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區域特性的發展透視藝術的未來
創作自述1985/03/24
二次世界大戰後,考古人類學家從各地出土的古物中,驚訝地覺醒到:原來受到氣候、地形影響的區域性文化特色表現,是人類智慧生活的結晶,而東方的藝術境界融入生活,更是彌足珍貴的事實。
然而,在一片國際化的叫囂聲浪中、在各種因過度開發而產生的公害中,區域性的文化特色幾乎被淹沒了,美術的表現亦脫離了生活而著重個人表現的純藝術。
「現代化不是國際化」──區域文化應當回到原本的型態,以最適宜各區域人們生活的方式,來促進區域環境的成長與區域文化的發展。
人類的進化
從地球形成以來,它歷經了許多次的氣候變動,而逐漸成為較穩定的型態。據科學家推測,大約從兩百萬年前開始,地球上就交互循環地出現寒冷時期與溫暖時期,每當大規模的寒冷來臨時,都會使地球上大部份的地區變成冰河。冰河不但使地球的生態發生變化,同時也加速了文明進化的腳步。
目前正好是介於兩個冰河期間的間冰期,除了那些專門研究的專家們之外,一般人很少意識到地球上還經歷過冰河時期。專家們研究出: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有很多方面,確實都深受著冰河時期所影響。
比如說,現在歐洲北部的幾條大河,都是沿著當時的冰緣谷所形成;而大河旁所發展出的許多大都市──像倫敦、漢堡、柏林、華沙、莫斯科等,恰好位於當時冰河的邊緣。
人類的進化以及四大古文明的興起與衰落,和氣候變動所產生的環境變化關係密切。上一次的冰河時期約在一萬年前結束,然後氣溫不斷地回升,而且升得很高,濕潤的赤道西風風向比現在偏北許多,因此風力所及的北非撒哈拉、西亞、黃河流域,都形成潮濕溫潤的氣候,土地豐沃、地廣人稀,農業十分發達。
約在五千年左右,赤道西風風向南下,氣候由溫潤轉為乾燥,人類祇得紛紛遷往河邊,聚居成村,群居成族,尼羅河流域的埃及文明、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流域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印度河流域的印度文明、黃河流域的中國文明,日漸蓬勃興盛、綻放異彩。
當赤道西風更為南下之後,古文明的發源地漸漸乾旱、農地荒蕪,甚至變為沙漠,文明的發展受到限制。再加上地球整體的變冷,北方民族大舉南下,文明的演變與進化受到考驗而展開新的局面。
有的文明從此沒落,有的文明停滯不前;唯有中國,因幅員遼闊、地形變化大,當文明隨氣候南移時,長江流域的英雄豪傑、文人墨客應時而生,繼續開創新的文明。
當人類歷經了冰河時期的寒冷氣候,面臨了許許多多的困境之後,學會了各種適應與克服自然環境的方法,發揮出各種潛能創造新天地,或許我們亦可稱冰河時期為孕育人類文明的時期。
天體運轉‧太陽系對地球人類的影響
如果再擴大作更遠,更廣的研究時,我們會發現,除了地球本身的變化外,太陽系大小星群的運行,對地球、對地球上的人類影響確實不小。
科學家們發現:生物的起源、進化與星球的起源、進化關係密切;細胞的分裂、再生與宇宙的分裂、新星球的誕生有共通之處;血液流經動脈、靜脈而循環全身、脈絡振動,正如同電流的循環、波動、亦彷彿宇宙星體循著一定的軌道運轉地球萬物賴以生存的太陽,散放著源源不絕的能量,表面溫度高達六千度,人類祇要能夠收集到一秒鐘的太陽全表面能量,就足以提供地球能源二十二萬年的消耗;此外,太陽和月亮的引力與地球自轉的離心力,造成了海洋的潮汐現象;而太陽黑子及放射線,不僅不斷改變地球大氣層中的電離層電流,更直接影響地球氣候與磁場的變化,在地球演變的歷史上,地核內部的磁場,正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磁場的發現與證實,使中國古老的堪輿學與命理學也幾乎成了先進科學,有許多中國老祖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現象,都陸續與西方實證科學相互印證,得到肯定與認同。
現代科學告訴我們:充滿著電離子的人體,是由快速旋轉的分子所組成,在動作中不斷產生電流,每一個個體中分子群體的密度、電流都不相同,當生命體與地球磁場的磁性發生相吸相斥作用,並受太陽系群星運轉的影響。因此命理學告訴我們:由於它而造就了每個人不同的命運。又地球磁場與群星運轉則決定了地球表面居住環境的優缺點,堪輿學告訴我們:在各種條件都十分配合、十分協調的靈秀之地,人之氣既順且旺,也就是說,人體的電流得到極佳的引導,因此產生傑出的人才。
