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生態美學的未來性
創作自述1990/06/26
「自然、樸實、圓融、健康」讓我們為明日新鮮環境定下如是目標。

天人五衰,一切都要壞死
  法句譬喻經無常品第一的第一則故事,住在天界上的天帝釋(佛家名相裏,祂是天界的領袖)有一天突然福澤已盡,五德離身,出現了身上光滅、頭上華萎、不樂本座、腋下汗臭及塵土著身五種衰亡景象,以今日探討環境生態美學的眼光觀之,可以直覺地感受到,這則故事描寫的正是今日地球的生態環境。

  身上光滅,可比喻成能源枯竭;頭上華萎可象徵綠色植物瀕臨滅絕;不樂本座指坐立難安,是精神衰敗的徵兆;腋下汗臭及塵土著身,正是今日環境的實質寫照:海洋河流的污染、空氣品質的惡化、有毒氣體懸浮飄流在大氣層等。

  這段佛滅後傳世的傳說,不禁讓我憶起1974年,英風參加美國史波肯博覽會所揭櫫的主題「慶祝明日新環境」,與會各國人士圍繞環境問題做各方探討,期能在專注科技實驗及推展卻忽略人文精神探索所造成之生態失調、環境污染做國際性的革新建議,並冀藉由博覽會集合各方菁英,合作找出一條通往新生活空間的途徑。

  時隔二十多年,地球生態環境不但沒有因為有心人的呼籲而改善,反而在科技更進步、人類物質享受更優越的情況下日趨惡化了。臭氧層破裂、溫室效應、戴奧辛侵入人體……各種危害環境和生命的新名詞出現;人類的濫砍山林、濫捕野生動物已嚴重警告:在二十世紀末人類若再不深自反省警悟,二十一世紀我們居住的環境將是黑暗、凋弊、衰敗的環境。

  「天人凋弊,一切都要壞死,人命亦然。」當天帝釋從輪迴中回來時領了這句偈語,而我們呢?是否應該在嘗試用各種先進科技方法改善環境仍不得要領時,深刻地思索人類與自然環境的關係和本質呢?

揭開科技與經濟神話以及「人定勝天」之迷思
  以往人類開發自然環境,由於物質慾望較低,科學技術亦不發達,對自然的破壞不顯著且渺不足道,面對不可測的天災,人類戒慎恐懼對天抱持著順服敬拜的崇敬。「安命」、「知命」的態度便普遍存在原始民族部落裏。

  但自從西方工業革命後,機器代替人工,大量生產製造改變了生活方式,宗教權威、封建制度和莊園制度相繼瓦解,人類因生產消費的慾望驟增,就貪求無饜地擷取自然,破壞變更自然生態,完全以「人」為本位建設人類居住享受的環境。

  60年代,美蘇兩大超級強國征服太空成功;醫學上痲痺疫苗的發明、DNA的發現;綠色革命的宣揚,人類沉醉在科技神乎其技的成果,並為「人定勝天」抱持樂觀的想法。70年代,登陸月球、火星;遺傳基因的控制和合成;新一代電腦的更新;微粒物理的深入研究,科學似達登峰造極無所不入之境地。

    這段期間,世界各國拼命追求經濟科技成長,以量化的物質條件做為成長進步的指標,瘋狂的科技經濟競賽,在能源有限的狀況下,人類付出了自然生態的嚴重代價。溫室效應的末日令人惴惴不安,「成長的極限」報告書也指出百年內將達成長的極限。

  在遭受大地無情反撲抗議,西方世界開始反省以前他們與自然採對立、征服的態度,開始視人類為宇宙生態的一部份,應與整個生態界相依互存,重視彼此和諧共處,並為之定立制度講究長遠規劃設計,強調公共利益是社會建設的基礎。

  這種反省反應到八十年代的西方社會,便是視環境問題是人生哲學和宇宙觀的問題,應用到開發規劃,便講究均衡的成長,在規劃之初就必須防止開發對環境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

  反觀東方社會呢?在西方國家挾武力征服,迫使東方民族社會受其文化洗禮,再加上東方社會長期積弱不振缺乏民族自信拾其遺緒發展,也承受了西方文明的浩劫,無法自傳統自然哲學觀中趨向明朗,也無法自前人生活智慧中凝鍊出現代東方社會新環境的潔淨風貌。

