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中國生態美學觀的景觀雕塑創作歷程
創作自述1991/08/15
從事藝術創作四十餘年了,「景觀雕塑」一直是我努力在拓展的藝術領域。
而我之引用「景觀」兩個字,它的意涵已截然不同於英文「Landscape」所指涉,單限於肉眼看得見的土地或風景上的部份外觀;景觀一辭,實則涵蓋了整個大環境的發展生態,其中包括了人類的思想和感官可以廣泛深及的一切空間,無論是宇宙天成的自然環境或人為創設的活動視野,都容納在這裡頭。
近年來,國內外,藝術、教育、建築、設計,以之於文化、學術各界,都朝著人性與大自然相與協調的發展空間在設想,是人造景觀?抑是景觀造人?其實,兩者是互為表裡的。人類的知識層面再豐厚、科學的技能再高超,人為的小環境、小宇宙都還是必須依附在天然的大環境或大宇宙中,人的心性和大宇宙磁場之間,才可能恆長而靈動地,保有相互持護、滋養且協調無礙的應待關係。我們的老祖先在這些方面的建樹,無論是文化歷史上傳承久遠的功業或哲學思想深度探索的精微貢獻,都深令人讚佩;以傳統建築、園林、庭院為例,在創造境界,呈現勝景,手法之層出,意趣之無窮,直將藝術的空靈感受落定在尋常生活悠若自得的節奏裡,藝術生活健康而圓融的文化特質,於焉,表露得最為通透!
英風自小就極喜愛大自然,生長在宜蘭鄉間,飽受小橋、流水、山川、田野自然之美的薰陶。中學期間,隨同父母留居北京,古都雍容淳厚的文化氣質,以之於北京居民藍衣布掛,人口吟唱京戲,溫雅自然的生活氛圍,深深感動了我年少而敏於求美的心,寶貴的是:這就奠下了我往後體認中國文化生活,執尋母體文化精義與美質的契機。
然而,影響深及我整個創作生命,且驅使我與中國博大的文化生態,精深的生活美學結下不解之緣的,卻是在東京美術學校(今日東京藝大前身)建築系內就讀的那個階段。有幸承受日本木造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先生的指導,因而啟發我對──魏晉到大唐時代,中國人之善於體觸自然,凝注其精髓於生活空間──此舉世卓越的文明成就,緣建築學範而有具體的領會,甚且是多了份當日同窗所沒有的──回歸母體,承傳有序卻又親炙無比的文化認同感!難抑的興奮,拌和著迄今不熄的熱情,激越著我在中國文化的深淵與瀚海中沉潛、涵詠,以至於咀嚼、釀作在往後倚景觀雕塑為創作主軸的藝術生涯。
這麼多年來,英風或因戰事、或因工作、或因交誼,往返於國內外各地,體觸的環境和閱歷的人事也更為豐富與多樣。「豐年」雜誌美術編輯十一年的任職上,我得便,上山下海,用心圖繪,摹寫下台灣農村轉型時的社會變化;行走花蓮太魯閣山水名勝多年,讓我親聞了台灣山勢,聳地矗立,巨擘自然的磅礡大氣。然而,遠赴歐陸義國、亞洲日本、新加坡、沙烏地阿拉伯、黎巴嫩、乃至美洲紐約等地遊學或應邀在當地發展工作案,我因而得獲充裕且廣面的機遇,深入地比擬各地生活方式的差異,並從中領略其風采各具的文化特質,緣此,我益能堅定自己長年反覆在省思與應驗的創作信念。
歷經時空的流轉,以之於境遇上的變換與周折,不但鍛鍊了我作為藝術工作者應變上的寶貴能耐,也成了補給我創作生命綿綿不絕的激素與滋養!慶幸的是,我生為中國人,中國文化寶藏裡,自然與人文生命融涵一體的礦苗,始終是我創作上的最大本源;我生息、汲取、品味 、深思,以及審辦,懷著等同於年少時的熱情,想將自己在中國文化生命底吸收,釀作圓成藝術創作,逐層逐境地整理妥善,好與不同的朋友分享和交流。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魏晉時,樸直、健康、自然而圓融的生活美學,一直是我創作生涯,形而上精神的重要指標;我之出乎雕塑藝術家的專業眼界,不息地在關注建築與環境相互成就的景觀雕塑,且將無悔地奉獻終生,傾注拓展。或可以說,根本上就是出乎中國生態美學觀,文化薪火,代代相傳的深心與大願;燃種式的歷史明燈,親親炙炙地,細細密密地在激越著我個人強勁的創作心魂吧!
文章出處
**1991年8月15日 環境藝術研習課程於台大造園圖書館演講稿
中華民國造園學會、財團法人侯政廷文教基金會聯合舉辦
關鍵詞
生態美學、景觀雕塑、藝術創作歷程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