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的路──對現代雕塑的期待
創作自述1986/12/24
中華民國第二屆現代雕塑展的作品,整體而言,水準比第一屆高很多。譬如,以材料和技術上的處理來看,其細膩精準堪稱已達國際水平,這是一項令人欣喜的進步。這同時也反映我們的社會結構已邁入一個工業發展的階段,因為這些應用於雕塑製作上的科技,實際上是從工業基礎上延伸出來的,沒有精確的設備和技術經驗支援,藝術家無從做出這樣精銳冷靜的表達。我個人喜歡不銹鋼材質,對工業技術應用在藝術表達上的裨益,體認良多。所以,現在,雕塑技術有工業技術的輔成,取得了很大的便利,在表達上亦獲得相當的自由,可以任所欲為的從事造型上的拓展。
不過,要說到雕塑的本質,我便感覺到目前這個階段還是脫不開太深重的西歐影響。以這批作品而言,放到紐約、巴黎等西歐藝壇上,亦不遜色,只是難以看出它是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其原因在於:缺乏區域性的特點,沒有反映出民族文化的內涵,中國人獨有的美學思想亦付之闕如。
中國人的美學特質不是指中國宮殿、中國式的圖案,或者指中國古物,而是指中國人的氣魄和中國人無我無私的傳統意匠及人文精神、倫理道德所蘊育出來的溫潤、秩序之美。是這形而上的美與力在支配著中國文物器具造形上的美與力。這些,在今天我們都不講究了,都認為是老掉牙的想法,不合時潮,而不認為這些與藝術有何相干。而認為要走現代之路,唯視西方是宗師。
其實,據我所知,在今天,西歐有思想的藝術家,無不反過來追求東方精神的崇尚自然,學習中國人涵厚的意境之美。日本人一直就是不斷地從中國文化中汲取養份,只是受限於大環境的基礎不壯碩,所學所用也是處處拘謹,形成一切都過於在乎的個性。
談到大環境,這乃是區域性的文化成長之影響要因。大凡有生命的東西都是根據大環境的性格在成長、生存、繁榮著的。不論動物、植物,都是大環境、大自然的一環,都會適應大環境的條件而生長出特有的個性。以植物為例,中國的梅、蘭、竹、菊、松,其美其質就是與西洋的大不相同。中國蘭花有幽雅清素之美,而西洋蘭則尚華艷豐腴。中國有竹,西洋則無。中國松柏尚古勁蒼拔、曲折變化,西洋松柏則尚挺直勻整。這完全是不同的自然,成長出不同文化的結果。是故。有生命的東西都是順天依地的,這才能成長出它們最健康完整的一面,這就是區域性、原塑性之可貴。因此,話說回來,每個地區、每個民族,如果忠於本性就應當有其文化特性顯現,這才是活生生的生命本泉。同樣,一位忠實誠懇的藝術家,就自然會反映其民族特性,表現他所從所出環境的特質,這是很要緊的,因為只有抓住區域特質的表現,才能有深厚的精神內涵,彼此才會有不同的美的表現,才談得上創作。
我常在海外,一向十分注意觀察各地環境、景觀與人文藝術之間的相關性。我發現,愈是開發完整進步的國家,其地方特色的表現愈強,愈尊重原塑性及本土性,對自然的一草一木愈懂得愛惜保護。以歐洲為例,每個國家在地理上那麼靠近,歷史的彼此互涉關係又那麼深重,但只經過了三百年的整合(其中有工業革命、有對外擴張的殖民主義、有兩次的世界大戰),他們接觸到非洲文明以及東方的印度、中國文化,給他們帶來拓天闢地的反省深思機會,他們終於體認到統一世界建造帝國簡直是狂想,國際化在某些層面上而言就是抹殺基本人性。各民族各地區應互有千秋,表現在民俗、文藝上的應是各具風格含義的。國際化只適用於工商業和科技上的某一層面,但絕不是文化和藝術上也能講國際化的共尊於一。
西歐的藝術表現如此令人眩目神往,是它們對外掠奪、學習和整合的結果,是經過三百多年的痛苦磨鍊和檢討,如今我們才能看到其社會洋溢著秩序和舒緩之美,感受其尊重傳統、歷史之用心。他們在創建未來的同時,更珍重所有過去的點點滴滴。
