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生態美學瞻望中國建築的未來
創作自述1991/01/20
一切唯心造,拔除人心中貪、嗔、癡之惡念,
成就「自然、樸實、圓融、健康」居住環境。

一、前言
  在國際化、現代化甚囂塵上的今日,無論在任何國家的大都會,我們都會看到類似的城市風貌。但細觀愈進步發達的國家或民族,他們所孕育的文化藝術愈顯露出民族性格。但中國自十九世紀末以來飽受戰亂、西潮的沖擊,我們的文化已經逐漸喪失根砥,隨波逐流了。以建築為例,都市新興的高樓公寓,不僅看不出中華文化的基礎,點綴在其間的復古建築,也矯揉失其真實。

        其實,今天我們所處的時代像極了魏晉南北朝的時代,各種新興的文化藝術層出不窮,新的價值觀、新的倫理道德觀幾乎使我們相信,完全接受西方文明是正確的、理性的方向。但將時光拉回歷史的長河,魏晉南北朝雖然戰亂頻傳、民生疾苦,外來藝術不斷湧入本土,當時接受佛教思想,除了和儒道精神相吻合外,其精神境界的不斷提昇也成就了藝術文化的高峰。佛雕的肅穆自在、駢文的光彩耀目,人民似乎是生活在莊重、清靜祥和的精神境界中,更難能可貴的是中國融合了外來文化,成就中國藝術史上最精緻、最可貴的一段。所以在談論瞻望中國建築未來發展之前,先看看中國固有文化和自然相互融合的生活美學,再勾畫出現代中國人所需求的居住空間。

二、先民智慧凝鍊的生活美學
  1. 順物之情、應天之時,達天人合一共融的境界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對自然的變化採取一種敬畏順服的態度。爾後大禹治水成功,人們相信自然可以利導,人與天可和諧共處,而且將自然界四時榮枯運用到農作的變化上,農作可以生生不息,大地也可以創生化育萬物,中國人對自然產生親和的想法,對「天」的概念就漸漸由「神」轉為「道」。隨著歷史的推展演進,宗法制度敬天祀祖,人和天的距離拉近,天也由至高無上權威轉化為人格化了。

  至此,中國人的宇宙觀是天與人合而為一,物質與精神同流的境界,萬物生命在其中流行,人心與萬物感通為一。所以人心可感應天心,吾人之形體也可以幻化冥合天地,就如陸象山曾言之「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王陽明言之「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

  對天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中國先民們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念,對「人」在宇宙自然間的定位也謙卑地自視為自然的一部份,人類的巧思匠心也不過是發掘自然美的工具罷了,因此尚書皋陶謨說「天工人其代之」,明末宋應星的科技百科全書「天工開物」便取名於此。

  先民整理自然界變化成通天理達人情之易經,在繫辭中卻言「化而裁之謂之變」;孔子述而不作,對易經的看法為「作易者其知盜乎?」先秦諸子中最注重法制人治的荀子也曾言「假天之功以為己力。」崇尚自然,反對虛枉矯飾的老莊更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合一」了。視天地為一體,包宇宙於吾心,萬物順其自然性情生長,莊子齊物論「物各自其性,苟足其性,則無小無大」,生命無優劣高下之分,自然界均衡循環的生態也不像西方達爾文提出「優勝劣敗」的天演論那麼殘酷現實了。

  2. 眾生有其生存環境,修福慧實現淨土
     中國人視萬物平等、通情達性,每種生物生存的環境都應有其適應發展的條件。在儒家思想裡雖以人道為中心,積極入世,注重今生,關心社會,其中心思想「仁愛」注重宇宙秩序的安定,如天、地、人三才,以人居末尾敬天法地,以參天地萬物。又「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以「推己及人」之仁心去關愛眾生。道家以抽象之道含攝自然,萬物依其本性順道運行,不任性而為,以免破壞自然和諧。講得最清楚明白的是佛家,以「淨土」點出萬物生存環境之明意。

