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雙手到思想的生命激光
創作自述1982/09/27

  從民國六六年迄今七一年,足足五年,我幾乎把大部份時間投注在雷射光藝的研究與推展上。
  雷射光藝,是我將「雷射光」與「藝術」結合運用所自創的一個名稱,意指雷射光的藝術。

  正如現在一般已經瞭解的;雷射又叫激光(經由受激幅射所加強的光),是一項純屬科技研進的產物。雷射自從一九六○年誕生以來,迭經俄、美、法、日等科技先進國二十一年之間的步步突進,其功能令人震懾不已 。

  我預言,即將來臨的二十一世紀,必是雷射的世紀,彼時,雷射已然是推動人類文明再次躍昇的新動力。
  約莫三十年來,我一直是從事藝術工作的,為什麼這六年來會對雷射科技發生如此濃厚的興趣?我願意在此簡單地追索一下,或許也可以解說我個人「奮鬥人生」的形式和內質。我很高興想到「從雙手到思想的生命激光」這個題目,來逐次說明。

雙手
  民國五十五年,我很榮幸當選由國際青年商會中華民國總會所選拔的──第四屆十大傑出青年。
  於我而言,這項鼓勵可以說適時地對我耕耘藝術領域二十年後所獲成績的一項肯定。我一生奉獻藝術的志職自此立定。
  回憶一下我那漫長二十年的「青年藝術之旅」是怎麼回事呢?一句話可以說完:就是「一雙手的訓練」。
  我的學習過程乃是一段多變、多□的歷程:始於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繼入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再上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終至羅馬藝術學院雕塑系。從平面美術的中西繪畫,輾轉研究到建築、雕塑的立體美術,二十年之間,我無不深具興趣、競業勤攻。

  記得:我這一雙手,只要是我醒著,它就在動;繪畫、設計、雕塑不停。那時,我很瘦,唯獨這雙手,當我靜下來看它時,便覺得它變得異常粗大起來。
  當然不容否認的,動手必是在動腦之後,腦手之間確乎是有些距離的;往往想得出不一定行得到,說得準不一定做得好,所以,我自當勤練雙手,以期追上腦的思辦。這雙手,那時我對它的要求,簡單說:就是做出腦中所想所憶,塑出心中所感所受,並且要精準無誤。
  我那「藝術青年」的學習期間,確乎是腳踏實地、雙手不歇地「打拼」過來的。最後在羅馬的三年,總算完成一段完整的雕塑研習,做出多件雕塑,獲得佳評。自此信心大增,表現愈力,回國未久,便獲選十傑青年,二十年雙手的苦練,終於得到光榮的安慰。

  講到這兒,我想起,頒給十傑的金手獎,不就是一雙堅實有力的雙手嗎?我當初(民國五十六)設計這尊金手獎,就很具體的強調一雙手的重要,特別是青年人的雙手,真是推動進展的希望啊!
  到此為止,讀者知道我多麼倚重雙手。
  然而,繼續深講下去,當「思想」的問題出現,我個人覺得這一雙手的努力,就相對應的具現另一端的含意,那就是說:手的作用只是有限的,手追求實形、實布、實相、締造現實。手代表「動」的境界、「實」的世界,因為手畢竟是要「觸及」實有才發生作用。
  因此,問題再跳回我那二十年的青年期,那段由雙手所締造的藝術里程,就對應於「思想」而言,不過是一程有限藝術境界的初探而已,作品一件是一件,實在,規矩,令人飽眼神怡。

思想
  現在,要說我的「思想期」了。
  民國五十五年到六十五年的十年間,可說是我的思想期。這不是說我完全停止工作,只耽溺於思想。而是說:我乃以思想領導工作,以思想為作品的先機,以思想為作品的內容。

  話說從羅馬回國之後,動極思靜。
  因為我感覺繼續「動」下去,就難免不陷入重覆有限的自我模式,那就悲哀了!
  民國五十六年,有個人家不重視的機會,我卻認為可能與我有利;我開始隱入山中,去花蓮榮民大理石廠工作。這下,學習、表現的青年期方始告終,我得進前去攀爬另一級高原-便是思想的高原。

  花蓮,乃至於整個東部,在那個年代還是尚未充分開發的山地。經常地,我隨著工廠的採石工人進入深山礦區,與工人一齊敲打石頭,眼看手觸一塊塊大理石笨重的、艱難的從山壁上、石谷中分離而出,粗拙而偉大。

  我在這樣的環境中攀爬,會有所獲麼?後來知道,收獲良多,足以構成我這十年創作的基本內質。
  大家或許看過花蓮天祥、太魯閣一帶,險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幽秘的清流垂直在下。像一棟棟樓房大的石塊,奇形怪狀,在山與山之間,傾天疊落,令人驚心動魄。有時,山洪暴發,平常乾涸的河床,瞬間巨流洶湧,濁浪滔滔而去。

