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與生態美學
創作自述1990/10/11
楊英風╱口述 徐莉苓╱整理
一九六○年代是風雨飄搖的時代,世界各國甫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廢墟中復興,中國卻因內亂而再次陷入戰亂的泥沼中。而台灣,荷蘭人眼中的「福爾摩沙」(意指美麗島),三百年來歷經荷蘭,日本的外族統治,明清以降的移民墾植,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播遷來台後,社會結構再次經歷前所未有的震盪,「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公地放領」的實施,台灣農村逐漸由過去地主佃農階級分明的保守層次中解放,一九五○年韓戰爆發後,美國派第七艦隊協防台海,並運用四十億美元援助中華民國,在充裕黃金支援下,「中國農村聯合復興委員會」運用美援提供資金和生產技術協助農村發展。《豐年雜誌》便是獲得農復會的支持而創辦的。當時,在藍蔭鼎先生的引薦下進入《豐年雜誌》擔任美術編輯,期間長達十一年。這十一年,我每月有一、兩次機會深入鄉村接近農民,並以農村為背景創作一系列題材,其中包括版畫、雕塑、水彩…等,並為雜誌設計封面、作漫畫、畫衛生常識、植物解剖圖。藝術的心靈和畫筆恰巧忠實的紀錄了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台灣農村變遷最大的十年,這十年台灣經濟由瀕臨破產而邁向穩定,農村結構也朝經濟取向發展,機器取代了人工、洋房取代了田舍,人力大量的湧入城市,城鄉差距逐漸拉大……。更令人痛心的是工業湧進農村,工廠、煙囪的林立,污染了農田,也破壞了自然生態,農村秀麗的景致、安靜純樸的生活漸漸複雜,我們美麗的鄉土也逐漸喪失。茅籬竹舍、憨厚可愛的水牛,農民淳樸的笑臉、溫厚的人情,只能在畫片、月曆中追尋了。
追索這片美麗乾淨的土地徒然令人感傷,但自幼在山水明媚的宜蘭鄉村成長,自然對鄉土有濃郁深厚的情感。由於幼年時父母遠在大陸北方發展,自然就是我最親近的朋友,在山邊奔馳、在水邊徜徉,自然的薰陶,從小就訓練我的眼睛去認識美,體會美,並從其中去學習關懷。稍長赴北平讀中學,有機會體認中國雍容氣魄孕育的生活美學。當時,爾雅古都家家戶戶都有收藏古董、雕石、盆栽的嗜好,在把玩中自然心領了中國美學講求「物我相忘」、「物我交融」的大我情懷,也意會「天人合一」落實在生活中關懷悲憫眾生的磅礡氣度。至東京美術學校習建築時,又欣逢木造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的指引,得知魏晉至唐宋是中國歷史上生活境界最高的時候,當時佛教傳入中國,提升精神境界,藝術臻於高峰,文物無形中散發出嫻靜高貴的氣質,使觀者動容、暴者靜穆,由此揣測當時人民生活境界也是如此高貴才有魏晉佛雕、駢文、唐詩、宋詞,以及宋代瓷器等精彩表現。再由崇高精神文明推演,人民對自然的態度也不致破壞污染,反倒是相互依存,回歸到淳樸、潔淨的本質。
台灣光復後,我返台入豐年雜誌工作,在台灣的農村、農民身上觀察到中國美學崇尚淳樸、潔淨本質的潛存,但自從經濟導向的文明湧進農村後,這本質逐漸暗沉,國內體制、思想的西化使我們忘記祖先原本舊有的生態美學觀,直到如今面臨環保的課題,依然只思及再用更多的科技去改善日益惡化的大地,並未思考從思想、觀念上去改善物我對立的兩極關係。佛家曾云:「一切唯心造。」「心淨國土淨。」我們的心境成就了我們的環境,就讓我們思索中國生態美學是如何重視自然生態。
一、 順物之情、應天之時,達天人合一共融的境界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對自然的變化採取一種敬畏順服的態度。爾後大禹治水成功,人們相信自然可以利導,人與天可和諧共處,而且將自然界四時榮枯運用到農作物的變化上,農作可以生生不息,大地也可以孕生化育萬物,中國對自然產生親和的想法,對「天」的概念漸由「神」轉為「道」。隨著歷史的推展演進,宗法制度敬天祀祖,人和天的距離拉近,天也由至高無上權威轉化為人格化了。
至此,中國人的宇宙觀是天與人合而為一的,物質與精神同流的境界,萬物生命在其中流行,人心與萬物感通唯一。所以人心可感應天心,吾人之形體也可以幻化冥合天地,就如陸象山曾言之「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王陽明言之「大人者,以天地萬物唯一體者也。」
對天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中國先民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念,對「人」在宇宙自然間的定位也謙卑地自視為自然的一部份,人類的巧思匠心也不過是發掘自然美的工具罷了,因此尚書宋陶謨說「天工人其代之」,明末宋應星的科技百科全書「天工開物」便取名於此。
二、 眾生有其生存環境,修福慧實現淨土
中國人視萬物平等、通情連性,每種生物生存的環境都應有其適應發展的條件。在儒家思想裡雖以人道為中心,積極入世,注重今生,關心社會,其中心思想「仁愛」注重宇宙秩序的安定,如天、地、人三才,以人居末尾敬天法地,以參天地萬物。道家以抽象之道念攝自然,萬物依其本性順道運行,不任性而為,以免破壞自然和諧。講得最清楚明白是佛家,以「淨土」點出萬物生存環境之明意。
