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重新體念中國文化，人文和自然相與應答的生態美學觀

（一）順物之情、應天之時，達天人合一共融的境界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對自然的變化採取一種敬畏順服的態度。爾後大禹治水成功，人們相信自然可以利導，人與天可和諧共處，而且將自然界四時榮枯運用到農作的變化上，農作可以生生不息，大地也可以創生化育萬物，中國人對自然生親和的想法，對「天」的概念就漸漸由「神」轉為「道」。隨著歷史的推展演進，宗法制度敬天祀祖，人和天的距離拉近，天也由至高無上權威轉化為人格化了。

　　至此，中國人的宇宙觀是天與人合而為一，物質與精神同流的境界，萬物生命在其中流行，人心與萬物感通為一。所以人心可感應天心，吾人之形體也可以幻化冥合天地，就如陸象山曾言之「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王陽明言之「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

　　對天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中國先民們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念，對「人」在宇宙自然間的定位也謙卑地自視為自然的一部份，人類的巧思匠心也不過是發掘自然美的工具罷了，因此尚書皋陶謨說「天工人其代之」，明末宋應星的科技百科全書「天工開物」便取名於此。

　　先民整理自然界變化成通天理達人情之易經，在繫辭中卻言「化而裁之謂之變」；孔子述而不作，對易經的看法為「作易者其知盜乎？」先秦諸子中最注重法制人治的荀子也曾言「假天之功以為己力。」崇尚自然，反對虛枉矯飾的老莊更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合一」了。視天地為一體，包宇宙於吾心，萬物順其自然性情生長，莊子齊物論「物各自其性，苟足其性，則無小無大」，生命無優劣高下之分，自然界均衡循環的生態也不像西方達爾文提出「優勝劣敗」的天演論那麼殘酷現實了。
 
（二）眾生有其生存環境，修福慧以實現淨土。
　　中國人視萬物平等，通情達性，每種生物生存的環境都應有其適應發展的條件。在儒家思想裡雖以人道為中心，積極人世，注重今生，關心社會，其中心思想「仁愛」注重宇宙秩序的安定，如天、地、人三才，以人居末尾敬天法地，以參天地萬物。又「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以「推己及人」之仁心去關愛眾生。道家以抽象之道含攝自然，萬物依其本性順道運行，不任性而為，以免破壞自然和諧。講得最清楚明白的是佛家，以「淨土」點出萬物生存環境之明意。

　　淨，是無污染、無垢穢的；土，梵語是KSETRA或略譯為剎。剎土即世界或地方。「淨」在佛法中治雜染嗔恚，如無垢、無漏及空，字面上雖重否定，但深一層思索，沒有煩惱就應自在清淨。沒有煩惱嗔恚就易生慈悲智慧而有清淨功德。淨土就是清淨之地或莊嚴妙淨的世界。從經典及高僧前賢的學佛意境中描述，淨土的世界是寶樹成行、百花怒放、果實纍纍、池沼陂塘，極富園林美的美麗公園；淨土世界亦為道路平坦、光滑寬廣，有亭臺樓閣、四面欄楯，有寶鈴及幢、幡、寶蓋、羅網，是極富建築美的世界；淨土內又鳥語花香、色彩豐富、樂音美妙，居處道路柔軟舒適，呈現的是潔淨、清新健康的自然環境，也是眾生追求的生態環境。更可貴的是佛家認為有情生物皆有他的活動場所，有眾生就有環境。魚族有其水域，禽鳥有其天空，百獸有其山林，大乘佛教求的是眾生清淨和剎土清淨，含攝了「莊嚴淨土」和「利益眾生」兩層深意，而菩薩實踐的是「攝受大願無邊淨土」，本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境，教化眾生拔苦得樂，一切圓融歸諸法界，一切利益眾生。有淨土，眾生才能得到攝導啟悟，共修實現淨土。