  淨,是無污染、無垢穢的;土,梵語是KSETRA或略譯為剎。剎土即世界或地方。「淨」在佛法中治雜染嗔恚,如無垢、無漏及空,字面上雖重否定,但深一層思索,沒有煩惱就應自在清淨。沒有煩惱嗔恚就易生慈悲智慧而有清淨功德。淨土就是清淨之地或莊嚴妙淨的世界。從經典及高僧前賢的學佛意境中描述,淨土的世界是寶樹成行、百花怒放、果實纍纍、池沼陂塘,極富園林美的美麗公園;淨土世界亦為道路平坦、光滑寬廣,有亭臺樓閣、四面欄楯,有寶鈴及幢、幡、寶蓋、羅網,是極富建築美的世界;淨土內又鳥語花香、色彩豐富、樂音美妙,居處道路柔軟舒適,呈現的是潔淨、清新健康的自然環境,也是眾生追求的生態環境。更可貴的是佛家認為有情生物皆有他的活動場所,有眾生就有環境。魚族有其水域,禽鳥有其天空,百獸有其山林,大乘佛教求的是眾生清淨和剎土清淨,含攝了「莊嚴淨土」和「利益眾生」兩層深意,而菩薩實踐的是「攝受大願無邊淨土」,本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境,教化眾生拔苦得樂,一切圓融歸諸法界,一切利益眾生。有淨土,眾生才能得到攝導啟悟,共修實現淨土。

     實現淨土的方法是修智慧和福德,因智慧令身心清淨,福德則令世界清淨。福慧雙修,才能含善於美之中,成就完美的藝術生活。是故佛法教導世人發菩提心,慈悲喜捨,六度四攝,成就菩薩一切功德,就如阿含經所言「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更清楚明白如印順導師曾言「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

   3. 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
  在先民思想中表現出關愛眾生、萬物平等、追求和諧潔淨的態度,發之於藝術創作,便是以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不違反破壞原有形式。這和西方重視客觀化、定義化與法式的觀念迥異,西方對美的感受和體驗往往有法則可循,條理清晰、概念分明,其中知覺、知識佔的成份大。中國人則以自覺自證為主,知覺活動是幫助事物成為美的手段,而不是藝術的目的。

  中國藝術早期不脫實用、政教色彩,爾後在實際中有安頓精神,表現道德的含意。與道德合一,亦與日常生活合一,其著眼點在於人生,所以日常生活中便充滿美的形式,藝術為安頓生命而有「和」的特質。中國藝術「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在抽象和寫實之間調和精神和物質,欲藉有限的藝術品達無限的境界。

  藝術精神融入調和境界,吾人可以一種輕鬆自在的態度悠游玩賞藝術,如孔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游」據唐君毅先生解釋為「游心於所見、所感之物中,使心入於物而可藏、休、息、游,更可與物之靈悠游往來,使心與物之靈融合而為一。」精神之可游表現在建築上,佈局就多迂迴錯落,並有飛簷、窗櫺、迴廊來增加虛實的感覺,使人精神悠游其中。又,中國人重中庸之道,中者正也,用中、均平、循性,藝術表現便是重視軸線對稱,重均衡形式。老莊注重人類精神生命的擴張,以「心齋」、「坐忘」對物做純知覺的直觀探索,並達到物我兩忘,主客合一。影響所及,便是文人寄情煙雲泉石,愛好自然生活。佛教重視形上精神境界的探索,形之於藝術是生命昇華,使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領略各種不同的禪悅,落實在生活器具上,便散發出追求極致的精神境界。

