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涅槃
創作自述1991/07/26
中華民族在悠久的歷史旅程中,有過輝煌燦爛的漢唐風采,亦有民生凋敝的魏晉戰亂;在時代變遷、景物遞移的歷史洪流中,龍鳳的形象卻在中國人心中愈加傳神鮮明。在中國佛家的觀念裏,涅槃是靜定省思的新生;龍與鳳,這歷久彌新的民族題材,就讓我們靜定省思他們的新義。

  傳統和現代、東方和西方、有形與無形、科技和藝術、……形上意念的思索結合形下作品的實踐,一直導引著我創作的方向;如何去體驗、去融合表面看似衝突對立的觀念,如何使之圓融合一、觀照世間遍存的一切理,是我深潛思索的命題。因此在創作不銹鋼作品時,我以柔曲變化、虛實交映的景象結合媒材本身冷冽剛直的特性,使作品融入環境中,渾然成為一體;在創作「龍鳳」,這自古恆存的民族圖騰時,我化繁複為簡潔,取其神髓,寓時代精神於民族意象之中。

  目前一般人認知的龍鳳是明清以後定型化的象徵,有具體的形象,精神都和皇族聯結,起伏坐臥之中都帶有皇家的貴族氣息。其實,上古時期龍鳳的產生和發展與中國歷史發展有密切的關係。農業時代,節令和牲畜是決定生產的關鍵,因此「龍」和各類動物形成密切的結合,「角似鹿,頭似駝,眼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隨著歷史的演化和先民對節令的掌握,形成中的龍成了動物特徵的綜合形象;因為土地是農業生產的決定因素,因此傳統的龍形也保持了土中的軀體,在天地之間飛舞靈變;故易經乾卦中敘述:「潛龍勿用(在水中)……見龍在田(在土地上)……飛龍在天。」

  鳳是新石器時代以來由火、太陽、以及各種鳥組合成的氏族圖騰,古稱「鳳凰,火之精,生丹穴。」鳳凰的出現是集眾禽菁華,光輝燦爛且和吉祥瑞慶相互輝映,自古就為鳥中之王,有「神鳥」之稱。雄曰鳳,雌曰凰,「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首戴德,頸揭義,背負仁,心入信,翼挾義,足履正,尾系武,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大安寧。」向來又以「仁鳥」相稱。

  當時的龍鳳是自然與人結合的產物,先民在與土地共存、牲畜蟲魚並文的年代,他們抽取了自然萬物的菁華,運用智慧巧妙地加以結合,融入地、水、風、火、土等宇宙原素,龍鳳的內涵擴大到宇宙;雲遊天地,神跡四現。他們已融入萬物,意念上統一了實在與虛幻、現實和想像、畜獸和神怪等對立的情形,姿態上也統一了對稱與變化、均衡與運動、盤曲和伸張的狀態。

  秦漢到隋唐,龍鳳尚未被皇家壟斷,形態規格也沒有嚴格的限制,藝術家可掌握龍鳳內涵,自由創作龍鳳形象。漢時大量人首蛇軀的神祇在畫中出現,鳳凰也不失雄主氣概;魏晉時佛教興盛,佛教中的靈異動物,如獅、象等,也有龍的紋飾;羅漢中也少不了「降龍羅漢」的尊號。

  元明清後,龍鳳被皇家當做標誌,製作型態也有嚴格的規定,龍鳳從外在到內涵都發生了質的變化。龍是天子的化身,鳳凰是女性皇族的標誌;龍的姿態張爪齜目,象徵威權﹔鳳的姿態柔媚嬌娜,象徵高貴典雅。因為封建時代是男性為尊的社會,龍的形象不斷地被強化擴張,鳳凰便相對地停滯下來了,但其驅邪、祥瑞、天下安寧的吉兆依舊如故。

  我研究並創作龍鳳已有很久的時間了,觀察到中國人在現今民主時代依舊沿用明清皇朝、象徵權貴級的龍鳳,不禁思考如何把握龍鳳實質精神內涵,返璞到原創時期那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其實龍鳳是宇宙自然力的化身,具有無窮的能量,他們的型態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所以先民藉由想像創造世間沒有的生物,以眾禽眾獸身上最強壯的部位集結出有神力的龍鳳,再賦予他們傳奇的生命力,使他們變化萬千,悠遊宇宙,無時不刻地周遊在我們四周。

  龍鳳是力量、是能源、是主宰自然生命變化的象徵,中國歷代不斷演化的龍鳳族群,是跟隨時代環境、美學觀念而加以遞變的。這「變」是智慧的結晶、創作的泉源,有「變」才有生命,有生命才能滋養萬物,源源不息。

