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文化是一個民族智慧的表現，和長久生活經歷的累積，亦為民族的精神命脈之所寄。

　　我一生從事於雕塑和景觀設計，常因工作上的關係，長期客居世界各處，在當地生活中，由於親身體會，更瞭解自然環境、生活習慣和藝術之間相互影響依存的微妙關係，對於世界的藝術潮流和我國今後雕塑應有的方向能略有領悟，同時常常感到我國五千年來悠久的歷史，廣袤的幅員和氣勢磅礡的山川所孕育出來的藝術文化，處有可貴，值得珍惜和探討，也加深了我對國家文化本身在藝術表現方面的肯定和信心。正如歷史所告訴我們，我國的文化向來具有極大的包容力量，可藉著藝術文化的涵蓄性，同化異族，不失泱泱大國的風範，而屢次的通過外來文化的考驗。

　　我在中學以至大學的期間裏，曾先後在北平活了八年之久，此磅礡大氣的數代國都，也是人文會萃之處，那裏的風土人情、生活習慣以及故宮，民間精彩的文物，都使我感到我國文化的淳厚、廣博和豐富，在我最具可塑性的青少年時間，無形中受到莫大的薰陶，如沐春風，影響了我往後創作的基本方向。中曾一度赴日求學，從西化後的日本到北平輔大，繼續未竟的學業，更認真的學習我國文化，甚至是在太極拳和國畫中涵泳到我國文化精髓的點滴。政府播遷來台，故宮的文物輾轉運送到台中的霧峰山間保存陳列，我藉著在農復會的豐年社當美術編輯之便，經常下鄉觀察各地區農民生活的風俗習慣，也不時造訪霧峰，徜徉於優美的文物之中。我的美學基礎和技巧訓練，不管在我國或日本，可以說接受的都是西化的啟蒙教育，一開始由西洋的寫實技巧入門，因對中西藝術境界的不同有所領悟，也產生懷疑，更引發了深深思考，我的創作從具象到半抽象以至抽象，從人體實物的表現，轉移到自然山水，宇宙現象氣氛的塑造，漸漸的，把我經年累月詳加揣摹而所得於心的我國文化內涵表露於作品上。在國內，因受到普遍西化的藝術觀點所左右，對我的作品反感到陌生隔閡，而國外，卻認為我的作品有現代中國的格調和特色，為他們所欠缺，也引起收藏研究的興趣。

　　清末明初，我國因備受外來的軍事、經濟之侵略，國勢不振，民生日疲，淪為次殖民地，而最不幸的，連維繫文化優美豐碩遺產的信心，也連著失去，在一片改革聲中，我們的美術教育不可避免地，受到整個西化的影響，漸漸地，使我們這一代在審美的基本觀念上，已和固有的中國文化相疏離而產生了不可彌補的鴻溝。

　　就雕塑而言，從大學、專科的學院教育中，我們的確培養了不少人才，但是，在全盤西化的雕塑教育下，以西化的心態和觀念從事創作，無論如何，已遠離了中國文化本有的面貌，無從表現我們造型藝術的精神，同時和我們現有的風俗習慣與環境產生矛盾、脫節，因缺乏創作的根源而深深的感到了苦痛。

　　在廿世紀初期，挪威的首都奧斯陸出了一名叫菲格南德的雕塑家，提出來他的計畫，向政府申請他畢生石雕作品的陳列地與設備經費，政府鼎力相助，使他得償宿願展露才華，充分顯示出挪威政府對藝術文化的愛護和重視，該處現已成為名震環宇的石雕公園，為奧斯陸勝景，遊人絡繹不絕，也是挪威的文化瑰寶，　謝副總統在早期的北歐之行，旅經於此，深為這些粗獷豪邁，生意盎然的人體石雕所感動，內心深處對石雕藝術的推展一直耿然於斯，近年來，即想以手工業研究所的優美環境為起點，在台灣復興石雕藝術，表現中國文化的精神。

　　石雕亦為雕塑之一部份，只是使用材料不同，在雕塑的造型和基本精神上並無二致。西方的雕塑以人體寫實為主流，從古希臘羅馬時代以降，就是承續著這個傳統，而我們要發展石雕及其他的雕塑，卻不能因循的模仿西方，我願以多年來辛苦摸索的心得和所塑造的作品，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研究，供作參考。

　　我國以農立國，對農作物的生長，季節的移換，宇宙運轉的規律有深刻詳細的觀察，例如我們的象形之字，靈感取之於大自然種種變化的現象，加以抽象而為文字，故有書畫同源之說，象形文字非單純的符號而具有表意、表象的功能；事實上，就我國雕塑的造形藝術而言，自石器時代以來，就本著這種抽象寫意的一貫精神，從玉石製作的飾品、禮器到遺留迄今殷商雕刻，如石鳥、立梟、蹲羆、虎形立雕，其簡樸、雄渾、有力，可見商周雕塑藝術特色之一斑。