古文明的宇宙觀
隨著自然的演進,組成萬物的主要元素──金、木、水、火、土的質能,不斷地變化、精密,由簡單到繁複、由無形到有形、由不穩定到自由運用,相互生剋,相互消長,推展著人類文明的演進:洪荒世界、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陶器時代、青銅時代……步步往前推衍,文化、宗教、藝術開始蓬勃發展、人類精神文明日趨豐盈富實。
誕生於尼羅河畔的古埃及文明,認為宇宙之初呈現著充滿「原始之水」的渾沌狀態,後來生出大氣之神「修」,修又高舉天空女神──奴特,將天地分開,於是宇宙誕生了生命,展開一切活動。
金字塔,埃及文明的表徵,不僅是埃及帝王的陵墓,更是埃及研究天文、研究數理的最佳場所。藉著金字塔與塔中的隧道,觀察出星象的位移,同時確立了東西南北的方位;而金字塔的高度力學原理與建築藝術,足供後世鑽研不已。
尼羅河幾乎每年泛濫一次,雖然帶來了可怕的洪水,但也帶來了肥沃的土壤,使人們更敬畏天神,並從定期而來的悲苦與新希望,製訂出延用至今的太陽曆。
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所灌溉而成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蘇美人、加爾底亞人的科學文明十分進步,且對宇宙自然觀察入微,早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已突破了原始傳說的窠臼,推衍自然法則,而建立起井然有序的宇宙觀。此外,他們還以人的型態與動物的名稱,來為觀測到的星星命名,同時相信星星與人類的命運,有著不可分的微妙關係,開啟了星座占命的學說,流傳久遠。
發源於印度河畔的古印度文明,有非常特殊的宇宙觀:宇宙是由人間界、夜摩界、化樂天、悲想天,悲悲想天諸天重疊所組成的,這種觀念延伸發展到後來,充份地表現在印度的宗教思想中,造就出獨特的文化。
中國文化發源於多災多難、變化萬千的黃河流域,滾滾河水,沖刷黃土,兩千多年泛濫了一千五百多次,如同尼羅河一般,雖帶來了災害,但也帶來了肥沃豐盈的耕地。
中國老祖先們從觀天象、循時序、種五穀、植百草花木、定陰陽易理、消長制化五行,建立起全面性的宇宙觀與天地人三才的時空觀,明瞭大自然、大宇宙存在的本體和發生的現象,調和有秩、平衡有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收是基本心願,敬畏自然、順應自然、喜愛自然、保護自然,是永遠堅定不移的信念。
因此,在藝術境界中表現出極高遠的寫意本質,而「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思想,則成為精神文明的最高境界。
基本上,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平和的農耕生活型態所發展出的四大古文明,都是敬天尊神的,相信諸神創造了天地、創造了萬物。農暇之時,在地廣人稀,視野遼闊的平野上,天文觀察十分普遍;而各個王朝中都設有負責觀測星象的專職官員,作有系統的記載與研究,留給後人許多珍貴的資料。
從石頭的彩紋中透視世界
我一生從事於雕塑和景觀設計工作,時常因工作上的關係,必須長期客居世界各處,由於在不同地區的實際生活與觀察研究,更深刻地體會、明暸自然環境、人造景觀和藝術文化之間相互影響依存的密切關連性。尤其當我在義大利進修期間,花了許多時間去研究、分析、比較從世界各地運到義大利加工處理的大理石,透過大理石的色彩、花紋、質地,彷彿看見世界各地區的藝術特色與民族性格,真可謂一沙一天地,一石一世界。中東地區所出產的大理石,石材的色調與花紋的色彩極為相近,而且紋路十分規矩、清晰有紋,有如中東地區的虔誠信仰和不逾越的生活規範。
從中亞經西亞一直綿延到北非的廣大乾燥草原地帶,俗稱中東,昔日曾有美索不達米亞與埃及文明的誕生,但赤道西風南移,帶走了溫濕的氣候與輝煌燦爛的文明。卻在當地留存另一項豐富的資源──石油,成為推動現代文明的原動力。
我國大陸所出產的大理石,以黑色的底夾雜白色的花紋為主,紋路細緻、氣韻幽雅,有若國畫中的山川雲物和崇尚自然的生活藝術。
日本地區所出產的大理石,紋路堅硬、條理分明,好像日本和服上的圖案型式,是屬於日本地區的繪畫特色和日本民族的堅毅性格。