  西方社會面對自然逐漸轉向尊敬自然、順應自然的態度時,讓我們回顧一下中國先民如何看待自然,並從其中含泳融會,創作出獨特的藝術生活美學。

順物之情、應天之時,達天人合一共融的境界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對自然的變化採取一種敬畏順服的態度。爾後大禹治水成功,人們相信自然可以利導,人與天可和諧共處,而且將自然界四時榮枯運用到農作的變化上,農作可以生生不息,大地也可以創生化育萬物,中國人對自然產生親和的想法,對「天」的概念就漸漸由「神」轉為「道」。隨著歷史的推展演進,宗法制度敬天祀祖,人和天的距離拉近,天也由至高無上權威轉化為人格化了。

  至此,中國人的宇宙觀是天與人合而為一,物質與精神同流的境界,萬物生命在其中流行,人心與萬物感通為一。所以人心可感應天心,吾人之形體也可以幻化冥合天地,就如陸象山曾言之「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王陽明言之「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

  對天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中國先民們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念,對「人」在宇宙自然間的定位也謙卑地自視為自然的一部份,人類的巧思匠心也不過是發掘自然美的工具罷了,因此尚書皋陶謨說「天工人其代之」,明末宋應星的科技百科全書「天工開物」便取名於此。

  先民整理自然界變化成通天理達人情之易經,在繫辭中卻言「化而裁之謂之變」;孔子述而不作,對易經的看法為「作易者其知盜乎?」先秦諸子中最注重法制人治的荀子也曾言「假天之功以為己力。」崇尚自然,反對虛枉矯飾的老莊更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合一」了。視天地為一體,包宇宙於吾心,萬物順其自然性情生長,莊子齊物論「物各自其性,苟足其性,則無小無大」,生命無優劣高下之分,自然界均衡循環的生態也不像西方達爾文提出「優勝劣敗」的天演論那麼殘酷現實了。

 眾生有其生存環境,修福慧實現淨土
   中國人視萬物平等、通情達性,每種生物生存的環境都應有其適應發展的條件。在儒家思想裡雖以人道為中心,積極入世,注重今生,關心社會,其中心思想「仁愛」注重宇宙秩序的安定,如天、地、人三才,以人居末尾敬天法地,以參天地萬物。又「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以「推己及人」之仁心去關愛眾生。道家以抽象之道含攝自然,萬物依其本性順道運行,不任性而為,以免破壞自然和諧。講得最清楚明白的是佛家,以「淨土」點出萬物生存環境之明意。

  淨,是無污染、無垢穢的;土,梵語是KSETRA或略譯為剎。剎土即世界或地方。「淨」在佛法中治雜染嗔恚,如無垢、無漏及空,字面上雖重否定,但深一層思索,沒有煩惱就應自在清淨。沒有煩惱嗔恚就易生慈悲智慧而有清淨功德。淨土就是清淨之地或莊嚴妙淨的世界。從經典及高僧前賢的學佛意境中描述,淨土的世界是寶樹成行、百花怒放、果實纍纍、池沼陂塘,極富園林美的美麗公園;淨土世界亦為道路平坦、光滑寬廣,有亭臺樓閣、四面欄楯,有寶鈴及幢、幡、寶蓋、羅網,是極富建築美的世界;淨土內又鳥語花香、色彩豐富、樂音美妙,居處道路柔軟舒適,呈現的是潔淨、清新健康的自然環境,也是眾生追求的生態環境。更可貴的是佛家認為有情生物皆有他的活動場所,有眾生就有環境。魚族有其水域,禽鳥有其天空,百獸有其山林,大乘佛教求的是眾生清淨和剎土清淨,含攝了「莊嚴淨土」和「利益眾生」兩層深意,而菩薩實踐的是「攝受大願無邊淨土」,本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境,教化眾生拔苦得樂,一切圓融歸諸法界,一切利益眾生。有淨土,眾生才能得到攝導啟悟,共修實現淨土。