西歐諸國之間,當然不無互相模倣效尤之風尚,但是終究會露出本土的強勢。他們在接觸異文化的東方諸國時,習染東方天人合一、崇尚自然的宗教哲思後,已吸收轉化成他們自己的營養而成長出和諧的面貌。
反觀我們自己,一百多年以來,我們走著全盤西化的路,可謂喪失了民族自信、自尊已極,以為跟人家一樣就是好。而長久的罔顧自己的傳統、棄置自己的文化,說確切些,還是脫不開西歐殖民主義的影響,不思從自己傳統與文化中的條件去發展,不尋自己的根,把別人當父母來崇拜,這是何等的錯失。
我強調從歷史上學習,不是要表面的、形式上的襲古。以研究古物而言,不是拷貝其形制紋飾,而是從其量感和整體感上去研習,去探究其深藏於後的文化內含。看它是如何的不同於其他地區的同類古物。以我的體驗而言,中國古代器物其實是表徵著強烈的中國地理特質,氣壯山河、錦繡大地,所以兼有博大、莊重、靈秀之美。這是環境造人,進而衍生文化。
在藝術上,我所感受的現代西方的氣息,或創作的風格,我認為是相當表現自我的一種誇張、霸佔的情緒。是極欲從環境中突出的唯我獨尊,充滿批判性、反抗性和苦悶的象徵。也可謂是尖銳的個人主義風格。長此以往,無止境的擴張下去,將會造成社會冷漠、禁閉、爭權奪利之風。當然,若干有志之士,也正在進行反省,他們體認到東方文化的寬容,東方哲思的悠深高超,已經嚴厲的進行自我批判,趕緊回頭來研習東方的文化資產。
在藝術上,我很有信心的感受出中國的文化美質在於雍容大方,是含蓄的、沈鍊的、端重的極緻之美──如商周的青銅器。是一種無我、圓融之美──如隋唐的佛雕,教人犧牲奉獻。是一種歌頌自然、讚美生命──如明清的山水畫。這一切都是自然演變生成的,其中也有吸收外來的文化成份,但終究消化成自己的骨肉,佛雕之從印度傳來而轉化成中國氣質的集成是最好的例子。
中國的過去,經過五千年的整理和凝聚,文化結構十分的完美,哲學和美學的表現深廣無涯,中國以外的地區,較無法達此完美和堅實的程度,這是其他地區的大自然不若中國美好之故。在祖先的文化遺產中,不論建築、庭園、生活用具等的造型中,我們實可看到一套完整的文化體系,它是教人對環境關心的,是教人做個達觀的中國人。所有的教育、倫理道德,都指向順應自然、不誇張自我。所以那無數的生活器物令人可親可近,其境界自然超乎人的私慾表達之上。
如今,臺灣藝壇的普遍問題,乃是受西方誇大、尖銳氣息的多方影響,不知覺中拋離了民族文化的營養,所以結果是充其量的模倣,和虛弱無力。這個問題不解決,是走不出自己的路來的。
臺北市立美術館三年來的努力,確實培養了一批青年藝術家,在技術上是有目共識的,當然也令人欣慰。西方有美術館的歷史起碼有二百年,其過程有無數的掙扎、矛盾,現在是改善的結果,對美術文化有舉足輕重的推動力。我們才三年的時間,所以不必與之相提並論,要緊的是今後得從鼓勵年輕人尋找自己的根著手,這是一條也許要走一百年才能走出名堂來的路,但是今天不開始,就永遠無法走出這個混沌的迷陣。誠然,對藝術之美的欣賞是不分國界民族的,但是創造藝術之美的藝術家,其作品要流傳後世,必然要通過時空的考驗,其間講創新、講風格,不外乎是含蓄的民族文化精神的深厚功力而直探未來的新意之發抒。這是一項重大的使命,我曾為此深思,發為一種粗淺的聊天論述,也許尚不足以說明於一二,誠盼有識之士,共同來為這個論題述說立言,為中國的現代美術找出新而正確的路。
文章出處
原載 《中華民國第二屆現代雕塑特展》,1986.12.24,台北
另載 《牛角掛書》,頁187,1992.1.8,台北
關鍵詞
雕塑本質、文化特性、中國現代美術未來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