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雕塑觀念的差異
創作自述1985/04/01
宇宙生命‧生生不息
大宇宙、大自然以一種條理清晰、井然有序的狀態運行演進、生活循環,永不休止。所有的生命體,都依循著自然的定律延伸開展,有其個別的功能與貢獻;而宇宙生命的大原則,正如同一雙聖靈的手悉心地照拂、推進著。
自古以來,哲人、思想家、真理的追求者,對於宇宙、生命的起源,對於永恒、無限的追求,總是堅持著無比的信念──他們要確定生命的意義,探究宇宙生命的奧秘。
科學所著眼的是形而下的物質世界;宗教、哲學則歸心於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兩者所面對的卻都是同一個世界;而藝術則是藉著形而下的形象來表達形而上的理念。表面上,他們似乎各不相干,各自尋求著真、善、美、聖的真諦;事實上,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在詮釋真理、純淨心靈,帶來理想、充實、豐盛、圓滿的人生。
從歷史文明、人類進化的演變過程,我們發現:整個太陽系的大小星群,對地球、對地球上的人類影響確實不小。許多中國老祖先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種種認識,都陸續獲得西方實證科學的肯定與認同。
根據科學家的研究,地球萬物賴以生存的太陽,表面溫度高達六千度,散放著源源不絕的能量。人類祇要能夠收集到一秒鐘的太陽全表面能量,就足以提供此時地球能源消耗狀態下二十二萬年之久的能源消耗;此外,太陽黑子及放射線,不僅不斷改變地球大氣層中的電離層電流,更直接影響地球磁場的變化,而地核內部的磁場,在地球演變的歷史上,正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
磁場的發現與證實,使中國古老的堪輿學與命理學也幾乎成了先進科學。現代科學告訴我們:充滿著電流的人體是由快速旋轉的分子所組成,每一個個體中分子群體的密度、電流都不相同;在與地球磁場的磁性相吸相斥作用,以及太陽系中群星運轉的影響之下,命理學告訴我們:因此產生了每個人不同的命運。而地球磁場與群星運轉又決定了地球表面居住環境的優缺點,堪輿學告訴我們:在各種條件都十分配合、十分協調的靈秀之地,人的氣質既順且旺;也就是說,人體的電流得到極佳的引導就會產生傑出的人才。
隨著自然的演進,組成萬物的主要元素──金、木、水、火、土的質能也在不斷地精密、不斷地變化,由簡單到繁複,由無形到有形,由不穩定到自由運用,相互消長、相互生剋,推展著人類文明的演進──洪流世界、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陶器時代、青銅時代、……,步步往前推演;文化、宗教、藝術因此開始蓬勃發展,使人類精神文明日趨豐盈富實。
經過長時期的孕積、演變,人們的生活型態、思想方式、行為處事、審美觀念與風俗習慣,在各具特性的生存空間中,顯現出各個區域的文化特色。
中國雕塑藝術的發展
中國文化發源於多災多難、變化萬千的黃河流域。滾滾黃河,浩浩蕩蕩,層巒山岳,連綿起伏。當源遠流長的黃河從青海省的巴顏喀拉山,流經陝甘台地,沖刷著黃土高原上大量的沙土,兩千多年泛濫了一千五百多次,帶來了災害,但也帶來了肥沃豐腴的耕地──黃淮平原,奠定了農耕生活的型態,發揮了豐富的想像力,更發展出高度的生活智慧。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平和的農業生活,使祖先與天地親密和諧,他們相信上天有絕對的力量決定吉凶禍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收是基本心願;而敬畏自然、順應自然、喜愛自然、保護自然,是永遠堅定不移的信念;「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思想,則成為精神文明的最高境界。
農耕技術的日漸精進,使耕作有餘糧可以度過嚴寒的冬季,同時有餘暇可以吸收知識、美化生活。觀天象、究陰陽,不斷地從自然中找尋生活,從生活中體會自然,加上天地人三才的時空觀調和有秩、平衡有序,自然孕育出悠久精深、蘊含深厚的歷史文化。