淨,是無污染、無垢穢的;土,梵語是KSETRA或略譯為剎。剎土即世界或地方。「淨」在佛法中治雜染,如無垢及空等,字面上雖重否定,但深一層思索,沒有煩惱就應自在清淨。沒有煩惱就易生慈悲智慧而有清淨功德。淨土就是清淨之地或莊嚴妙淨的世界。從經典及高僧前輩的學佛意境中描述,淨土的世界是寶樹成行、百花怒放、果實纍纍、池沼波塘、極富園林美的美麗公園;淨土世界亦為道路平坦、光滑寬廣、有亭臺樓閣、有寶鈴及幢、幡、寶蓋、羅網,是極富建築美的世界;淨土內又鳥語花香、色彩豐富、樂音美妙,居處道路柔軟舒適,呈現的是潔淨、清新健康的自然環境,也是眾生追求的生態環境。更可貴的是佛家認為友情生物皆有它的活動場地,有眾生就有環境。魚族有其水域,禽鳥有其天空,百獸有其山林,大乘佛教求的是眾生清淨和剎土清淨,涵蓋了「莊嚴淨土」和「利益眾生」兩層深意,而菩薩實踐的是「攝,受大願無邊境」,本書「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境,教化眾生拔苦得樂,一切圓融歸諸法界,一切利益眾生。
現實淨土的方法是修智慧和福德,因為智慧心生清淨。福善雙修,才能含苦於美之中,成就完美的藝術生活。是故佛言「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更清楚明白如印順導師曾言「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
三、 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
在先民思想中表現出關愛眾生、萬物平等、追求和諧潔淨的態度,發之於藝術創作,便是以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不違反破壞原有的形式。這和西方重視客觀化、定義化和法式的觀念迥異,西方對美的感受和體驗往往有法則可循,條理清晰、概念分明,其中知覺、知識佔的成分大。中國人則以自覺自證為主,知覺活動是幫助事物成為美的手段,而不是藝術的目的。
中國藝術早期不脫實用、政教色彩,爾後在實際中有安頓精神,表現道德的含意。與道德合一,亦與日常生活合一,其著眼點在於人生,所以日常生活中便充滿美的形式,藝術為安頓生命而有「和」的特質。中國藝術「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在抽象和寫實之間調和精神和物質,欲藉有限的藝術品連無限的境界。
藝術精神融入調和境界,吾人可以一種輕微自在的態度悠游玩賞藝術,如孔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游」據唐君毅解釋為「游心於所見,所感之物中,使心入於物而可藏、休、息、游,更可與物之靈悠游往來,使心與物之靈融合為一。」精神之可游表現在建築上,布局就多迂迴錯落,並有飛簷、窗櫺、迴廊來增加虛實的感覺,使人精神悠游其中。」老莊注重人類精神生命的擴張,以「心齋」、「坐忘」對物做純知覺的直觀探索,並連到物我兩忘,主客合一。影響所及,便是文人寄情煙雲泉石,愛好自然生活。佛教重視形上精神境界的探索,形之於藝術是生命昇華,使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領略各種不同的禪悅,落實在生活器具上,便散發出追求極致的精神境界。
四、 精神與自然契合,重視自然環境的原貌
中國人尚精神與自然契合,對自然環境的重視,從庭園藝術中我們可以更貼切的體認到。
中國庭園不是單純的模仿自然,而是人造自然,使居住者如同置身在大自然中。比方說,庭園山石的變化布置並不以西方雕琢成人體或動物,而是保留原形,讓人觀之如處山林,有移天縮地、小中見大、咫尺山林之效。而水池的設置也儘量保持原形,依地勢環境做適當處理,小水面要幽雅深遠,大水面則開闊明朗。水池旁置煙花楊柳、疊石步磚彷彿將湖泊泉流移入園中。又,中國人認為「水性就下」庭園內就沒有近代西式公園中向上噴泉的處理,因不願作違背本性之故。
花木的整理多為不整形、不對稱的自然佈局,依地形、朝向、土地乾濕及本身生長習性的配合做有機栽種。耐陰者植屋角牆隅;耐旱者多植山上;喜濕者置水畔;向陽者主廳之南。庭園花木的布置就不似西方以人的視覺欣賞為主,將花木栽剪成整齊規律的形狀種植。
傳統建築更是輕盈靈巧與自然調和。建築不只是生活的場所,更是風景構圖的一部份,其種類依不同性質和用途而有不同造型。如「亭」即停之意,世人休息停集的地方,也是四方風景集結之處。「亭」本身即為一景,所以形式自由,依基地環境作適當配置。又如「廊」是聯繫建築、風景,劃分空間、遮風避雨之用,可以遠眺,也可以增加風景深度,形制就宜充分利用地形,隨地勢高低起伏悠長曲折。
中國建築向來重視風水,從日照、風向到安排建築朝向,儘量使冬季背風向陽、夏季逆風納涼,相地時也多選擇背風面水的環境。近人多以風水和命運結合,乍聞如無稽迷信,其實中國人於居住環境重視風水,是注重生態,選擇適合生活居住的場所。
鄉土是中國的根源,落實生態美學,恢復淳樸本性。
鄉土是人類生存延續的根源,炎黃子孫對土地的感情也是發自血脈,今日我們的生活形態雖然已經轉向工商經濟,我們如何從鄉土走過,應珍惜每一足跡,記取中國積千年智慧流傳的生態美學觀,從思想、觀念中落實到我們的生活才能恢復中華民族源自鄉土的淳樸本性。
鄉土是我們的根,生態美學是我們的源,追根溯源由潔淨的心成就潔淨的大地才是我們的本意。
文章出處
原載 《民眾日報》第18版,1990.10.11,高雄:民眾日報社
另載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114,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關鍵詞
農復會、豐年、鄉土、重視生態自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