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智慧與景觀造型美
創作自述1987/08/03
順天應人,鳥語花香
從中國人的自然觀照中重建現代生活的新空間──巢息地的生活村
我是個從事雕塑藝術和環境設計的工作者,在長達30年的工作中,我無時無刻不被迫著去思考現代人(亦或是現代中國人)的生活空間應朝什麼方向去走的大問題。
反省台灣建築的本質問題
以台灣建築的反省而言,實在是第二次大戰結束後的四十年以來至今還未發展出屬於台灣本身風土與人民的、有個性的建築體系。要找一些堪足代表當今中國文化與乎時代意義的建築物,真是難之又難。我們在現代中國建築史上的這個四十年是交白卷了。
教育西化的偏失造成中國本體文化的斷層
我曾反覆思索,究其原因,發現數十年來我們的教育內容出了問題,不論是知識教育、道德教育都是全盤的西化,既使是有心之士不忘推動、傳導中國文化的種種,也不敵伴隨物質環境改善的西化浪潮之淹浸。我們年輕的一代,對自己文化的認知、認同真是愈來愈淡薄了。
這不但是文化上的危機,說它是未來民族的危機也不為過。我們今天很容易自滿於工商發達,生活水準提昇的物質環境的改善,但是忽略了在這樣競逐名利的社會結構中,我們的文化水平正在相對的急速低落下陷之中,我們迷失了作為中國人立足為本的源頭,當然也就失去了個性與主張,那麼自己的風格典範──區域性的文化特質又如何能建立呢?
西歐社會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已經覺悟到國際化是違反人性的,它只適用於某種程度的物質面,而不宜在文化的層面上也講求國際化,因為文化是根植於區域性、風土性的蘊育才能生長結果的。我們今天多方讚賞西歐人的生活空間充滿美感,那是因為他們擁有十足區域性的文化遺產,他們不遺餘力的守護歷史古蹟之美,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現實生活中亦活出風俗民情的優雅樂趣。
中國風格在文化與道德的薰陶中才能產生
中國風格不是宮殿建築,不是中國圖案紋飾,也不是中國器物,更不是長袍馬褂瓜皮帽,這些都是表象,都是片面的形式,與風格無關。
中國的風格是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文化精神,其中有倫理之教(修己善群),有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有人禽之辨(發揚人性),有義利之辨(知所取捨)。
中國風格濃縮到最後,就是我們所謂的道德與道統的內涵與範疇。中國風格也是我們祖先經過幾千年的驗證所發展出來一套人與自然相處相融之道──天人合一。
感懷古代中國器物之美,其形制之大方、端重,其技巧精純絕倫,其意境超拔靈秀,同樣的東西,我們以今天的科技和材料也絕難做出。為什麼?因為做事的人,我們這個「人」的本質已經大大的改變了,我們不再是古代那些隱性埋名的藝匠,他們為完成一件器物,從不計功名,而以忘我之姿完全投入,其無我無名無私的創作意境,自然會成就一脈浩大的正氣,充塞流貫在作品之中,而使其形制無意中就衍變出與天地同寬、與日月同光的一種博大精深的美質。這種美,才有重量,因為它是放棄了個人的重量而匯聚了大天地的重量而蘊育成果的。這便是由小我的犧牲到大我的完成,我們今天看到那唐代的佛雕會感動,看到宋瓷會神悅,那是被這些物體所蘊含的「大我」所感動。
所以,我認為要追求中國風格的建立,一定要從追尋中國文化中的道德理念著手,先把「人」這個母體整修、充實好了,這個人所做出的事物,自然就能含容著中國人高超的氣度和美質。
所以,中國建築,應該是具有中國人倫理精神之美與深厚文化表現的建築,故而,除了必要的學識和技巧的研習之外,對傳統的修齊治平之道,斷然不能忽略。沒有把這層根基打穩,一切終究還只有向西方看齊。
中國文化成熟於大自然豐富的影響力
談到大環境,這乃是區域性的文化成長之影響要因。大凡有生命的東西都是根據大環境的性格在成長、生存、繁榮著的。不論動物、植物,都是大環境、大自然的一環,都會適應大環境的條件而生長出特有的個性。以植物為例,中國的梅、蘭、竹、菊、松,其美其質就是與諸西洋的大不相同。中國的蘭花有幽雅清素之美,而西洋蘭則尚華豔豐腴。中國有竹,西洋則無。中國松柏尚古勁蒼拔、曲折變化,西洋松柏則尚均直勻整。這完全是不同的自然,成長出不同的結果。是故,有生命的東西都是順天依地的,這才能成長出它們最健康完整的一面,這就是區域性、原塑性之可貴。
中國文化之所以有博大精深的層面,這完全是得天獨厚的地理大環境所給予它的影響。中國大陸這塊碩大的板塊真是一個細膩兼雄壯,變化萬千的大土地,這樣龐大、寬容的自然環境,當然會對其中的生物產生無可避免的包容力和同化力。因此,有生命的東西在這樣有形的自然中產生了無形的變化,又生成了有形的結果;那就是我們在中國文物上所看到,所感受到的高雅、莊重、樸素之美。以及把形而下的「物象」轉化為形而上的「意象」的抽象變創之美。譬如:商周的銅器,不論造型和紋飾都是模寫偉大的自然萬象,而又不拘於自然的本象,那種有力而富於韻律感的紋飾與造型是自然的風雲變化,是草木蟲獸的生猛繁茂。終究,美是來自於自然的消化,自然是一個蘊藏著無限玄妙生機的母親,特別是中國的大自然。
因此,中國人的智慧,可以說完全得自於大自然的理象的體悟。由自然萬象的形而下的認知,而捕捉到自然萬象那形而上的威靈和神髓。這層「形而上」的感悟造就了中國文化很特殊的抽象面:順天應人,天人合一。就是以自然的大道來應對人間的至理。順自然就是人的本性。這些跟自然脫不了關係的理念提昇了中國人的生活層次到達一種無為而為,無私而為的境界,就像大自然的本體一般。
巢息地生活村
因此,檢討台灣建築及生活空間的本質問題,我所倡言的乃是萬古不變的金科玉律;回到自然,回到自然的巢息地,從像鳥住棲在樹枝的窩巢當中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或一個觀念出發,重新以陽光、藍天、綠樹、大地為吾人的生活基地。事實上,在今天居住空間如此狹窄、公害問題如此嚴重的情況下,「巢息地生活村」的理想簡直是一個夢想,然而卻也是一個不得不追求的夢想。
宇宙萬物的造型,每一項都有清晰的個性,都是自然演化的結果,我們如今拚命都市化的結果,只有把生活空間造成毒害人的絕境,那就是違逆自然所付出的代價。
如果真能順應自然的無爭無私,那麼人的氣質自然也就心同日月而無執於小我之擴張了。
自然的環境是風調雨順
與自然同心同德乃是天人合一
這樣的生活空間應該是鳥語花香的人間天堂吧!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國智慧與景觀造型美》頁4-5,1987.8.3,台北:楊英風事務所
**為1987年8月3日本金澤亞西亞太平洋藝術教育會議論文
關鍵詞
建築、中國文化、大自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