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景觀
自然和人類之間,有著相互影響的循環關係,自然生人,人造景觀。大自然在無形中決定了人們的生活型態、思想方式、行為處事、審美觀念和風俗習慣,培養出各個區域的文化特性;而居住在不同地區的人們,因著基本素材、生活需求、教育修為、境界提昇又創造出許多人造景觀,經過長時期的孕積、演變,成就出世界各地不同特色的「文化景觀」。
我們以「肉眼」所觀看的景象,為景觀中的外觀,相當於形而下的物質層面,具有波動、變化的具象表現,是生活文明的表徵;以「心眼」所描繪的意境,為景觀中的內觀,相當於形而上的精神層面,具有靜謐、沈思的抽象意念,是生活智慧的內涵。
藝術家,正是以他們敏銳的思維以及對自然美強烈的感應,將形而上的精神意念,轉化成為生活中具體的事物,表現在文學、哲學、音樂、戲劇、舞蹈、繪畫、雕塑……不同的境界裏,創作出震憾心靈的作品,引領人們返回自然,走入理想、充實、豐盛、圓滿的人生。
中國雕塑藝術的發展
在廣袤的幅員和氣勢磅礡的山川中,中華民族很早就發展出高度的生活智慧,數千年來,黃河流域的農耕生活型態,自然孕育出悠久精深,蘊含富實的歷史文化,喜愛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精神,成為永遠堅定不移的信念。祖先們從自然中找尋生活,從生活中體會自然,循時序、觀天象、種五榖、植花木百草、定陰陽易理、消長制化五行,建立了全面性的宇宙觀與時空觀,明瞭大自然、大宇宙存在的本體和發生的現象,同時,更發揮人類本有的創造力來調和生活、美化生命。使生活與自然相結合,生活與藝術相通契。
我們若研究中國最早的象形文字,可以發現造字的靈感是取之於細心觀察自然,模擬自然的種種現象,而作為表意、表象的文字符號,對中國的造型藝術影響深遠。因此,中國雕塑藝術的造型,從石器時代開始到殷商、周朝時期,都充份地表現出抽象、寫意的本質,不論是玉石雕製的裝飾品、禮器、或是石鳥、石梟、石虎等,己是成就非凡。
秦、漢以後,雕塑技巧較為成熟、結實,漸漸地表現出靈秀之氣,但是在氣魄上卻不及前代。魏、晉、南北朝是動盪不安的時代,印度、中亞等異域文化陸續輸入,佛教思想深入各階層大放異彩,尤其是北魏時期,在龍門、雲岡、敦煌等地由於氣候乾燥、岩質特殊,天然地理環境良好,石窟寺院,石雕佛像於極輝煌的展現。隋、唐兩代,佛教興盛,道教亦昌,來自印度、西亞的犍陀羅造型藝術和新寫實技巧的不斷引進,吸收融入於中原本土文化之中,在中國雕刻史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局面。
探究我國藝術的發展,雕塑造型的演進,一定得了解自東漢佛教傳入中國以後的佛像雕造,就如同中華文化中所涵蓋、包容的佛教精神,使佛教更人性化、更生活化,而成為中華文化的一部份。
佛像的造型隨著時代的不同而有所改變,早期佛像的臉型和裝飾,幾乎全仿自印度,以後才逐漸演變成中國的性格。例如:北魏佛像臉型瘦削,充滿靈氣;隋代佛像臉型方正,十分嚴肅;唐朝佛像則豐頤圓潤,安祥和平,這些雕塑特色的演變,和時代背景、社會上的審美觀及喜好,有著密切的關係。
無論是闢建石窟或雕造石佛,都是非常艱鉅的工程,雕塑工作者,本著對宗教信仰的虔誠、奉獻,以從事佛像的雕造為榮,代代相傳,不受時間限制,無計名利得失,除師承之外,也深念自我創造的精神。生活、宗教、藝術三者因此結合成整體,表達出莊嚴永恆的理想世界,留給後世無限的敬仰。
宋、元以後的雕塑,仍然延續著唐朝寫實的作風,但是又受理學的影響,人物的塑造表現著一種內在凝聚的神韻。明、清之後,則偏向講究雕工的精細,特別喜愛將玉石、瑪瑙、象牙等珍寶作為雕刻的材料。
近代西方美術學者,通常以盛唐渾圓寫實的作品為我國雕塑藝術的成熟期,此說尚待修正,因為西方人的審美觀、價值觀和我們在基本上就有差異,若從西方人的寫實觀點來欣賞、評鑑我們造型藝術中的抽象寫意,難免格格不入,也貶低了我們藝術的境界與氣韻。
