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我交融的境界─—景觀雕塑探源
創作自述1988/08/01
編者按:本文為作者於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九日應中共「中國建築學會」、「清華大學建築系」及「中央美術學院」之邀請在「北京建築設計院」禮堂之演講稿,該演講會由許溶烈教授主持。

自然環境與區域文化特質
  近年來由於重要的文化遺址陸續地發現,各項出土文物均透露了早期中國文化耀目的曙光。從自然地理的區域特性來描述這一片錦繡山河,便不難探究出何以華夏文化在埃及、印度及美索不達米亞此三大古文明異彩漸失時,仍能持續地創造出民族文化的巔峰,而歷久彌新了。

  距今約五千年前,赤道西風南移,使原先極濕潤而蘊藏了文明發展各項條件的區域──尼羅河、印度河、兩河流域之氣候,漸轉為焦燥,而文化的持續性受到嚴厲的考驗。唯有黃河流域並不直接仰賴赤道西風,而是憑藉其繞過帕米爾高原、喀喇崑崙及喜馬拉雅山脈之後的北上回流,所帶來的溫潤氣候生存。各國的歷史發展遇有變亂只得流離遷徙或向海外擴張,而黃河流域以南為富饒優沃的長江流域,交相輝映了這毓秀鍾靈的大地,是故得以積數千年深厚恢宏的文化而不墜。

  自然對於人類活動之發展實具深遠的影響,甚至可以說各國文明創造之趨勢,在造地運動之伊始,似乎已可揣測出其概廓。我在羅馬研究雕塑期間,適遇一機會得以綜覽世界各地石材之樣品,令我詫異的是──仔細剖析各處石材的材質紋理,則其區域特性、民族風貌自然浮現。這使我對於中國人面對自然時謙遜自牧的態度,頓然有了深刻的瞭解;藝術的形式固然為人手所著繪雕鑿而出的,但此性靈的啟示是來自於自然環境,是而自然造就了種種形式的可能性,人類僅是順應自然地去實現它。仰觀宇宙之大,俯察萬物品類之盛,如何在自然中發現美的質素,遂成為中國藝術最重視的命題。

  中國大畫家石濤曾云:「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子神遇而跡化也。」
  藝術家由代山川而言出發,但求表現出宇宙和諧的秩序,使心靈反映出萬象的規律,所以中國藝術中特重「線」的趣味,因為線條最含蓄收歛,但也最具精神性,不像色彩偏於普及的感官美。線的精純性正意味著主觀生命情調與客觀自然景象的交融。宇宙本身在時空上有其獨特的韻律與節奏,自然界裏的四季枯榮,生老病死,均涵括在此中,線條運用於造型藝術,更加深了人與自然間相合相契的可能,流露出中國人的自然智慧,此不得不歸於中國這片廣袤壯麗的山河大地,所蘊釀出的圓熟文化景觀。

文化中國的未來路向
  自清季始,種種外來的強勢力量,一波波地衝擊著固有的民族自尊與自信,即令以台灣地區擁有驚人的經建成就,仍不免於傳統與創新之間,有一番奮鬥交戰;更何況歷經四十年封閉體制的大陸本土,在初次面臨現代世界眩麗萬變的面貌與挑戰時,其藝術發展尤其受到矚目。

  從「文化中國」的歷史宏觀來檢視「海峽兩岸」的未來藝術動向,其交流性應重於競爭性。以台灣三、四十年來面對西潮所從事的種種革新努力而言,足以提供給大陸藝術界,作為調適的參考;同時,也藉大陸擁有的傳統文化資產,豐富台灣地區藝術創作的視野。

  西方高度的物質文明發展,在初期的確引起各國紛紛慕效,致使原本多彩多姿的民族特質,漸為一元化的物質世界所統合侵沒,人們失去了原有賴以生存的形式和慰藉,心靈漸步入了孤寂,是故「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遂成為二十世紀各民族普遍的疑慮。有幸在本世紀末,新的體悟已取代了以往的迷思,各民族意識到──唯有承繼民族悠久的文化命脈和天地間廣闊的自然活力,生命的進程與種族的延續才有了意義,於是尋根之潮風起雲湧,民族自覺的契機終於在侵略性的互殘行為偃息之後得以再現。