  4. 精神與自然契合,重視自然環境的原貌
  中國人尚精神與自然契合,對自然環境的重視,從庭園藝術中我們可以更貼切的體認到。
  中國庭園不是單純的模仿自然,而是人造自然,使居住者如同置身在大自然中。比方說,庭園山石的變化布置並不似西方雕琢成人體或動物,而是保留原形,讓人觀之如處山林,有移天縮地、小中見大、咫尺山林之效。而水池的設置也儘量保持原形,依地勢環境做適當處理,小水面要幽雅深遠,大水面則開闊明朗。水池旁置煙花楊柳、疊石步磯彷彿將湖泊泉流移入園中。又,中國人認為「水性就下」庭園內就沒有近代西式公園中向上噴泉的處理,因不願作違背本性之故。

  花木的處理多為不整形、不對稱的自然布局,依地形、朝向、土地乾濕及本身生長習性配合做有機栽種。耐陰者植屋角牆隅;耐旱者多植山上;喜濕者置水畔;向陽者植主廳之南。庭園花木的布置就不似西方以人的視覺欣賞為主,將花木栽剪成整齊規律之形狀種植。

  傳統建築更是輕盈靈巧與自然調和。建築不只是生活的場所,更是風景構圖的一部份,其種類依不同性質和用途而有不同造型。如「亭」即停之意,是人休息停集的地方,也是四方風景集結之處。「亭」本身即為一景,所以形式自由,依基地環境做適當配置。又如「廊」是聯繫建築、風景,劃分空間、遮風蔽雨之用,可以遠眺,也可增加風景深度,形制就宜充分利用地形,隨地勢高低起伏悠長曲折。

  中國建築向來重視風水,從日照、風向到安排建築朝向,儘量使冬季背風向陽、夏季逆風納涼,相地時也多選擇背風面水的環境。近人多以風水和命運結合,乍聞如無稽迷信,其實中國人於居住環境重視風水,是注重生態,選擇適於生存居住的場所。

  再看材料的選擇,大多就地取材,儘量以當地自然風貌及色調為主,不強加改變,以自然為最高原則。
  而庭園建築的色彩,也多綠、灰、棕等素雅色調來構成寧靜和諧的氣氛來撫平人的精神,並與自然調和。中國人於色彩並不追求絢麗燦爛,而著眼光線對景物的變化,於無色中求色,注重自然界本身的豐富多變。

三、中國建築的未來發展:自然、樸實、圓融、健康
  如前所述,中國老祖先遺留給我們那麼豐富的生態美學精神資產,我們卻仿西方科技文明建築出與自然相背的居住環境,成就狹隘自我的空間。追根究底,是中國人喪失了傳統文化的根,對環境的態度唯利益馬首是瞻,其發展結果當然是滿足了人類的基本生活需求,卻犧牲建築與自然環境的協調。其實,振興中國建築不需靠大屋頂、琉璃瓦、亭台樓閣等建築「符號」來裝飾建築物之外觀,要成就我們的民族風格、要宏揚中國建築精神,唯有一切從人心造起,去除西式文明自我、自利、唯我獨尊等慾念,恢復我國固有有容乃大、關懷眾生、使生命順暢舒適運行的恢弘空間,我們成就的建築自然會有傳統文化中的泱泱氣度和自由靈活的空間變化了。

  中國文化既然有關懷眾生、重視自然生態的深厚基礎,我願以一位終身從傳統文化汲取養份的藝術工作者,依過去經驗,為中國生態美學運用至建築提出下列的建議:

1. 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
     建築設計要不斷提示人類理解自然、保護自然並注重自然的存在。自然是人性之母,也是人類生活中絕大部份的「大環境」與依持。環境設計時若能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人類才能從自然的感應中發揮天性之愛,溫潤滋愛大地。就如同我們的祖先將自然移進庭園在咫尺園林享受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樂趣。現代的生活空間或許不允許我們有大塊土地佈置園林,但建築時與大環境的配合,給人上通天下通地無限寬廣空間,便是人從自然孕育本性回歸。