　　漢朝以後，雕刻技巧雖有進步，但不及前代作品之氣魄，南北朝以至隋唐，因佛教興盛，來自印度西亞的犍陀羅造型藝術和新寫實技巧的引進，融合中原本土的文化，在中國雕刻史上出現一個新局面，石窟藝術及石雕佛像，結合宗教與藝術，表達了莊嚴永恒的境界，亦出現了新猷。

　　六朝為一動盪不安的時代，但當時，社會上的生活方式和觀念，仍穩定的能延續著前人的智慧，並無根本的改變，而且能以中原本土文化長久累積的基礎上，將異域文化加以吸收融合而更豐富了中華文化。

　　北魏的雲岡，由於天然的地理環境，類如氣候乾燥的西亞，石窟藝術隨著佛教思想傳入，也得以在中國自然的環境下發展，開山成窟、刻石造像，是極艱鉅的工程，雕刻的工作者，代代相傳，師承之外，也含有自我創造的成分，本著對宗教信仰的虔誠和奉獻的精神，以從事佛像的塑造為榮，歷數代而完成，不受時間限制，無名利之得失，在忘我的情況下獻身殫力地留下傳世之作。

　　佛像的造型也隨著時代的不同而有所演變，早期佛像的臉型和裝飾全仿自印度或希臘，以後才出現中國式的風格，北魏佛像型瘦削，隋代方正，而唐代則豐頤圓潤，這些演變和當時社會的審美觀及偏好有所關連而表現於雕塑上。

　　宋元以後的雕塑，仍延著唐代寫實的傳統，但因受理學的影響，人物的雕塑表現出一種內在凝聚的精神，明清以後則偏向講究雕工的精細。

　　西方雕塑藝術的內容，早期皆取材自希臘羅馬神話故事，諸神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附以表現人體之美，與人間的眾生相並無兩樣。我國雕塑藝術，因文化背景的不同，所表現的內容也有異於西方。殷商是個拜鳥的氏族，遂產生了石鳥、立梟的雕塑，而漢代則有石雕的鎮墓獸，如霍去病墓前的石馬，以及其他的石獸，南北朝及隋唐因宗教的虔誠和對極樂世界的嚮往，而有佛像的雕造，此外，有表現社會生活內涵的雕塑作品，如明代的玉雕〔馬上封侯〕及〔漁翁得利〕，清代講求雕工精細，瑪瑙、象牙、珍貴的玉石皆用作雕塑的材料，內容有山水、蟲魚、花鳥、或民間傳說中的人物故事，如天女散花石雕和綠松石雕西施像。

　　總之，我國雕塑的內容範圍，十分廣泛，都是和生活環境與大自然的景象有關，我們的人物塑像，深宥於禮俗，通常是以彩帶和衣飾來襯托人體的肌理和動感，表露一種含蓄而深邃的東方之美，與西洋人不加掩飾由人體寫實傳達雕像情感的作風，確有霄壤之別。

　　雕塑藝術反映民族傳統文化與情感，顯出精神生活的內涵，具體而微，有民族性和區域性的色彩，不能以單一標準來衡量，須由各民族基本造形的特性加以把握而瞭解。我國的雕塑藝術在殷商周朝，已成就非凡，就造型學的觀點而言，當以造型的境界取勝，而非寫實技巧的極致發揮，只有在長期的文化累積薰陶之下，才會出現寫意的造型術，這是人類珍貴的藝術精華和進步。西方人的審美觀和我們有基本上的差異，若從西方人的寫實觀點來欣賞我們造型藝術中的抽象寫意，難免格格不入，也貶低了我們藝術的韻味風格。西方美術學者視盛唐渾圓寫實的作品，為我國雕刻藝術的成熟期，此說有待斟酌，在他們的文化背景下，有此評說當是自然而然的錯誤了。

　　雕塑藝術涉及實物材料運用上的技術、工程問題，勞心勞力，把形而上思想落實於立體的造型中，傳達理想的藝術境界。在中國士大夫的觀念裏，雕塑只是百工技藝之一，工作者為了生活或社會的需要，敬業樂群、克盡職守，所以他們的作品中自然流露真摯的民族情感而不沾染矯飾氣息，也顯出民族及區域的特色。