　　實現淨土的方法是修智慧和福德，因智慧令身心清淨，福德則令世界清淨。福慧雙修，才能含善於美之中，成就完美的藝術生活。是故佛法教導世人發菩提心，慈悲喜捨，六度四攝，成就菩薩一切功德，就如阿含經所言「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更清楚明白如印順導師曾言「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

（三）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性的本質，圓成心物合一的文化理念。
　　在先民思想中表現出關愛眾生、萬物平等、追求和諧潔淨的態度，發之於藝術創作，便是以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不違反破壞原有形式。
　　中國藝術早期不脫實用、政教色彩，爾後在實際中有安頓精神，表現道德的含意。與道德合一，亦與日常生活合一，其著眼點在於人生，所以日常生活中便充滿美的形式，藝術為安頓生命而有「和」的特質。中國藝術「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在抽象和寫實之間調和精神和物質，欲藉有限的藝術品達無限的境界。

　　藝術精神融入調和境界，吾人可以一種輕鬆自在的態度悠游玩賞藝術，如孔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游」據唐君毅先生解釋為「游心於所見、所感之物中，使心入於物而可藏、休、息、游，更可與物之靈悠游往來，使心與物之靈融合而為一。」精神之可游表現在建築上，佈局就多迂迴錯落，並有飛簷、窗櫺、迴廊來增加虛實的感覺，使人精神悠游其中。又，中國人重中庸之道，中者正也，用中、均平、循性，藝術表現便是重視軸線對稱，重均衡形式。老莊注重人類精神生命的擴張，以「心齋」、「坐忘」對物做純知覺的直觀探索，並達到物我兩忘，主客合一。影響所及，便是文人寄情煙雲泉石，愛好自然生活。佛教重視形上精神境界的探索，形之於藝術是生命昇華，做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領略各種不同的禪悅，落實在生活器具上，便散發出追求極致的精神境界。

貳、型
　　西方的文化意念，以為型純粹是人力創造出來的，而從東方中國文化生活的應驗來看，型係經歷宇宙自然風吹日曬、雨淋電擊：各樣生存上的淬礪，形貌自在流露的一種實存。以黃山的松為例，它單單靠大自然精練的靈氣、雲霧、露珠以及根部少少水分的滋養，就生存下來了，它一株株姿態，嵌合在花崗岩壁上，相依且共存得極其優美，因此說，型是環境的總代言人是一點也不誇張的。

參、西方晚近的科技整合觀恰恰的符應了源諸古老中國文化生態美學的景觀雕塑
　　我中華民族很早就發展成高度的生活智慧，蔚為泱泱大國，傳承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緣此，我們明瞭中國文化之所以連綿不斷，就是由於中國人有全面性的宇宙觀與健全的人生觀，先祖的時空觀無限久遠，肯定人是天地人三才之一，從不忽視宇宙、自然的現象，也不否定人的創造力，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與親愛的態度，更能深刻認識人與人間的相互關係，確認和諧與秩序才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原動力。同時中國人生活智慧中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生命原則，就是中庸之道，不走極端，不執著片面的利弊，而是顧全大局，求整體的和諧：中國人講仁，就是推己及人的和諧精神，所以重視藝術，尤其是生活的藝術。孔子是中國古代文化的集大成者，他倡導的全面性生活必須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六藝中禮、樂、射、御、書、數已包含了健全生活所需的基本訓練，尤其禮強調秩序、樂強調和諧；禮樂既用以化民成俗，導民向善，所以中國人自古即崇尚和平，要「化戾氣而致祥和」，古聖先賢已看出藝術對於社會風氣深具潛移默化的積極效用。

西方的Symposium &中國的景觀雕塑
　　一九五九年奧國雕塑家卡普蘭Karl Prantl 首先在維也納桑特．瑪嘉雷頓St. Margarethen村內，一有數千年歷史的採石場舉辦了世界第一次的石雕景觀展。
　　雕刻家和他的作品，由傳統的工作室走向更多人群游動的層面；創作者開始揚起雙眼、張開雙臂迎接「自然的素材」－一座山壁，一際原野，一片森林，一面廣場，他終於跟上了自然呼吸的腳蹤，同聲共息！