   實現淨土的方法是修智慧和福德,因智慧令身心清淨,福德則令世界清淨。福慧雙修,才能含善於美之中,成就完美的藝術生活。是故佛法教導世人發菩提心,慈悲喜捨,六度四攝,成就菩薩一切功德,就如阿含經所言「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更清楚明白如印順導師曾言「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

 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
  在先民思想中表現出關愛眾生、萬物平等、追求和諧潔淨的態度,發之於藝術創作,便是以直覺觀照、心驗體悟,重視物的本質,不違反破壞原有形式。這和西方重視客觀化、定義化與法式的觀念迥異,西方對美的感受和體驗往往有法則可循,條理清晰、概念分明,其中知覺、知識佔的成份大。中國人則以自覺自證為主,知覺活動是幫助事物成為美的手段,而不是藝術的目的。

  中國藝術早期不脫實用、政教色彩,爾後在實際中有安頓精神,表現道德的含意。與道德合一,亦與日常生活合一,其著眼點在於人生,所以日常生活中便充滿美的形式,藝術為安頓生命而有「和」的特質。中國藝術「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在抽象和寫實之間調和精神和物質,欲藉有限的藝術品達無限的境界。

  藝術精神融入調和境界,吾人可以一種輕鬆自在的態度悠游玩賞藝術,如孔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游」據唐君毅先生解釋為「游心於所見、所感之物中,使心入於物而可藏、休、息、游,更可與物之靈悠游往來,使心與物之靈融合而為一。」精神之可游表現在建築上,布局就多迂迴錯落,並有飛簷、窗櫺、迴廊來增加虛實的感覺,使人精神悠游其中。又,中國人重中庸之道,中者正也,用中、均平、循性,藝術表現便是重視軸線對稱,重均衡形式。老莊注重人類精神生命的擴張,以「心齋」、「坐忘」對物做純知覺的直觀探索,並達到物我兩忘,主客合一。影響所及,便是文人寄情煙雲泉石,愛好自然生活。佛教重視形上精神境界的探索,形之於藝術是生命昇華,使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領略各種不同的禪悅,落實在生活器具上,便散發出追求極致的精神境界。

精神與自然契合,重視自然環境的原貌
  中國人尚精神與自然契合,對自然環境的重視,從庭園藝術中我們可以更貼切的體認到。
  中國庭園不是單純的模仿自然,而是人造自然,使居住者如同置身在大自然中。比方說,庭園山石的變化布置並不似西方雕琢成人體或動物,而是保留原形,讓人觀之如處山林,有移天縮地、小中見大、咫尺山林之效。而水池的設置也儘量保持原形,依地勢環境做適當處理,小水面要幽雅深遠,大水面則開闊明朗。水池旁置煙花楊柳、疊石步磯彷彿將湖泊泉流移入園中。又,中國人認為「水性就下」庭園內就沒有近代西式公園中向上噴泉的處理,因不願作違背本性之故。

  花木的處理多為不整形、不對稱的自然佈局,依地形、朝向、土地乾濕及本身生長習性配合做有機栽種。耐陰者植屋角牆隅;耐旱者多植山上;喜濕者置水畔;向陽者植主廳之南。庭園花木的布置就不似西方以人的視覺欣賞為主,將花木栽剪成整齊規律之形狀種植。

  傳統建築更是輕盈靈巧與自然調和。建築不只是生活的場所,更是風景構圖的一部份,其種類依不同性質和用途而有不同造型。如「亭」即停之意,是人休息停集的地方,也是四方風景集結之處。「亭」本身即為一景,所以形式自由,依基地環境做適當配置。又如「廊」是聯繫建築、風景,劃分空間、遮風蔽雨之用,可以遠眺,也可增加風景深度,形制就宜充分利用地形,隨地勢高低起伏悠長曲折。

  中國建築向來重視風水,從日照、風向到安排建築朝向,儘量使冬季背風向陽、夏季逆風納涼,相地時也多選擇背風面水的環境。近人多以風水和命運結合,乍聞如無稽迷信,其實中國人於居住環境重視風水,是注重生態,選擇適於生存居住的場所。