如果我們研究中國古老的甲骨文,即可發現造字的靈感是取之於細心觀察自然、模擬自然的種種現象,而作為表意、表象的文字符號,對中國藝術發展有深遠的影響。因此,中國雕塑藝術在殷商周朝,已是成就非凡,不論是刻石、鑄銅、雕玉,線條靈巧,感情豐富,充分地表現出抽象、寫意的本質。
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群起爭鳴,哲學思想十分發達。象徵性的藝術造型,如龍、鳳、麒麟等,帶給人們更高層次的精神境界。
秦朝的兵馬俑,應該算是中國雕塑藝術中最具爭戰性、侵略性的代表作,充滿著前進與活力的氣氛。撇開秦始皇的各種暴政不談,其「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的作法,對後世確也有不可抹滅的貢獻。
漢朝以後,雕塑技巧較為成熟、結實,但在氣魄上卻不及前代。漢明帝時期,印度佛殿開始傳入中國,而逐漸成為農耕生活方式中的一部分。藝術創作亦開始注入佛教色彩。
魏晉南北朝是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印度、中亞等異域文化陸續輸入,佛教思想深入各階層而大放異彩;但是,當時社會的一般生活方式與基本觀念仍穩定地延續著前人的智慧,以中原本土文化為基礎,吸收融會西方文化,表現在佛教雕刻上的是將中國的寫實線條與犍陀羅技法相融合,展現出一個新的局面。
隋唐雕塑藝術均以佛像雕造為主體,但因時代背景與社會上審美觀及喜好的不同,使其特色各異其趣。隋代佛像臉型方正,眼部至嘴部較短,表情動作十分嚴肅;唐朝佛像則表達渾圓寫實的新風格,臉頰豐碩圓潤,表情動作活潑生動。
石窟寺院、石雕佛像,從六朝到隋唐,有著極輝煌的成就。雕塑工作者,本著對宗教信仰的虔誠、奉獻,以從事佛像的雕造為榮,代代相傳,不受時間限制,無計名利得失,除師承之外,也深含自我創造的精神。生活、宗教、藝術三者結為一體,呈現出莊嚴永恒的理想境界,留給後世無限的敬仰。
宋元以後的雕塑,在技巧上仍然延續著唐朝寫實主義的作風,但是受到理學的影響,表現出更理性、更誠懇、更踏實的風格,力求人生的各種平衡;因此,在人物的塑造上自有其一種內在凝聚的神韻。
明清以後,工藝美術應時而生,尤其喜好將玉石、瑪瑙、象牙等珍寶精工雕造;雖然極為細膩,但不免予人造作堆砌之感,缺乏中原本土原有的寫實精神與大氣魄。
整體看來,中國文化深受儒、釋、道三家的影響,當人們虔敬地祭奉神明、孝敬雙親時,各型雕塑、各類文學因此創造。儒、釋、道三者雖各自發展,但相互之間都有著共通性──人性化、生活化,並有廣大的包容力與涵蓋力,對外來文化兼容並蓄,使其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
李約瑟博士研究中國科學文明數十年,對中國文化了解深刻,他說:中華民族的基本信仰不是佛道或天主,而是科學的人文主義;既不把人與自然分離,也不把人與社會隔絕。唯有在長久生活經驗累積、長期歷史文化薰陶之下,才以展現如此高超的民族智慧,才會展現寫實抽象的藝術境界;這是人類最寶貴的藝術精華和進步。
西方雕塑藝術的發展
尼羅河谷、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農耕時期,曾產生高度進步的文明,深深地影響著西方早期藝術的發展;然而,時序更替、物換星移,征獵善戰的西方民族並未持續得自近東文化的精華,其文化活動祇不過是殖民地拓展中附帶的裝飾品而已。
希臘、羅馬時代是西方藝術發展的重要時期。藝術家將神話故事中諸神擬人化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絲毫不加掩飾、不加隱藏,甚且帶著誇張的手法,以展現人體美的方式,來傳達豐富強烈的感情,明朗奔放、具象寫實。
東征西伐的各個王朝中,充滿著競爭、擄掠和控制慾。表現在文學上,是敘事詩中的游牧和戰爭;表現在藝術上,是繪畫、浮雕中的狩獵和征伐;甚至在建築設計的表現上,亦彷彿是隨時處在備戰狀態。這許多表現勝利形象的作品,均能流露著豐沛的生命力與活動力,更推展擴大寫實主義的傳統精神。
此外,如同東方民族一樣,宗教信仰亦屬於西方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同時也助長了藝術的創作。我們從殘缺的神殿遺跡中不難發現;不論是殿前石柱、柱上浮雕,或是各種裝飾性的壁畫,都是人體美寫實主義的延伸。
然而,基本上,西方文明極端缺乏生活自然觀,雖然宗教色彩濃厚,但是天和人總是站在對立的不同層面,不是重天抑人,就是重人抑天,一心祇想征服自然、控制自然、改造自然,講求真實與理性的把握,以及實際與效率的幾何型態。