　　這個創作意念的闡揚與展覽活動的開展，給雕塑本身漸趨疲乏的生命，輸入新鮮的血源，使它重新獲得活力，在現代的空間裡滋長與繁衍。它在近代西方的雕刻史上深具意義，稱之為Sculpture Symposium。

　　而景觀創作與個人文化經驗與整個生活空間，密絡一體的整體關係，卻在中國人的生活中衍展了數千年之久！舉凡建築、庭園、佛像造相，喜慶禮儀上的器物或日常生活裡的用品等立體的形制，也是景觀雕塑無所不在的落腳處。

　　西方Symposium的活動觀念，起於近卅年，而中國景觀雕塑的文化理念，數千年前即整體一調地融涵在日常的生活裡頭，孰高孰下呢？
　　因而，我們在此談景觀雕塑，不擬用西方現有的相關概念去界定它，因為中國文化很早就發展成為豐富且和諧的全面性智慧，而西方文化分工甚細，直到晚近才體悟到「科技整合」的必要性，在景觀雕塑理念的闡揚上，引用中國文化生活的觀念來解說，才比較圓融。

（一）景觀雕塑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西方人痛切地體會到生態環保的刻不容緩
　　英文的Landscape只限於某一部份眼睛看見的風景或土地的外觀，我用的「景觀雕塑」Lifescape Sculpture卻意味著廣義的環境，及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因為宇宙生命本非各自過著閉塞的生活，而是與其環境及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例如人類工業化造成空氣、水源、土地、海洋等污染，改變了氣象、地質、動植物生態而威脅到人類及其他地球生物的生存。再如星球的運轉、地球磁場與星際間引力的關係都有形無形地影響到人類甚至萬物的生活。中國的古聖先賢能洞察機先，不輕舉妄動且努力防範於未然，到晚近西方人從許多錯誤中得到教訓，於是漸漸修整以往的自居宇宙主角的臆想，開始大力提倡防治污染、維護生態保護野生動物等工作，這種仁義且明智的作法正合我們先祖親親、仁民、愛物的慈悲胸懷。

　　西方人終於從切膚之痛中覺悟到人類與他所居住的大環境，也就是大自然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不能再對它予取予奪。本世紀七十年代，他們藉世界性的博覽會或學術會議來示範並大聲疾呼保護環境、保護大自然。歐美國家積極地立法，有效地執行，政府與民間密切合作，熱誠實在感人。他們更進一步動員有關專家，從事環境的設計與美化，當然其中少不了藝術家的參與，藝術家在人類環境的美化工作上自是義不容辭地擔上了重任。

　　更有趣的是西方人最近開始時興中國古老的堪輿學，他們要蓋房子時也要請中國人去看風水。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堪輿學」一向被近代科學斥為迷信，怎麼又流行起來呢？真是風水輪流轉，原來它是中國土產的「景觀科學」啊。堪輿學不只為死人看風水，更要為活著的人們選擇最適當的生活環境，以保永久的安寧與幸福。我們不可忽略環境對於人的精神具有很大的潛在作用，堪輿學其實是中國人形上精神與形下物質並重的生活智慧，只不過我們要借用最新的心理學、物理學、地形學、地質學、氣候學等科學去了解它，再用理智去選擇接受罷了。

　　我舉堪輿學的例子是為了說明中國人形上形下並重的生活智慧。如果一個人欣賞景觀或雕塑，只注意到外在（形下）的一面，事實上他只看到「景」而已，這樣還不夠，還不合乎中國的智慧。他必須再進一步把握內在於形象的精神面形上，用他的內心（本具的良知良能）與此精神相溝通，如此才是觀。所以簡單的說：「景」是外景，是形下的；「觀」是內觀，是形上的。任何事務都具形上形下的兩面，只是擦亮形上的心眼才能把握、欣賞另一層豐富的意義世界－用這個觀點來欣賞，則無物無非景觀了，所以古人說：萬物靜觀皆自得，誠斯言之不虛也！