  藝術最足以映照時代的靈魂與民族氣象,因此,我們有必要重新認知中國傳統的藝術特質,否則無以立足於今日,面對傳承與創新的變局。

自然觀照孕育出大我的胸襟
  我國以農業為立國之幹,對於自然現象的觀察極為深刻,所以在天文、星象上有很高的成就。然而中國人在面對自然時所抱持的態度,首重人與自然間和諧統一的關係,《周易》上的「天地之大德曰生」,正是中國人在宇宙運行中歸納出的原理法則,進而肯定了生命的積極意義。董仲舒於陰陽五行中撥理出「天人合一」之道,確為中國人獨特的宇宙觀,不同於西方以人為萬有核心,視宇宙為客體對象的對立性。

  舉例而言,殷商中期之後,小農型態已與中國社會緊密結合,殷王之命名多以甲、乙、丙、丁等天干行之,強烈突顯了生存環境之美好與否,端賴天歲四時之調順,人王尤負有順天之責。至周的宗法制度講求敬天法祖,而政治上以禮樂共治;天即是自然力與人群意志結合之宗主神,禮是為與天求得和諧性,而釐訂配合四季時序應有的儀規與作息;樂則是透過藝術「成人倫、助教化」之感染力,使這些儀則得以在自然融洽的氣氛中完成。

  所謂「禮至則無爭、樂至則無怨」,所以中國人不尚興訟,因為凡事不以小我自由為終極,故不必像西方動輒爭論自由的劃定,這種胸襟便是由對自然本體「生而不有、為而不恃」的觀察而得來的,所以中國社會並不強烈需求宗教的靈魂救贖和法律的仲裁。其平衡點在心為「仁」、在外為禮,仁之境界在摒除小我隔閡,講究相對成倫的大我懷抱,在現實人生中去除小我私心,共同努力謀求大同,亦是由自然觀照中所體現的哲理。

  中國的文學藝術在最高理念上是不分畛域的,劉勰《文心雕龍》指導了文藝創作,但其「隱秀」、「風骨」等風格論同樣可以視為審美原則,因為中國人喜「和同」大於「分異」;事實上,最高的原理規律應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以中國文字來作說明,更可以清晰地明瞭到中國文藝的和同性。

  我國文字具有六種造字法則──六書,此形、音、義兼備的特質是為其他各國文字所沒有的。象形、指示、形聲是透過自然觀察的聯想,會意、轉注、假借則是高度意象上的轉化、簡約。中國造字結合了形下抽象圖案與形上意象內涵,尤為拼音文字所遙不及的。此外字體本身的結構、佈白與線條,均可使文字脫離實用性而昇華為美感,這些美妙的文字流露出中國人簡化自然意象的巧思。

  由造字演變而成書法這門獨特的造型藝術,所謂「書畫同源」,書法和水墨均是利用單純的材質,創造出最精微的審美境界,而它們的工具材料均是來自自然,其最高旨趣亦是追求造化的神髓,可見得中國人對於自然有特別深刻的鐘愛與憧憬。

從「物我交融」看傳統生活智慧
  從科技發展史上來看,今日之西方科學領先群倫,儼然執世界之牛耳,然而當我們面臨其極度擴充,而至引發公害,置地球生態於逐步毀朽之境地時,回看中國先民對於工藝百技所訂下的圭臬──「正德、利用、厚生」,才明瞭中國人發展科技,有其中和之道。我國以火藥、指南針、印刷術等發明,揭開了文明交流之序幕,何以不再發展研究,以至沾滯不前,其真正原因在於科技諸器雖是為利用,但必得站在厚於生民的前題之下,否則寧可適可而止。而事實證明,此三項發明日後變成了西方擴張侵略的利器。

  至今仍有許多人懷疑,以中國的科技現狀,何以能在千百年前就產生了青銅器、兵馬俑和宋瓷等巧奪天工的藝術?西方以物我對峙的態度來面對萬物,自然不知其所以造就這樣光華灼灼的藝術,並非僅靠技術;中國人講求物我交融,是故生活處處都蘊藏了美感,時時欣悅於自然的陶洗,在此中得到了樂趣和啟迪,所以器物藝術最能展現中國人的生活情態。

  為了尋求心靈的無限自由,中國人要求不役於物使,但生命之進行必得有物質部份,所以中國人以物我的感通,將物質提昇到心靈的層次;既不偏於唯心,亦不偏於唯物。所謂「竹解虛心是我師」,凡物中必具有某種自然的特質與規律,值得透過「格物」的過程獲得;亦即在物質上謀求盡善,而待心靈將之完成才算盡美,所以中國的藝術能不拘形下的素材,而呈現出深刻精微的形上境界。這種完全將心靈沈潛到虛靜凝神的審美狀態,藉精神與物質互動交感所創造出的藝術,自然無法為一切求精準求實證的西方文明所充份理解。