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家們試圖開拓一條嶄新的道路。希臘人本主義的文化精神、羅馬殖民地式的勝利形象,正可作為藝術創作時靈感啟發的根本,同時,融入新時代的新觀念與自主性的人格,充分表現在基督教的故事中。
米開朗基羅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人物。他終其一生從事於教堂的建造與雕刻工作,將內在深厚的情感,充分地投入藝術創作中,成為後繼者競相模仿的對象。
十八世紀的工業革命,使人類在生活上、在產業上、在經濟結構上引起了不同程度的變化。以機械代替手工大量生產,造成豐盛的物質供應和流傳。但是,也因此累積了大量工業禍害,日漸侵擾到自然的秩序與生存環境的潔淨與安適。
十九世紀,高度科技文明更是日新月異、瞬息萬變。在不斷研究發展的同時,地球上天然的「能源」和「資源」呈現出枯竭的徵兆。然而,人類仍繼續著一切物質建設與武器戰藥的試爆;各類工廠、交通工具所帶來的空氣污染、公害;人口膨脹、空間狹隘;耕地減少,糧食缺乏;不停的戰爭;……迫使大自然原本有限的淨化和再生作用顯得更侷促,無法應付人類科技開發所產生的損傷,使生物與無生物的生態循環系統嚴重地失衡癱瘓。環境問題成了人類的存續問題。
在充滿了苦悶與不安的時代裏,純藝術應運而生──脫離生活而著重個人主義的唯我表現;美學教育特別著重於訓練培養個人的自由思想與自由意識的發揮,到處是偏激、極端、尖銳、刺激的過度擴展,使西方哲學思想幾乎瀕臨崩潰的邊緣。
廿世紀,當太空科技蓬勃開展之後,由精密分工到群體力量的整合運用,使整體性的觀念再度深植人心。因為,唯有與自然配合,合乎自然法則發展的科技,才是有益於人類,且最適宜生存的進步。
而羅丹的出現,使藝術創作亦有所突破,開創出一個新的局面。他以寫實而具現代感的雕塑打破傳統;自生活取材,使作品展現出具有觸感的特色,尤其內在神采的外射,更能顯現出生動活潑的效果。
此刻,美術教育開始從純粹藝術走向生活美學,不再祇重視技巧的傳授,而是基本觀念的灌輸──藝術教育不是課業的點綴;藝術創作不是功利的產品。
雕塑家和他的作品,由傳統的工作室走向有更多人群游動的層面。藝術家們抱持著對「人性」、對「自然」作更進一步理解與溝通的希望,相互集合,共同製作,拉近了藝術家之間的關係,以及與自然的關係。
藝術的創作與生活成為社會連鎖循環的重心。雕塑家對自身以外的環境有著深刻的責任感,為了別人、為了自己,都必須站出來,走到工廠、走到街頭、走進山林,接受挑戰。神聖高遠的藝術已進化為無名的藝術。
在衝擊中,自我的歷練
我一生從事於雕塑和景觀設計工作,時常因工作上的關係,必須長期客居世界各處。從不同地區的實際生活中觀察研究,更深刻地體會、明瞭自然環境、人造景觀和藝術文化之間相互影響依存的微妙關係,對於世界藝術潮流和我國雕塑應有的發展方向均有所領悟。同時,我也常常感到:我國五千年來悠久的歷史、廣袤的幅員和氣勢磅礡的山川所孕育出來的藝術文化,確實珍貴,值得研究與發揚。因此也加深了我對中國文化本身在藝術表現上的肯定與信心。
半個多世紀以前,我生長在台灣宜蘭的鄉下,中學時期跟隨父母到北平求學,悠久淵博的文化內涵與氣勢給我相當大的震撼。有八年的時間,我在人文薈萃的古都接受著高度中華文化的洗禮。生活的美學、生活的智慧、天人合一而崇尚自然的人生觀也在此時深植我心。
中學畢業後,前往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攻讀建築與雕塑。在學習建築設計之中,深深地體認出環境與生活之間密切的關連性與相互間重大的影響力;而在追隨深受羅丹風格影響的朝倉文夫先生學習研究雕塑之中,奠定了堅實穩固的基礎。
再回到北平時,我進入輔仁大學的美術系西畫組研習西洋繪畫;同時,常常在課餘時間到民間老師傅那兒,尋求中國雕刻的基本精神。此外,東西美學不同的感受,不斷強烈地衝擊著我。
政府播遷來台,我則踏進了台灣師範大學,專心研習美術教育,做了藝術系第一屆的學生。當時的劉真校長曾特別給予我許多鼓勵與支持。
之後的十一年間,我在農復會的豐年雜誌社擔任美術編輯工作,每個月當中約有一星期的時間,必須到全省各地去了解農民的生活情形、耕作狀況,去認識各處的自然環境;而當時尚在霧峰的故宮博物院,更是我經常埋首研究古代文物的理想場所。這段時期的磨鍊與研習,使我深深覺得:唯有在日常生活中蘊含豐富的智慧與美,才能提昇群體的生活品質,開創充實完善的生活境界。