（二）中國人懂於享受求美的精神生活，建築、庭園、器物無一不是景觀雕塑
　　由於中國人是很會「觀」的民族，他把自然（環境）看成個有機的生命體，尊重它、愛護它、欣賞它，並且不知不覺間自我精神與它合而為一產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泱泱漠漠的天人合一思想。所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宇宙萬物變成他欣賞、學習的對象，再把這種欣賞、學習之情表現於文學、藝術的創作上，即「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取之左右逢源」。這種源源不斷的創造靈感與活活潑潑的藝術遂蔚為博大精深、自然與人文並重的文化。

　　所以中國人可說是最會過生活的民族，樂天安命，將審美的精神表現在日常生活中，所居之空間，雖不一定求豪華，但一定講究舒適，雅緻，庭園池榭、亭台樓閣引人接近自然，即使是竹籬茅舍亦化入自然之中而充滿生趣。古人時時處處融入求「吉祥」，即和樂幸福的意願，所以中國人事實上一直生活在安適愜意、如詩如畫的景觀雕塑中。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宇宙萬物外在已是相當美好的造型，內在又涵蘊無限生機，自然成為景觀雕塑無窮的學習泉源，所以中國景觀雕塑表現出剛健、敦厚、典雅、質樸、含蓄、奔放、靈巧、華麗．．．．．．等趣味。古代造型藝術普遍用於生活，與生活智慧融成一體，我們參觀故宮博物院或全世界的美術館都可以看出古時的藝術品其實大多是生活用具，這是由求美的生活智慧所產生的用品，日常生活的用品中有美，才能提昇精神生活。

 肆、魏晉南北朝的文明風貌與今時台灣文化處境類近
　　史稱五胡亂華的魏晉南北朝，政局紛亂，人心不安，惟胡人同心漢化，胡人體質因遇而與中國文化匯通、凝練，並內化為中華文化史脈間一雄勁的新血。與台灣，位處東南海隅，扼守寰宇軍事咽喉，雖地小人稠，四十年舉國上下戮力經濟建設，今則因躍昇為大中華經濟圈內的國際要角，而有具實的國力，足以重新護持中國文化的強幹與深根。在人類文明史蹟深具歷史性的見證與有所承擔的位格上，魏晉南北朝與今時台灣的處境是全無二致的。
 