  從「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從容自在中,我們得知器物藝術將一切造形的規律,揉入了形制紋飾,讓日常器具也有了生命感,與我們的生活起居相親相近。此種生活智慧化解了心、物對立的衝突,也使中國式的生活空間,充滿了圓融、和睦的氣氛,這就是中國美學精華之所在。

意在似與不似之間
  近代傳統藝術面對的最大責難,來自於抽象藝術。二十世紀初,歐美藝壇在求新求變的激進下,全面推斷了希臘羅馬及文藝復興以來的寫實技巧,認為講求「消除殊相與偶然變相,以捕捉根本形象」的抽象主義,較模擬再現的形式更接近藝術。部份藝術界人士竟也盲從附和,以西方本身的衝突矛盾,反詰中國缺乏抽象藝術,跟不上世界潮流。此一謬誤導至西化改革的浪潮淹沒了整個藝術教育,使當代藝術與中國傳統藝術特質日漸悖離。

  姑且不論我們是否應尾隨西方朝生夕死的藝術潮流,才算具有時代性;就以抽、具象在中國美學的特質上而言,並非全然對立,而是互為體用的。只要不陷泥在題材的有限性上,只認為中國雕塑非佛即俑,繪畫非花鳥即山水人物,那麼就不難發現抽象事實上是中國藝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特質。

  《道德經》首篇即揭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名天地之始,無,名萬物之母……」,此外陰陽五行亦為指導中國人數千年的生活律則;從這些有無、常變、動靜、虛實的相對思辯中,可知中國人極擅於抽象思維。以佛雕為例:中國人認為在曠宇長宙之中,沒有任何物質是可以永遠不毀圯的,具象的部份只是因緣聚合的色身,重要的是佛莊嚴圓融的精神性,與對人世苦難的悲憫慈慧,一位藝術家或藝匠為了努力奔赴這個崇高的精神世界,則要在造相上大刀闊斧的取捨,以求「形神兼備」,所以常出現不合於人體比例的造型,但也因為經過這層抽象的思考,佛像雕刻不論呈說法、思惟、招花微笑,均令人為之讚嘆不可思議的神妙。早期西方以寫實為宗,事事以肉眼所見者為真,不免拘於形似,晚近又全信抽象理論架構,批韃寫實的再現性,造成藝術與心靈間的疏離感,兩者各執一端,均是「蔽於己而不知人」。

  東坡居士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可見中國藝術視靈台心眼所見遠比肉眼所見的更真實,而藝術所要傳達的正是這種遠較歷史章節、科學數據更接近人心渴求的真善美。純粹的抽象或具象藝術,均是有所偏執的。因為藝術是將人類共同生活的經驗,經意匠的凝鑄與錘煉而煥發出的一種審美態度,幫助我們反省,得以摒棄現實的一切紛擾及功利性;再現藝術如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求進境便是進入抽象藝術之「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藝術所追求的乃是「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的豁達,所以中國藝術獨求「境界」二字,自然可以外於「抽象」、「具象」之爭。

景觀雕塑與「境界」
  中國人不喜將藝術孤立於博物館的展示空間,而是希望藝術品能與生活處處交融無間。任何一幀圖卷、一尊陶俑,甚至絲竹樂器、文房四寶等,均可日日把玩、品賞,在接觸之間,藝術深植到人心裏,變得可親極了。所以儒家提出「游於藝」,使藝術成為性靈可以臥遊徜徉的天地。而西方將藝術物化,視為批判社會或政治宣傳的工具,尤其是強調唯物思想體系的國家,更易有此取向。在此唯有以中國美學中「景觀」的理念破除此一迷思。

  所謂「景觀」乃是意謂著廣義的環境,即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了感官、思想所及的部份;宇宙間的個體並非各自過著閉塞的生活,而是與其環境及過去、現在、未來種種現象息息相關;如果不能透視其精神原貌,而只注重外在形式,那麼就僅停留在「外景」的層次上,須進一步掌握內在形象思維,才可謂探驪取珠,達到「內觀」的形上境界。中國式的美學觀落實在生命個體與宇宙全體協調的進展上,統合了形上、形下間的格調,所以作品氣勢博大、優雅脫俗,免去誇飾而以取精用弘見長。