在偶然的機會來,當天主教大公會議在梵蒂岡舉行時,我隨同于斌樞機主教一起前往,並留在羅馬研究環境藝術和雕刻三年。此時,我又再次碰到另一種文化震盪,使我對西方的美學、人生哲學、宗教、建築等,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和了解,且進一步地體認出東西文化的特質與差異。歷經了時代的變遷與文化的衝擊,內心產生更肯定、更明確的研究目標及努力方向。
一九七○年,在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創作了〔鳳凰來儀〕景觀雕塑,是極深刻的體驗。一股神奇、巨大的力量推動著我,在短暫、緊迫的時間內,從各方出現了龐大的助力,使作品順利地完成。我衷心地感動與感謝。
這十幾年來,我專心從事於雕塑和景觀設計的工作,將數十年揣摩研習中國文化內涵的境界,表現在作品中。
藝術創作經驗的領悟,正如同偉大的自然力量生成萬物一樣;原本一切都不存在,當意念、思想、信仰逐漸形成,使思想成為作品的生機,使信仰成為創作的泉源,再付以雙手製作,讓無形變為有形,並將造型簡化昇華,以完成對大自然全心的讚美。因為在宇宙自然的大生命中,我祇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媒介體,而藉著我的腦、我的手所傳達的美,原本就是大自然的訊息。
未來的發展
民國以來,我國美術教育受到整個社會與教育制度全盤西化的影響,我們這一代與下一代的許多藝術工作者,皆以十八、九世紀西洋的心態和觀念從事創作。諷刺、不滿和極端殖民地式作品時有所見;不僅喪失了中國文化原有的面貌,更無從表現中國氣魄宏大的藝術精神。他們和悠久深遠、含蓄內斂的文化藝術越來越疏離;他們無法欣賞、無法了解、無法體會祖先的生活智慧、生活美學;他們不僅為缺乏創作的根源而深感痛苦,更在文化的承續上產生了嚴重的創傷和鴻溝。
此刻,研究與確定我國藝術未來發展的方向應是當務之急、刻不容緩。首先,我們必須跳出殖民地思想的範圍,避免重蹈西方十八、九世紀的歷史,而從中國歷史文化的基本精神著手,重建自鴉片戰爭以後日漸低落的民族自信心;從自己的民族性格中變化出更高的境界。
從歷史演變看來,中國傳統的藝術表現,大都從靜的做起,是意念的轉換;而西方的藝術創作,則源於動感,屬於現象的反射。一般說來,我們以「心眼」所描繪的意境,為景觀中的內觀,相當於形而上的精神層面,具有靜謐、沈思的抽象意念,是生活智慧的內涵;而西方則以「肉眼」所觀看的景象,為景觀中的外觀,相當於形而下的物質層面,具有波動、變化的具象表現,是生活文明的表徵。藝術家們正應以其敏銳的思維以及對自然美強烈的感受,將形而上的精神意念轉化成生活具體的事物,在不同的境界中,展現出博大而有內涵的作品。
藝術文化是一個民族智慧與情感的表現,是長久生活經驗的累積,更是民族精神命脈的寄託。中國文化中從宗教圓滿的氣韻和博大無私的氣勢,以求達到理想、充實、興盛的人生境界,正是老祖先留傳給我們最寶貴的生活美學和生活哲學。同時,更教導我們,以「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泱泱漠漠的天人合一襟懷,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實實在在、積極進取的思想,表達謙遜、善良、敦厚、奉獻的民族個性。
大自然給予我們太多太多美好的事物,不僅是外在非常完美的造型,內在更蘊含無限的生機。除了誠心讚美、衷心感謝外,祇須用心觀察自然、體會生活、藝術創作的靈感自然泉湧不絕。讓我們的美術教育內容作一次觀念性的轉變──欣賞美好,讚美宇宙,歌詠自然,以善導社會風氣、恢復中國藝術原有的神韻、堅強中國人固有的民族自信心。
文章出處
原載 《台北市立美術館館刊》第6期,頁20-23,1985.4,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71-172,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171-172,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中西雕塑藝術發展、雕塑未來發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