我們雕塑藝術的內容大多是和日常生活環境、大自然生態景觀有密切的關係,範圍相當廣闊,自然反映出民族傳統精神與感情,因而遠在殷商、周朝時期即以寫意的境界取勝。也唯有在長久生活經驗累積,長期歷史文化薰陶之下,才能展現民族智慧,才會出現寫意的造型藝術,這些都是人類最寶貴的藝術精華和進步。
東西方文化特質的比較
東方文化所蘊含的生活自然觀,是西方文明所欠缺的。西方文明發展自畜牧、游獵,充斥著競爭、征伐、佔有,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生活,一心只想征服自然、控制自然、改造自然,長久下來,隔離了人與大自然間的親密關係,破壞了自然中原有的平衡與協調。在藝術的發展上也就形成了美學的寫實主義。
西方雕塑藝術的內容,早期皆取材自希臘、羅馬神話故事,藝術家將諸神擬人化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不加掩飾,不加隱藏,以表現人體美的方式,來傳達豐富激烈的感情。自此以降,大都承續著具象寫實的傳統精神。
我們僅以「石頭」在藝術,在生活上的發揮,即能深切地感覺出東、西方藝術境界、文化特質的明顯差異:石頭的色彩、花紋、質地,因出產地不同而各異其趣。一般來說,東方石頭色彩較雅純、含蓄,圖案模糊不顯;西方石頭色彩較鮮活、明朗、圖案顯著清晰,可以說是濃縮了整個環境之後的呈現。從這些迥然不同的特質上自然能夠聯想到東、西方民族性的異別,大致是與石頭的表徵相同。
中國人一向喜愛玩賞石頭,常常將大小石頭恰當地擺設在庭園中合適的位罝,或是客廳的水盆裏,保存其天生俱來的美、純樸坦率的美,並從其中悟出許多美的原則──瘦、皺、透、秀,揭示了中國山水畫、雕塑、造園等藝術特質的表現法。所謂瘦,是質地細緻縝密,線條單純生動、鮮明有力;所謂皺,是表面粗糙自然,型態自由奔放;透則是整體中留有空間,或窪洞或縫隙,疏而有秩,富於變化;秀則是蘊有自然靈秀之氣。在瘦、皺、透、秀靈活豐盛的小世界裏,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寸土石頭,而是完整開放的大自然、大宇宙,在其間臥遊山水情景,捉模貞固韻質,讓心神得以活潑暢旺,情感得以伸展舒放。
西方人傳統的玩賞石頭和我們大不相同,當他們發現一塊美石,一定把它雕刻成一尊雕像或人體來欣賞。他們用石頭表達了許多外在世界的美麗,如殿堂的雄偉聖潔與人體的優柔溫潤,就像西方民族的天性──對實際、直接、效用的追求一般,石頭本身不過只是一種材料而己,必須經過人工的改造,才成其美,才足以欣賞。
如今,西方藝術、西方文化有回歸自然,走向東方的趨勢,一方面是他們漸漸地領悟出東方文化的自然之道;另一方面是他們自己有所發現。當米羅的維納斯被考古學家挖掘出來之後,西方人才驚異地發現到斷臂部份的殘缺美,那殘破之處,顯露出石頭的原有本質與未經琢磨的自然生命的痕跡在質地美、單純美的體認中,自然提昇了欣賞美的境界。
此刻,他們了解純樸拙實的可貴而開始懂得欣賞一些最單純的東西,像一塊鐵,一柱鋼筋水泥,如同我們欣賞一塊石頭,因為那些鋼鐵水泥都是他們生活中所習見習用的東西。然後,雕塑家把日常所見的做部分放大,造型化,使人欣賞得更精細,更明晰,最重要的是,這些材料來自生活,雕塑家走進生活,經過觀察選擇後再創作出的作品,使人倍感親切熟悉,而引起心靈的震盪,心底的共鳴。畢竟,欣賞一塊鐵的美與欣賞一塊石頭的美,在基本上並無二致的。
西方雕塑藝術由此快速地成長、茁壯,從室內到室外,從田園到都會,與居住環境相調和,滿載藝術家的理想,刻劃著生命的符號,呈現著文化的特質。
全面性景觀雕塑的開展
更有意義的是,西方人已開始熱心研究中國智慧先哲留傳給我們的生活哲學:與大自然、大宇宙的變化有密切關係的陰陽易理,五行消長制化;與星球運轉、地球磁場、星際引力息息相關的堪輿學、星宿學等等,這些天地道理、宇宙原則的「宿命論」,曾被斥為迷信,但是逐漸地,許多理論被心理學、物理學、天文學、氣象學、地形學、地質學、太空科學等實證科學所印證,大家才以理智的態度去研究、去了解、去接受。