  真奇妙!在這片荒涼的山野,我竟窺見大自然在雕造自己的神秘過程,大地暴露著自己最深遠的部份,迸發著排山倒海的力量。那無盡的森林、石頭、高山、大河,它們在一般無形的鉅力牽動之下,互相撞擊、擠壓、撕裂、掙扎的諸種形貌,同時也在撞擊、擠壓、撕裂著我。而另一方面,山撼地搖之間,萬物又牽制出一種新的平衡與和諧,那才真是萬籟俱寂,千古絕美!
  面對這一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壯美逸勁,試問,我的雙手還能做什麼?!我的心靈怎能不深深感動,我的思潮何以不起伏澎湃?
  因此,我只有用思想了,用思想去抓住一切,去包容、裝飾那無形之大、之美。
  這段在花蓮對自然的透視、沉思,對我後日的創作而言。簡直是上了新而決定性的一課。我震懾於自然質樸之美,自然動力之奇偉,我開始真正瞭解我們中國人為何講求回歸自然,天人合一。

  終於,我找到了一個據點,開始建立我作品的思想高原──自然即一切,一切在自然。
  我的創作,在於「學習自然」、「契合自然」、「回歸自然」,結果便開導出個人雕塑藝術的新境界──景觀雕塑,那已非雙手所能雕造的,而是思想之力。具體一點說:如果不用思想,是看不見作品、看不懂作品的。而這思想既不深奧、也不玄妙,唯「自然」而已。

  譬如:我大量的運用自然素材,如石塊、木頭、花草、樹木、流水,構成作品的骨架,形體簡單、質地純一,我情願它成為環境的一部份,而不以純雕塑的姿態突出。正如一座山,當它處於其位,往往你並不見山。

  這個階段,我做作品,形式已經不重要了,換言之,我不是用手在工作,而是用思想;我得凝聚抽象的思想,使之轉化成能表達清晰的具體雕作。我深信思想是作品的唯一力源,它能使「美」悠然襯現於無形。

  十年悠悠而過,作品都散置在山中、海邊、或者人們的生活環境中。
  由於介入人的生活環境,我特別注意到「人造環境」「環境造人」的相因循、互為果,我的「景觀雕塑」當然以這個問題為研究核心,企使以雕塑美化、純化、轉化一個環境,「自然」仍是我奉行不渝的法則。因此,作品呈現的面貌便自在的十分純樸,大家看到都認為「這個我也會」,毫無奇特之處。殊不知,這就是我要告訴人們的:的確,你能!只要你以自然為師。

  景觀雕塑因涉及環境與建設,故而往往十分巨大,我早年在東京的粗淺建築學訓練,有助於我的製作。這系作品像〔太空行〕(一九七○),〔鳳凰來儀〕(一九七○大阪萬國博覽會),〔大地回春〕(一九七四史波肯博覽會)都是政府的委製。還有像〔QE門〕(一九七三年紐約華爾街),〔文華大酒店〕(一九七一年新加坡)等是私人大企業所委建的,它們的特色──形高體巨,等於一項建築物,我也自然而然隨著它們登高遠望,俯覽大地,乘著「思想」之翅飛翔。在這系以「思想之力」所完成的作品中,在那凌空駕虛的位置上,我方始覺得又超越了一段有限的自我,向另一程的不可知探觸而去。

激光
  一九七七年,我在日本京都第一次看見美國的雷射音樂表演,光與聲的璀璨組合,令我心靈震盪不已。從那時起,我便迷上這它叫「激光」的雷射,更驚訝於它也能運用在藝術諸方面,特別是配合映象性的、表演性的藝術──音樂、電影、劇藝等。當然,以它為工具的話,它能做的藝術方面的事,很多,一時也說不完。

  激光,它的主要魅力還是來自它本身;它是直射的一束光,打在幕上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經過很快的掃描,它就(視覺暫停)會出現在線與面,這個會震動的線與面,透過設計,就會構成各式各樣旋動的美妙圖案,而且色彩鮮麗無比。和上音樂,更溢出一種觸覺性的美感,而把那些奇瑰的視覺印象深深滲入體膚之中。

  這樣一種單純又富變化的光在我眼前出現的剎那,我立刻知道,它將激發我的生命再次發光。
  因為,我找到了一種新的素材,它可能可以更確切的表達我心靈中所追尋的那一層「不可知」的美。

  所以,我是在把「激光」當作表達我的藝術創造的工具和素材的情況下,建立起研究它的大前提。我還是從藝術出發,回到藝術,仍不離我一向所致力的藝術領域。我在想;激光在我的應用中會發生怎樣的美?這樣的美於我的創作生命又有怎樣的意義?