　　我個人認為發展我們的雕塑藝術，應從歷史性的造型藝術整理著手，並善加挽救，將此思想觀念灌注予現有的一批雕塑人才，矯正我們對自己造型藝術教育的缺失。

　　造型藝術是專治雕塑藝術中，表達形式與風格的專門學問。雖然，在故宮、南港中央研究院以及歷史博物館，保存豐富的歷代文物，但雜然陳列，令人難以深入體會其中之奧妙。為了補救我國現有雕塑教育與創作方向的偏失，急待成立中國雕塑造型研究機構，對我們現有的文物，以造型藝術的觀點，重新整理分類，研究人員可充分應用故宮、南港中研院、歷史博物館既有的資料，彼此交流，成為一龐大的研究圈，將我國歷代每一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造型，抽樣塑造而把此研究成果展現於大自然優美的山水間，建立一富有中國傳統文化色彩的景觀雕塑公園，使觀賞的民眾，易於瞭解我國歷代造型藝術的變化，感受其豐富優美，加強國民的信心，延續我們的文化，進而有所創意，並且，可供專家研究之用，做為我國未來的建築、庭園設計、工藝、日用器皿等生活藝術的借鏡，鑒往知來，消除以往累積下來的盲目模仿所造成今日的視覺混亂，使人耳目一新。

　　對表現區域性特色的雕塑，應結合當地的藝術家、專家學者集體商討，由地方政府提供一山水宜人之處，作為研究及展示場所，儘量就地取材，配合當地自然景觀的特點，把鄉土的色彩融注於造型藝術中。

　　就雕塑現有的人才而言，第一類是民間的愛好者，基於藝術的興趣，結合石雕與生活而蔚然成家。在群山環抱有如世外桃源的南投縣魚池鄉，林淵先生以天真純樸的藝術心靈，不斷湧現佳作，具有區域性的特色，未受現代文明洗禮而純粹來自中國土地的蘊育，他的作品流露著傳統文化根植於生活裏的觀念、思想，成為別具一格的藝術風味，我們應對他加以鼓勵保護，切莫給予太多的干擾，使他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繼續快樂的創作。第二類是師徒相授，從事於廟宇或墓園雕飾的工作者，他們四處流浪或迫於生活而改行，目前尚來得及找出一些技巧、境界皆臻於上乘的師父，希望政府及有心人士，加速挽救，幫助輔導，給予再教育，並照顧其生活，以保留傳統藝術。第三類為受過學院教育的雕塑者，因受西潮衝擊較大，應重以中國的美學思想薰陶之，從觀念的啟迪、轉化開始，將會發揮莫大的潛力。第一、二類的雕塑工作者，心態和生活習慣上，保有較多傳統文化的色彩，欲從生活中尋回民族創造的根源，這兩類人才堪值借重。

　　就社會的美術教育而言，我們應儘速的籌設美術館及博物館，公開展示私人的收藏，供民眾參觀及專家研究。歐美近二百年來的進步神速，因為文字和實物教育並重，除了圖書館外，更充分使用了美術館和博物館的社教功能。十幾年前加拿大多倫多的博物館，採取了生活遊戲化的展示空間，使觀賞者身歷其境，並利用創新的視聽效果，而不再是隔著櫥窗的靜態陳列而已，從此影響了全世界的美術館和博物館展示空間的改革。

　　就學校的美術教育而言，我們需要美術教育家，由觀念的啟發，循序漸進的讓學生體會中國造形藝術的淵源，講授生活美學、中西的藝術史、藝術理論，多運用視聽教材，培養學生欣賞比較的審美能力，自然而然的接受薰陶，才不會產生排斥反抗的心理。對於有天份和興趣者，再施予專門的技術訓練。

　　值今，西方於工業科技方興未艾之時，藝術一度脫離了生活，純藝術應運而生，著重個人主義的唯我表現。民初，在歐遊留學生領導下的美術教育界，無形中也受到了誤導，我們的美術教育，從民初以來便有所偏差，藝術家不一定是美術教育家，而美術教育並非以培養藝術家為主要目的。

　　今天，我們迫切的需要追本溯源，平心靜氣的深入探討我國固有文化的精髓，知己知彼，對西方文化的衝擊，採取不卑不亢的態度，謀思如何改善和運用現有的環境，延續發揚我國傳統藝術文化的長處，我們才有現代化的希望，而不致淪為失去自我而成為國際化的性格。

原載《台灣手工業》第13期，頁13-27，1982.11.1，南投：台灣手工業季刊社

另載《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45-149，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石材工藝選輯》頁10-24，1986.10，南投：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
　　《石雕景觀專輯》頁15-21，1991.6，南投：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
　　《裝飾陶瓷論述選輯》頁17-31，1991.9.2，南投：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
　　《牛角掛書》頁145-149，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雕塑、中國古代、西洋現代、雕塑未來方向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