  再看材料的選擇,大多就地取材,儘量以當地自然風貌及色調為主,不強加改變,以自然為最高原則。
  而庭園建築的色彩,也多綠、灰、棕等素雅色調來構成寧靜和諧的氣氛來撫平人的精神,並與自然調和。中國人於色彩並不追求絢麗燦爛,而著眼光線對景物的變化,於無色中求色,注重自然界本身的豐富多變。

中國生態美學的未來發展:自然、樸實、圓融、健康
  如前所述,中國老祖先遺留給我們那麼豐富的生態美學精神資產,後代子孫卻未宏揚發展,任西方科技文明污染我們壯麗的山川景色。追根究底,是中國人喪失了傳統文化的根,對環境的態度唯利益馬首是瞻,處處以經濟政策為前導,其發展結果當然是富足了人類的物質需求,卻犧牲了生態環境的均衡。其實,生態環境的保護不是巨額經費可以彌補挽救的。真正要根救大地,唯有從人心救起,去除人心中貪、嗔、癡的惡性根瘤,處處以大我為主,關懷眾生,予萬物一個自然生存發展的空間,才能常保潔淨大地,使生命順暢舒適的運行其間。

  中國文化既然有關懷眾生、重視自然生態的深厚基礎,我願以一位終身從傳統文化汲取養份的景觀規劃工作者,依過去經驗,為中國生態美學運用至規劃開發提出下列的建議:

1.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
  景觀規劃設計要不斷提示人類理解自然、保護自然並注重自然的存在。自然是人性之母,也是人類生活中絕大部份的「大環境」與依持。環境設計時若能注重「自然與人性」的結合,人類才能從自然的感應中發揮天性之愛,溫潤滋愛大地。

2.古典的創新與現代化:
  古典或傳統的環境美化,不是輕率地將古人雕樑畫棟及紋飾圖案搬進現代生活,而是運用現代環境新材料建造含有自然質樸氣質的環境,並予以簡化創新(即現代化)才能符合現代人生活所需。又,運用古典精髓之現代創新能使現代人回顧古典,因應生活感情的需要。

3.維護地域特質:
  近代考古學家從各地土的器具和挖出之骸骨研判,每種環境皆有其特殊的個性與結果。不同地區因氣候、土壤、水質、生態之互異,生活形態也有其適應生存的發展,成就的文化內容也就大不相同。各地物質強烈映射出環境的影響,亙古以來「自然環境」發揮了人力不可抗拒的塑造力量,景觀規劃者就應體認這個事實,極力發掘當地特色並予以維護,使當地特色予以顯揚。不要改變地理環境的事實,或強加他人處理環境的方法和成果直接移入。

4.機能和美化兼顧:
  環境建設中,機能是實用功能的價值,直接對人產生影響;美化是精神功能的價值,間接對人產生影響。若景觀規劃只做到「有用,可以用」忽略美化及人生存居住之精神反應,就如同生活在機械、僵硬的環境,日久人必精神失調,失去健康的身心與人格。
     機能和美化,雖一為知性、理性,一為感性、情緒,兩者可相輔相成,提昇彼此境界,平衡人類生活需求,增加生活情趣。

5.寓教化於環境:
  昔日孟母三遷就是環境教育最簡明的例子。環境對人的影響,可視為生理、心理、人格形成的重大因素,所謂「人造環境」、「環境亦可造人」,景觀規劃在始初便可寓傳統文化重視生態美學的理念於建築、庭園、雕塑、書畫之中,使人觀之心生美善,潛移默化地受自然薰陶。

  佛家云「心淨國土淨」,瞻望未來宏揚中國生態美學理念時,常保一顆清淨心,生慈悲予眾生樂,拔眾生苦,一切行為利益眾生,才能成就潔淨大地,常保環境清新。
  「自然、樸實、圓融、健康」就讓我們為明日新鮮環境定下如是目標。
文章出處
**為1990年6月26-30日舉辦之「東方文化國際研討會」之論文,發表於北京大學
原載  《中國生態美學的未來性》頁2-5,1990.6.26,台北

另載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58,1991.7.26,台北
             《現代中國生態美學觀景觀雕塑》頁8-13,1993.9.26,台北
關鍵詞
中國生態美學、天人合一、自然樸實圓融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