	魏晉南北朝	台灣（之於中國內陸）
1.歷史圖譜	秦漢強權衰微，胡人入主中原，單一而強勁地認同漢化為生存的必要歷程，因而文化因子衝擊濃烈，生命表現精采而多樣，且積蘊下隋唐盛世的發展契機。	屬乎母體中國的台灣，屬百年來歷經荷蘭，日本等外族的統治，由明清以降的移民墾植，以至於1949年國民政府的播遷來台，社會內在結構屢經文化因子的撞擊，歷四十年的社會建設。而今主流文化更能把握台灣文化的小傳統銜繫中國文化的大傳統關鍵點，使其磨合的層面境漸入漸深也漸廣。
2.地形與地理景觀	中國大陸係印度板塊和大陸板塊相衝擊，隆起西馬拉亞山麓。北朝位於乾旱、寬闊的黃土地上，南朝則據守江南婉麗的山水小景。內陸因地廣，胡漢交混，文化更具多樣的風貌，也分別承續各有的地方風格。	台灣則為菲律賓板塊和大陸板塊相衝擊，隆起中央山脈；從地形的推移，可確知台灣本屬中國大陸的一部份，而非自始即為孤立的海島，因而文化的體脈源自中國內陸，也無可置疑；台灣本身今日小有的傳統即涵帶內陸大傳統的文化質素。
3.氣候狀況	內陸型	因冷暖流在台灣南方匯流，氣候在窄小、狹長的台灣地面形成立體化的類型分佈，熱、濕暖、寒各帶均有，生物、植物體係複雜而多樣。
4.人種	鮮卑、氐、羌、俚、匈奴、羯蠻、漢以及天竺等外族，文化血源的大混合成為中華文化史上空前的文化激進力。	匯聚內陸三十五省各地的中國人，台灣山地九大族原住民，形成文化血源再匯合的一個歷史新潮。
5.經濟條件	帝王之家、門閥士族以及寺院經濟，成為亂世中稱權的主調，大石窟、佛像造相等的歷史壯舉，即出乎權貴的手筆	尤其是近十年，台灣經濟富庶，行有餘力，正是文化藝術重新受到全面重視的基本起點；重新賞識中國與台灣文化價值，去蕪擇優，善加闡揚，更是時遇！
6.政治時局	四百年的歷史，僅有短暫的統一經常處於分裂和兵荒馬亂之中。人心浮盪不安，魏晉流尚，此附黃老，迎合玄學；南北朝，佛法盛行，學派林立，異議紛呈。	近四十年的生聚、教訓，台灣，尤其是在解嚴之後，政治生態呈現較顯明的民主運作理念，連通地影響相關的社會、文化、學術、藝術、文學及人文的發展生態。
7.教育	思想寬放，教育理念多有闡發，可分三部看： 1.與教育原理有關的才性論各教與自然兩重要課題 2.關於經學、道德、審美、家 庭、無神論、道教、佛教、科技與體育等的教育。 3.關於學校教育選士制度及漢化教育 這些和當時的政治、經濟及整個社會意識型態緊密聯繫著。	由家庭到社會各層面的教育理念，日益受到學界的探討與反省；各界且懂於以品管的切心，來期許教育的品質，更尊重個人情性與長才的發揮。
8.藝文風尚	思想、性靈同得解組的社會文化，學術自由，藝文風潮相應地多采起來，顧愷之、張僧繇、陸探微、王羲之，名家輩出，《詩品》、《文心雕龍》、《洛陽伽藍記》，均著於此時，敦煌千佛洞，雲崗石窟，龍門十二品，也成於此際。	發展學術藝文的自在舞台，台灣近年的社會條件又寬裕上許多。

魏晉南北朝台灣（之於中國內陸）
　　魏晉南北朝與今時台灣的文化處境類近點，尚有極多且極微妙的觀點可探究，限於篇幅，臚列至此。
　　胡人帝王如前秦苻堅與北魏文帝拓跋宏精心漢化，戮力推動，主導社會風尚，以致在中華文化史脈上造就了輝煌的文明果實；今日台灣如何洗鍊自我純一的文化氣質，或可提借魏晉南北朝時北人質一的情性，以樸實、健康，自然而圓融的文化特質，淨化已有的環境或心靈景致的污逆，遂上可感、可容、可親、可遠的中國文化生活的真實理路呢？

 伍、景觀雕塑在文化生活上的今古座標


                
（一）無論都市或鄉村的生活空間均須景觀雕塑家，從全盤性與久遠性的生活需要來考量與規劃。
　　也因為這四十年來，台灣行政當局過於側重經濟的建樹，相形之下，在文化工作與人文的生活景觀缺乏出乎人文性的思考，乃至是中國文化體脈間傳承久遠且極其寶貴的──人文與自然相融一體的文化理念，來規設顧全社會各階層人仕精神上不同的領會層次，而又符應現代工商社會需要的生活空間規劃政策。

　　在我個人的研究上，特別感動於北魏朗朗大度的文化氣慨，像雲崗石窟的造像，就也最能代表我心目中理想中國人心靈形貌！在台灣今日文化生活百序待整的次第裡，提借這樣清明的文化神色，首先就能乾脆而有力地刷新我們既有的生活視野，讓空間耳目一新！台灣本有的自然景觀美麗多彩舉世公認，如何讓這份天生的麗質，不因人為造作、裝飾，反弄成了俗艷的模樣？──因此，我們從景觀造型的藝術視野，首先希望尊重台灣本身的地理特性和這兩百餘年來，台灣自己已經逐漸培養出來的文化氣質與人文特色來整理整體的生活空間與景觀！

