以顯揚。不要改變地理環境的事實或強加他人處理環境的方法和成果直接移入。

4.機能和美化兼顧:
  環境建設中,機能是實用功能的價值,直接對人產生影響;美化是精神功能的價值,間接對人產生影響。若景觀規劃只做到「有用,可以用」忽略美化及人生存居住之精神反應,就如同生活在機械、僵硬的環境,日久人必精神失調,失去健康的身心與人格。

  機能和美化,雖一為知性、理性,一為感性、情緒,兩者可相輔相成,提昇彼此境界,平衡人類生活需求,增加生活情趣。
   
5.寓教化於環境:
  昔日孟母三遷就是環境教育最簡明的例子。環境對人的影響,可視為生理、心理、人格形成的重大因素,所謂「人造環境」、「環境亦可造人」,景觀規劃在始初便可寓傳統文化重視生態美學的理念於建築、庭園、雕塑、書畫之中,使人觀之心生美善、潛移默化地受自然薰陶。

  佛家云「心淨國土淨」。瞻望未來宏揚中國生態美學理念時,常保一顆清淨心,生慈悲予眾生樂,拔眾生苦,一切行為利益眾生,才能成就潔淨大地,常保環境清新。

  「自然、樸實、圓融、健康」就讓我們為明日新鮮環境定下如是目標。
文章出處
原載  《藝術資訊》第23期,頁78-85,1993.7,台北:中華藝術文化推廣協會
關鍵詞
魏晉南北朝、生活空間、景觀規劃、中國生態美學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