  前已述及中國人喜將自然環境視為一有機的生命體,致力於尋求人與自然間和諧發展關係,此全面性的生活智慧,孕育了中國人的宇宙觀、天下觀乃至審美觀。在這種生活哲學的引導下,藝術延伸到我們的日用器物、工藝品、園林造景及建築上,將物質昇華為具有性靈光華的生活美學。如金石篆刻為我國一門獨特的藝術,可謂是在自然與人工間求取一和諧的表現方式,我們從一方小小的印章裡讀到古人談藝、記遊或暢敘懷抱,方寸之間展現出一個悠悠的天地,它並不再現真實自然,而是透過篆字的造型與玉石的美感,傳達出人與自然相親相善的感受。中國人愛石的堅毅、含蓄,庭園造景的別有洞天正說明了我們對自然的憧憬與鍾愛。「瘦、縐、透、秀」的品評歌頌著這種不經人工的樸拙之美,使雅石具現出大自然的氣度與韻格。而這些豐富的質理造型,表現出一股內在蘊積的活力,藉著玩味樹石這一方小小的景緻人與自然混然相忘,篆刻與樹石藝術的最高境界和景觀雕塑是互通的。雕塑本身為一增益減損的調和性工作,如何透過技巧與素材的使用調度,呈現「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高超境界,進而使藝術品得與自然情景交融,正是景觀雕塑之精義所在。

  因產業結構與人口激增,現代化的生活空間,多半囿限於高樓大廈,遠離了原先與自然相依共存的美好關係,因此便更加彰顯了景觀雕塑的功能。藝術可以化解僵硬冷漠的都市空間帶來的種種脅迫不安,透過景觀雕塑,人類的創造精神得以發抒,使人與環境間的對立衝突轉化為和諧。然而景觀雕塑因其為三度空間的藝術,又常配置於自然環境或建築物醒目的位置上,故幾乎成為一區域的精神表徵,一旦其造型手法及意念,無法具現該區域之文化特質,甚而有所悖離,則可能引導居民對於文化及審美的錯誤認知。

  景觀雕塑的發展方向,當由傳統造型意念中,提煉出精華的部份,開闢出完全屬於中國現代精神的美學風格。前文對於目前文化現況的混淆無明,有所澄清與思辯,以回應現代化的挑戰。而亟冀藉實踐中國美學深厚的內涵、恢宏先民整體性的生活智慧,達到型塑時代風格的新氣象,而廓清以往自我否定、全盤西化的浮面讜論。

 藝術與民族振興
  中華文化一向被認為是最具民族融合力量的,從綿長數千的文化命脈上檢視,可見外來文化雖可一時以戰略強勢盤踞中土,但經過短時間後,便為豐厚悠遠的華夏文明所浸染薰習,成為中華文化的一部份。如元朝、清朝的外族統治,終因無法抗拒中原文化的博大精恒,而為之統合熔鑄成一體。此外,佛教藝術傳入中土後,非但挽其衰敝,甚而以大乘思想影響東亞各民族之宗教信仰及生活形式。犍陀羅與笈多風格的傳入與影響,透過中國文化性格的選擇,誕生了敦煌、雲崗、龍門、大足等莊嚴靜穆的佛教藝術寶窟,充分體現了東方美學圓融淨化的生命態度。由自然形相的靜觀諦視中所得到的啟示,造就澄澈華嚴、慈悲莊嚴的境界,應證了中華藝術文化的融合力與創造力。

  藝術主要是表現審美的價值,然而往往也反映了時代社會的經濟、政治、道德、宗教、文化等重要現象,所以藝術表現,亦是啟導、孕育、感染甚至於塑造時代社會精神面貌的主要力量。處身於現代西方藝術文化唯我獨尊,美學理念混淆不清,暗潮洶湧的態勢中,中國的藝術家尤應認清西潮的真象,而以傳承中國文化與美學的精髓為己任,負起彰顯民族風格、昇華整體文化境界的重責。

  從事「景觀雕塑」工作數十年來,創作的歷程從寫實而變形、而抽象、而取神,徜徉於傳統縱橫變化的美學世界,轉化造意,由繁返簡,由廣入精,無不時時以恢宏中國生活美學的智慧為準繩。深信欲振興今日民族氣象,激發民族的創造力,恢復民族自信自尊,必得從文化發展著手,「景觀雕塑」尤為展現民族文化特質最具象徵意義的一環。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中國近百年來在西潮衝擊下積弱悲難的一頁歷史,必然會如浴火再生的鳳凰,重新展翼,以中國人堅韌卓絕的民族生命力,為未來中國文明帶來璀燦的新紀元,共同奔赴中國藝術美學的新境界。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國財經》第2卷第8期,頁50-55,1988.8.1,台北:中國財經社

另載 《松青》第7期,頁7-10,1990.3.9,台北:台北市老人休閒育樂協會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38-39,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1-2,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太初回顧展(-1961)—楊英風(1926-1997)》頁234-237,2000.10.25,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自然環境、區域文化、物我交融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