（二）   景觀雕塑的規設亦有文化、藝術層境和品調上的分野，須分層與逐境地來推動。
　　而我們都知道，台灣的地方小，但自然景觀卻又極其多樣且富變化，當景觀雕塑的文化理念有發揮的餘裕時，還要依不同的區域，掌握各有的地方特性之後，再來結構不同的人文構思，逐層逐境來調理視覺環境的觀瞻。

　　以往，一般的行政體系習於透過徵件的辦法公開來評選雕塑等的藝術作品，陳設在公共建築或公共設施上頭。這樣的作法固然對剛起步或還沒太多演練的創作者深具鼓舞與提昇的作用，但於一地方或都會中彷若路標或市標的藝術品的選擇方式，可能就不大合宜。如何給公共建築甚至是私人建物配搭相得益彰的雕塑景觀，涉及決策者或業主自身於藝術上的修養；而當這份修養不出於平日素常的一種積累時，又當何從去尋訪適切的參考意見，還是彌值我們共同探索與思考的文化課題了。

 （三）   讓人文性的規劃工作亦還回宇宙性的自然次序，尚且符應「小宇宙與大宇宙的應和之道」。
　　回首台灣與中國的近代史，漫漫文化路，從現代主義到今日年輕一代學界風行的後現代主義，西方世界已深切地感悟到：東方文化體脈涵著與其截然不同的文化價值觀，甚而，恍悟到超越於彼的生命境界；正熱切地在探索東方文化傳統裡各樣的生命精義呢。

　　在現代這麼多樣的而繁複的文明衝擊間，中國人得天獨厚，既有魏晉南北朝樸實、健康、自然而圓融的文化精華，如何不善惜與提借？讓今人公共空間的設計文化，直一而深入地，來調理生活與藝術相融一體的文化氛圍，讓國人以及海內外的人仕都親炙地領受到今日現代的中國都會或各地鄉鎮的建設，概不是拾掇外來的文化枝枒，更不是零星地承自古來或舊有的文化餘緒──沒頭沒腦地，就恁人把自己日常呼息的生活空間，拼湊、結組成一無民族風味的大雜薈！多枉費先祖提示在前的精神境界啊。

　　根本上，我們社會各層面的建設就可以做到不偏離自己文化傳統的根脈與主調！當然，社會各界對藝術家個人獨到專業素養，有所尊重，有所委信，在關注行政當局規設整體而相關的工作案時，首先就能有力地提醒各界，於共同生活體裡的生活空間，在機能上、在美的效應上，共有切心，同有期盼！綜攝、分辨、研判，以抉擇適切於現代人生、於人性普遍需要的景觀規劃，而後，篤實而落定地來實踐──這，自是景觀雕塑與藝術文化工作，得以連通一調且無止境地相與提昇的切要因由！

　　藝術家的本懷是恢宏有容的，懂於賞識各家之長，也擅於匯通各方之見！於我公共空間的設計文化，同有從事自我創作般，熱炙的參與感；相應地來體念各地區、各文化體、各生態網脈等的生命需要與生活的常情，以藝術家的自我境界來轉還更多數人生裡的品調與文化質素。這樣，和諧地溝通，同心地努力，也才好積極而有效益地來改善您我今日所共有的景觀與人生！

　　茲略敘英風個人數十年來，飽受中國文化之美、之善、之真的感懷，盼於台灣今日無端承受各樣文化拼湊、張貼，乃至是塗抹，而盡失樸純貌的空間設計現況，有所呼籲，有所盡意！謝謝大家。

**1992年6月13日發表於「都市公共空間景觀雕塑規畫研討會」台北國立師範大學教育學院國際會議廳
    主辦單位：內政部建築研究所、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中華民國都市計畫學會

原載  《景觀雕塑的古今座標》頁1-11，1992.6.13，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景觀雕塑、魏晉南北朝、天人合一、文化比較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