中華民族原本就是最懂得生活又最會過生活的民族,老祖先總把大自然看成一個有機的生命體,尊重它,欣賞它、愛護它,並且在不知覺間與自我的精神合而為一,產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泱泱漠漠的天人合一襟懷,以及「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實實在在的積極進取思想。
宇宙萬物外在已是非常完美的造型,內在又蘊育無限生機,只需用心觀察自然、體會生活,藝術創作的靈感自然泉湧不絕,因此,自殷商以來,每一時期的造型藝術,均能反映當時生活的特色,尤其是先民的日用器物,兼具美觀與實用的特性。當我們參觀故宮博物院或歷史博物館時,不難發覺古時的藝術品其實大多是生活用具,日常生活中蘊含豐富的智慧與美,必然提昇群體生活品質,開創充實完善的生活境界。
至於先民居住的空間,更是充滿生趣、意境,不求奢華,但一定十分講究舒適、順暢、雅緻,庭園池榭、亭台樓閣引人接近自然,竹籬茅舍亦化入自然情趣盎然。不論器具或環境的安排,都充份地融合了智慧的生活哲學,注入豐盈的想像力,處處包含著求「吉祥」──安寧、和樂、平順、幸福的意願。中華民族──正是一直生活在安適愜意、如詩如畫的景觀雕塑之中。
而西方的雕塑家經過長久的掙扎與歷練,在六○年代,終於實現了意志與心願,跳出畫廊、美術館、藝術館,雕塑作品在森林、山野、河谷,找到它們謙卑的位置;熙熙攘攘的街頭上,單調直線的大樓前,忙忙碌碌的工廠外,……亦是雕塑家創作的開展處。他們製作一些拙樸、簡單、碩大的作品,彷彿是自然力所造成的,沒有矯飾,沒有妝點,讓材料展露出自己原有的風骨,讓最單純、最質樸的造型點醒人們去留意、去觀察、去發現自然之美。
自然給了我們太多美好的景物,那麼,因環境而生的雕塑,無論是具象或抽象,實用或非實用,都應當對環境產生增減調和的作用,雕與刻是減損,塑與鑄是增益,如何損益增減,使我們生活的環境更加和諧、更加平衡、更加完滿,是藝術家的使命,也是所有人類的責任。「自然造人」,然後「人造景觀」,相互循環依存,展現著「文化景觀」的特質。
未來展望
真、善、美是人生真義的詮釋,也是科技與藝術結合的前題。以往科學家從事種種研究時,總會發現到許多美好的現象,而這些正是藝術家所追尋的,但是因為價值觀念的不同,科學家關注的祇是科技的發明與推展,即使連帶發現了美,也未予重視,此時,唯有藝術家來參與,將新的發現作為新的素材,並依據其性格、特性,作充份地發揮應用。從此,藝術結合了音響、光電、雷射、其他科技等,呈現出新的面貌,激發引導欣賞者進入純淨優美的心靈世界。
廿世紀,科學技術進展日新月異,瞬息萬變,尤其當太空科技蓬勃地開展之後,由精密分工到群體力量的整合運用,使整體性的觀念再度深植人心,同時,更深刻地明白,祇有與自然配合,合乎自然法則發展的科技,才是有益於人類,最適宜生存的。人類文明自此飛速地躍升。
科技與藝術的結合,為我們帶來理想的環境與康樂的人生,各國人民在關懷整建自己的環境中,尋找出通往自然之道─崇敬自然、關愛自然、順應自然。中國的造型藝術、中國的生活智慧、中國的歷史文化。中國人自己研究追隨,亦成為世界的潮流。
台北巿立美術館的揭幕,具有歷史性的意義,不僅是為了保存藝術創作者的慧心傑作,更肩負著教導全民、推廣藝術、美化生活、承傳文化的多重使命,祖先勉勵我們:「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讓我們以景觀的精神,從生活中凝鍊智慧,以智慧領導生活;讓我們以雕塑的精神去增減調和我們的環境與生活,活用生活美學、科技新知以創造幸福圓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