2. 古典的創新與現代化:
  古典或傳統的環境美化,不是輕率地將古人雕樑畫棟及紋飾圖案搬進現代生活,而是運用現代環境新材料建造含有自然質樸氣質的環境,並予以簡化創新(即現代化)才能符合現代人生活所需。舉世界馳名的華裔建築師貝聿銘為例,他的建築常常是走在時代尖端,無論造型、材料、空間的運用變化都充滿了想像力,乍看之下貝聿銘的建築是新穎、創新的,但思索他的空間變化卻與中國傳統空間運用有異曲同工之妙。記得一九七○年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我與貝聿銘有合作的機緣,當時的貝聿銘將中華民國館長方形的面積剖為兩個三角形,其中死角地帶運用為管線的安排,而前方運用屏障遮擋,空間成為多角形的變化,運用反而更加靈活了。今年我過境香港去參觀他新設計的中國銀行,高聳似塔的外形,三角形卻充滿變化的空間,玻璃帷幕的反射映照,處在中西文化交流頻繁的香港,我們卻能感覺它是中國的。中國銀行沒使用任何中國傳統建築的外形符號,但它的內涵卻是中國的。

  現代創新能激勵進步,回顧古典,卻因應中國人生活感情的需要。

3. 維護地域特質:
     近代考古學家從各地出土的器具和挖出之骸骨研判,每種環境皆有其特殊的個性與結果。不同地區因氣候、土壤、水質、生態之互異,生活形態也有其適應生存的發展,成就的文化內容也就大不相同。各地物質強烈映射出環境的影響,亙古以來「自然環境」發揮了人力不可抗拒的塑造力量,建築規劃者就應體認這個事實,極力發掘當地特色並予以維護,使當地特色予以顯揚。中國有秀麗的山川奇景,也發展出斯飛如翼的屋簷、樑架支撐的結構,在廣袤的土地上成就世界公認獨特的中國建築,若建築師改變地理環境的事實,或強將他人處理環境的方法和成果直接移入。無疑是破壞了張冠李戴,破壞了地域特質及人文景觀。

 4. 機能和美化兼顧:
     建築設計中,機能是實用功能的價值,直接對人產生影響;美化是精神功能的價值,間接對人產生影響。若建築規劃只做到「有用,可以用」忽略美化及人生存居住之精神反應,就如同生活在機械、僵硬的環境,日久人必精神失調,失去健康的身心與人格。

     機能和美化,雖一為知性、理性,一為感性、情緒,兩者可相輔相成,提昇彼此境界,平衡人類生活需求,增加生活情趣。
 
5. 寓教化於環境:
  禮記禮運:「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後聖人有作,然後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為台榭、宮室、牖戶……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建築空間中孕育教化倫理觀念,唯中國傳統建築有之。

  昔日孟母三遷又是環境教育最簡明的例子。環境對人的影響,可視為生理、心理、人格形成的重大因素,所謂「人造環境」、「環境亦可造人」,建築規劃在始初便可寓傳統文化重視生態倫常的理念於屋舍、庭園、雕塑、書畫之中,使人觀之心生美善,潛移默化地受環境的薰陶。

  大自然造化了人類,而人類營建了建築,既是人造的環境就映射出該地域孕育的文化背景。今天要談中國建築的未來,最根本、最基礎的還是恢復我們固有的文化精神,今天我們雖然遭受西潮的沖擊造成文化的紊亂,但運用最新技術,汲取中國魏晉至唐宋佛教傳入精神境界最高的文化精髓為內涵,建造出現代的中國建築。

  佛家云「一切唯心造」,心中有中國才能築出中國的未來。就讓我們為明日的中國勾畫出「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居住理想。
文章出處
**1990.10.11-15發表於北京清華大學建築學院「中國第三次建築學術交流會」

原載 《建築學報》,第269期,頁42-45,1991.1.20,北京:中國建築學會
 
另載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60,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關鍵詞
生活美學、中國建築未來發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