  龍鳳對我的創作影響,是無形的精神啟蒙遠勝於有形的意象體認。他們可以存在山川、天際、雲石,也可以存在人類賦予的形體中,但過多的繁紋縟飾掩蓋了那質樸原創的生命力,威勢權貴的附會,也扭曲了先民創造龍鳳時萬民共享的平等。所以當我以龍鳳為創作主題時,是褪去繁華,還其本源,沒有外在的裝飾,也沒有利爪尖喙。龍的眼睛,我常詮釋為太陽,像巨大的火炬般永恆照亮混沌不明的人世;鳳凰的眼睛是月亮,柔美關愛的注視,像慈母撫育稚子的和煦。造型上我省卻諸多牲禽的特徵,用中國藝術中最強而有力的線條,抽象但深刻地表達龍鳳的精神,簡潔剛勁,變化萬千,充滿新生和希望。

  長久以來,我始終以中華民族五千年孕育的文化精髓為創作的本源,尤其是魏晉至唐末,佛教傳入中國,提昇中國人精神境界、豐富文化層次最精緻的一段,它匯聚成的宇宙宏觀和審美情操,融鑄成中華氣度最為波瀾壯闊的一面。我的作品從寫實而變形、而抽象、而取神,在轉化造意、由繁返簡的各個過程中,涵容的不僅是個人面對衝擊的歷練與成長,也可以說是一種對廣袤中華文化的體會與再生。一九八八年後我來往大陸十數回,愈是深入壯麗山河、浩瀚平野,愈是嚮往讚嘆於中國歷史文化的泱漠氣象,在視野與精神的雙重撼動中,更加深了我深入探索的企圖與熱情。

  去年亞運在北京舉行,我應邀至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塑造〔鳳凌霄漢〕不銹鋼景觀大雕塑,在製作的過程中,台灣的工作人員以最確切、精良的速度和技術完成不銹鋼各部,並不辭千里運到大陸安裝;大陸官方及建築界,尤其是首都城市雕塑藝術委員會、亞運會主辦單位及航天部全力的協助支援,使這件作品能在最緊迫的時間下樹立起來,我非常感動,海峽兩岸四十年的間隔似乎在這份合作無間的工作熱誠中緊密結合了。

  這一段繁忙奔波的時間,我一方面恣意的汲取文化泥土的芬芳,一方面專注的為這隻展翼的鳳凰賣力工作,在精力充沛的鬥志之下忽略了身體的保健,因而罹患急性肺炎,命在旦夕之間,幸賴北京的醫生、友人細心照料,台灣朋友的支持與祝福,終而化險為夷克服病魔的威脅。經歷與死神的這番交手,我認真的省視自己的半生歷程:在龐雜的研究探索中奮力前進,卻很少真正為創作的成果歸納發表。想要將自己感之既深、受之豐實的中國最深遂的「龍鳳」精神也讓大家分享,便積淀成我最深刻的願望。

  近一年來,得助於兒女及許多朋友的協力,陸續地整理發表了一些作品,今年八月應邀到新加坡國家博物院畫廊舉行個展,對我更是深具意義。其實我與新加坡的因緣早於一九六九年即已開始,當時連瀛洲先生邀我為新加坡文華酒店的大廳創作〔朝元仙杖圖〕,連先生雖身在國外卻不遺餘力推展中國文化的努力讓我非常感動,在這個機緣之下我與新加坡一直保持親密的接觸,為文華酒店製作不少作品;在一九八八年規劃了萊佛士地鐵總站廣場的鑄銅大雕塑〔向前邁進〕後,直到今年才首度在新加坡舉行個展,真正以較完整面貌將作品呈現出來。

  四年前我第一次踏上大陸國土時再版第一冊簡輯資料,四年後新加坡個展前又匯集了這本簡輯,它可以說是我重履故土後另一階段創作、思想的再出發;而且,在資料的取捨上又加入了這二十年來在新加坡的一些工作文摘及報導,希望使新加坡個展有更完整的呈現。

  我要感謝葉榮嘉先生,以及他所主持的「財團法人葉氏勤益文教基金會」再次襄助這本資料輯的出版,更銘記許多朋友的支持與體諒,因為自去年北京的一場大病後我的健康狀況並不穩定,近來又纏臥病塌一個多月,身體上的不適使我必須推掉許多約會把有限的時間投注於創作中,並積極籌備成立財團法人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希望藉著更多研討、出版和創作,將中國「圓融觀照、天人合一」的文化智慧加以闡揚並推廣,藉龍鳳歷久而彌新的精髓,使中國藝術在時代的薪火相傳中,激發出燦麗的火花,一如佛家新生──涅槃的精神,讓龍與鳳於僵化後蛻變,更積極進取地邁向新紀元。

  時逢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科技、資訊的迅速發展,中華民族的龍鳳不應再是明清時代重裝飾、華而不實的龍與鳳,他們應該是象徵知識、資訊、智慧和傳播迅速等特質的表徵,也應該是集各方英才創造出的精銳作品。龍鳳的新生也是全民族的新生,祈望龍鳳涅槃後的蛻變,是光明睿智的起始。
文章出處
原載  《龍鳳涅槃──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簡輯》,頁1-2,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摘錄本文另名〈龍鳳緣起〉載於《現代中國生態美學觀——景觀雕塑》,頁34-37,1993.9.26,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龍鳳、中國文化、創作來源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