  前面我說過,由「雙手」到「思想」,是我個人創作的兩段不同境界的歷程,雙手所做到的是「實」,思想則是「虛」,而我又發現並肯定「虛凌萬有」。思想又是「無形」,而無形乃大。思想又是「靜」,靜是動的開始。所以我從「雙手」到「思想」的創作變替,可以視為一種昇華,一種自我的超越,愈來愈高,也愈來愈空。

  「自然」是我那時思想的重點,我把自然整理成一系一套思想與理念,再設法使這系自然理念、自然思想在作品中誕生。然後我就做了一連串景觀雕塑,不論人家批評好壞,我自覺是步步調高、層層推遠、處處騰空──而去。

  然而令人困惑的;「思想」之後呢?還能追求什麼做為創作的出發點呢?
  生命。毫無疑問的,是指生命本身。生命不是排在「雙手」「思想」之後的另一層位置,確切的說,生命應是包容著雙手與思想的一個有機形式,萬變之宗源。

  有很長的時間,大約六、七年吧,我的身體因皮膚病面臨相當的危機,我對生命感觸良多,我在想生命本身的究竟。
  放下所有的工作,我出國旅遊,拍攝了各國無數的奇花異草,啊!生命的美麗令我神往與憂傷。
  我又鑽研宗教,聽法師講經說法,企圖從宇宙生命本相的瞭解中來解除自身生命的皮肉乃至於心靈之苦。

  那是漫漫黑夜的掙扎,雷射的出現於眼前,就像劃過這片黑夜的一道亮光。它的奇異能力鼓舞了我的生之意志,當我觸及它時,就好像它的異能也透達於我的肢體,我的心靈更隨著它所展現的幻明多姿,迅速充滿激盪的感情,而感覺生命再次重新躍動。

  在做雷射藝術的這五年之中,事實上可以說就是我生病期間的生命掙扎之歷程。雷射的世界,正在激打我的生命再次放光。
  發現雷射的藝術價值,自然是在聆賞那次京都的雷射音樂表演的當時,不過總覺得映現的圖案全是幾何圖形的變化,看久了會累、倦。而且你可以很清楚的知道,那種點線面體的變替完全是西方模式的──規律、均衡、齊整、劃一的美。那麼東方模式的美呢?我能做出東方雷射之美嗎?這個意念起動了我強烈的創作慾,美麗的激光還有怎樣的另一番美境嗎?

  五年的抱病研究,我終於發展出一系列「雷射景觀」藝術映像;以攝影機錄了研究的過程,也同時以這個過程中所顯現的美境,作為創作的結果。結果就是一張張照片連作出一個奇幻世界:色彩、形象、層次、光度簡直變化無窮,你可說它是繪畫──光的繪畫。它的特點是有強烈的透明感(因為它本身是色光──有顏色的光),如輕紗的明透美,如夢幻的空靈美。最重要的,每張畫面,由於光點的來回跳躍、拉牽、掃描,線條之間造成一種震波式的韻律感,有音樂性的效果。並且,永遠有一個光點在快速的跳動之故,雖然已經不見那光點,你永遠會感覺到那個光源的存在,而形成畫面的重心──以及形色點線之間相當的聚合力,所以它又有一種精密、緊湊、無間、牽連之美。

  先前提到的「生命」以及生命本象等問題,好像也在此找到答案:整個畫面宛如一張細胞顯微放大圖,由那個無形的光源向外擴展,延伸,多麼像一個生命的誕生、生長的形實,或者是宇宙混沌初開的天地化育。光源也是力源,你可以看出線條的收放多麼有力,因為光體的掃描是持續不斷的,力道也就彼此連見不斷,全局一氣呵成。這種「勁勢」卻是人為的生長,生命力自始至終不容中斷。這乃是我所追求的東方模式──自由、奔放、無拘無束,力在爆發,光在顫動,相在變化,質在相關,生命在形成此番美境不但是激光之美的另一端,更是我藝術創作中所必要追求的生命之美。此番景觀,亦如生命變奏的景觀及太空結構體的景觀。

  於是,在雷射景觀的藝術之旅中,我曾誨暗一度的生命再次發光發熱。這次所做的,雖然不像一般的實體塑造,空得更是抓不著碰不及,但確乎是心象的超昇冥思之紀錄,是生命的有機生長之繪寫。

  在這層色、光世界,我真正要朋友的你去看的還不是以上的解析,你只要去看的激光的「映像本身」,讓激光直接激發你思想的躍昇,繪出你自在悠遊的心象,一如它之激發我的再出發。
文章出處
原載 《傑出青年的故事》頁180-184,1982.9.27,台北:國際青年商會中華民國總會十大傑出青年聯誼會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51-156,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151-156,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十大傑出青年、雷射科技、天人合一、激光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