亞洲大陸是人類最早居住的地方,地形獨特,崇山峻嶺、漠野千里,源遠流長的大江大河;使人與自然親近,人與社會融合,中國與印度文化都發源於此,引領世人提昇精神文明。日本是近代發展神速的民族,在現今世界經濟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南歐地區所出產的大理石,色調華麗鮮艷,紋路相當細膩,表現了南歐民族的繪畫風格和浪漫情懷。
歐洲大陸地形複雜、小國林立,雖與亞洲大陸相連接,但因氣候、人種、自然環境的不同,因此發展出另具特色的歷史文化──拉丁民族的浪漫熱情,日耳曼民族的理性現實、斯拉夫民族的冷漠無情。征獵善戰的西方民族特性,使得歷史文化中充滿了競爭,擄掠和控制慾。
美洲大陸開發得很晚,世界各地的各個民族遷移而來,使得這個「民族大熔爐」飛速進展,目前躍居世界第一強國,領導開展太空科技。
酷熱的熱帶雨林氣候與廣大的沙漠,使得非洲大陸非常不適於人類居住,也許在下一次的冰河期,會有新的轉變。
大理石石材的色彩、花紋、質地的形成,可以說是濃縮了整體環境之後的呈現。同樣的道理,在其他各種各樣的植物、動物、人種等等的歸納中,我們可以找出另一些濃縮了整體環境之後的呈現。這些大大小小的異別,造就出區域性的文化特色。
宇宙生命‧生生不息
人類文明展開後,哲人、思想家、真理的追求者,對於宇宙、生命的起源,對於永恒、無限的追求,總是堅持著無比的信念──他們要確定生命的意義,要使人類的生活更加美好。
於是,在人類進化的歷史中,產生了許多科學家、哲學家、宗教家、藝術家,表面上,他們似乎各不相干,各自尋求著真、善、美、聖的真諦;事實上,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在詮釋真理、純淨心靈,探究宇宙生命的奧妙,帶來理想、充實豐盛、圓滿的人生。
科學所著眼的是形而下的物質世界,宗教、哲學則歸心於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兩者所面對的完全是同一個世界。而藝術則是藉著形而下的形象來表達形而上的理念。藝術家的慧心巧手為科學與宗教、哲學搭起一座美麗的橋樑,溝通形而下與形而上的世界。
當科學家從事各種研究時,總會發現宇宙萬物許多美好的現象,而這些正是藝術家所追尋的,但是因為價值觀念的不同科學家關注的祇是科技的發明與推展,即使連帶發現了美,也未予重視,此時,唯有藝術家來參與,將新的發現作為新的素材,並依據其性格、特性,作充份的發揮應用。科技結合了藝術,呈現出新的面貌,引導人類進入純淨優美的心靈世界。
宗教家相信,一切生命皆有光明朗耀的良知良能,良知良能本是充滿智慧與慈愛,且具有極大的力量,但是往往被一些莫明不安的情緒所蒙蓋,因而失去了原有的美德。如果經由外在的教育、內在的修持和藝術的陶冶,可以除去污染,返回圓滿的本性。在宗教中,常以光明象徵智慧、溫暖象徵慈愛,無限的力量總是伴隨著智慧與慈愛而來──智慧、慈愛與力量不可分,且永遠成正比,就如同自然界的光、熱與能量的不可分一樣。藝術將無形的意念轉換成有形的藝術品,使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同步發展。
廿世紀,科學技術進展日新月異、瞬息萬變,尤其當太空科技迅速拓展,由精密分工到群體力量的整合運用中,再度喚起人類整體性的觀念;同時,更深刻地讓世人明瞭;唯有與自然配合、合乎自然法則研展的科技,才是有益於人類,最適宜生存的。
大自然給予我們太多美好的景物,不僅外在擁有非常完美的造型,內在更是蘊含無限的生機。那麼,因環境而生的雕塑無論是具象或抽象、實用或非實用,都應當對環境產生增減調和的作用,雕與刻是減損,塑與鑄是增益,如何損益增減使我們的生活環境更加和諧、更加平衡、更加完滿,是藝術家的使命,也是所有人類的責任。
文章出處
原載 《1985中華民國現代雕塑特展》1985.3.24,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77-178,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石材工藝選輯》頁25-31,1986.10,南投
《牛角掛書》頁177-178,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宇宙觀、國際觀、藝術的未來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