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東部生活空間開發的起始及籌備工作。
　　（1）在花蓮航空站美化工程的建設期間，因工作及志趣的關係，與花蓮地方人士的接觸頻繁，且對花蓮地方倍增瞭解與喜愛。時值一九六九年夏季，曾思行先生帶我去看一塊在山地五公頃大的土地，並希望我為此土地的開發做若干建議與計劃。同年秋季，陳阿珍先生也來看我，同樣是帶我去看一塊五公頃的山地，此地正好與曾思行先生那塊地同在一座山地上，這山地屬於花蓮縣壽豐鄉鹽寮區。同樣地陳阿珍也徵求我對土地開發的意見，緊接著同年秋末，王苔和來找我，並帶我去看他那塊七十六公頃的土地，巧極了，這片山地也正好在鹽寮的山地上，並且與二位陳先生的土地比鄰相連。王先生興致地述說著自己對這片土地開發的理想，遂引起我一個大膽興趣的構想，三位地主的土地都相連在一處，又同樣有開發的志趣，何不將三塊土地合併起來，設立整體性的計劃，來完成此地的開發建設？經過協商，土地合併經營的構想也開始充滿著幻想和希望，花了不少時間在思考它。

　　（2）正當我在為以上的問題做初步研究的時候，恰好，經濟部要我到日本解決萬博會中國館的雕刻問題，所以就擱下了花蓮的工作在十一月底到日本。未到之前，我就想到必需為花蓮未來的開發收集有關資料，其中有關水族館的設置，也是列為土地開發重要的課題之一。恰巧在東京停留的時候，經過東京都恩賜上野動物園水族館館長久田迪夫的介紹，認識了一位全日本首屈一指的水族館設計專家──齋籐進一，他身為貴族，更是水族學研究的權威。我從他處得到很多寶貴的資料和經驗，並且順便也跟他談到花蓮的開發，他對一切非常感興趣，並且表示在將來願意提供有關方面有效的幫助。

　　（3）在二月中旬，我為中國館的雕塑，第二次去日本，又遇到毛利元敬先生，他是研究地區開發的專家，特別是對投資與貸款的開發事業有重要的成就，本身係出名門，事業多半配合學術性、文化性的開發建設，從他處又得到一批珍貴的開發文獻資料；包括國內（日本的）與國外的，同時得到一批有關地區開發的各方面的專家名單，以備未來之需。

　　（4）在日本大阪三個月實地工作期間，從頭至尾看到日本萬博會整體的建構，並接觸了不少這方面的專家，檢討過許多問題，結集經驗所得，正如上過一個「開發大學」。同時看到人家所做的以人性作中心，種種對未來生活空間的創作努力和結果，凡此種種獲得更增加我對未來花蓮開發的信心和責任感。

　　（5）從兩次去新加坡主持其環境美化，大理石雕刻和籌備藝術學院的工作中，發現這個「中國城」各方面充滿著努力後可喜的成就，和未來理想建設發展的可能性，由此，不但可以獲得更豐富更實際的工作經驗和資料，更重要的是，欣見中國人在下決心後所表現的銳利與智慧比起任何外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對花蓮的開發倍增勇氣與興趣。

　　（6）從主持設計黎巴嫩國際公園裏中國公園的工作中，更明確的認識在當代對人的重要性；是世界文明進展的必然趨勢，是國家現代化的表徵。此外，更重要的是對中國文化在未來人類的生活空間中放射出博大深厚的人間性的可能性，增加無比的信心。花蓮的開發，將以此種信心產生的愛心，做為追求復興中華精深文化的情感動力，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世界性的，代表中國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生活空間。

　　以上六點是東部生活空間開發的構想和若干初步籌辦工作的簡單經過。 

乙、對現代生活空間開發的必然性與重要性
　一、何謂獨立國家的尊嚴？
　　生活空間絕對是自己的：
　　人的生活空間應該是由傳統演變至現代並推展至未來，在生存環境中，有一系列完整的發展。

　　雖然在發展過程中，難免有時受到外來文化浸染，但是此種移植的文化終究要在時空的轉移下，受到本身文化的同化，而成為切合自己文化背景的產物，這種再也不是直屬別人的文化以及種種根據環境、歷史、人民所結合成的文明，絕對是由自然所發展出來的，必然會產生一種特性，獨一無二，只屬於此地區，足以代表此獨立國家執著自信的尊嚴。在此歸納起來，有兩種環境為有力的影響因素：

　　（1）自然環境：天然的地理形式，氣候物產的因素結合後對人產生的影響，將會造成人某種特殊的性格：譬如日本島國國民的特性，地中海四周國家如法國、義大利、黎巴嫩等國家的民族特性，再影響力量，在此力量下被塑造的人，屬於先天性的潛移默化，所受的影響根深蒂固，不易改變。

　　（2）人為環境：歷史的演變，民族間文化生活的往來，生活空間的改變：如土木工程的設施、橋樑水壩的建築、都市計劃、道路公園的設置等，時時都在影響著人的情緒和左右人的情感，長此以往，也將會造成人的某種特殊性格。

　　這種由自然環境和人為環境交互影響下所形成的某種特性，自然的在國民生活中流露出來，堅定不移，執著沈默，就足以建立一個獨立國家的尊嚴。

　二、宇宙與人的關係。
　　（1）東西方的宇宙觀和人生觀：
　　這可以中國人的宇宙觀和人生觀來代表解釋是絕無疑意的。因為中國人自古來就不斷研究人與宇宙的關係，建立宇宙間萬物相對相成的宇宙律──陰陽學說，從而發現了人與宇宙息息相關的必然關係。人是宇宙中的一方小宇宙，人不能離開宇宙，人生最高的境界是與宇宙結合，在此意欲的追求下，人可以改造宇宙（某種程度的），為的是要更親切的與它溝通。在無數過去的生活空間和藝術品的構成中，不難發現種種宇宙與人緊密結合的特性，這就是東方特有的文化。

　　西方文化呢，因其對宇宙關係的解釋不同，所以形成與東方文化完全相對的結果。如走向科學的研究，誇張機械能力，追求個體發展，表現人為的能力，漸從宇宙中游離而出，甚至與之隔絕了。西方人，在宗教上，特別是基督教上所投注的努力和誠意可以顯示他們精神上的空虛，和追求彌補空虛的需要。

　　（2）東西方文化交流後的改變：
　　東方在與西方接觸之前，一直是信賴這種人與宇宙的關係，其發展從未脫離宇宙，生活空間一直是重視順其自然的生活美學，與人生哲學，成為東方文化的特質，此特質在與西方接觸後遂有，無可諱言的，單薄空虛的西方文化，也逐漸吸收到東方文化的要領去改善其生活空間，他們不斷地嘗試著去瞭解東方，尋找東方，擷取東方整體精神的無限和自由來填充他們有限空間裏的空虛和單調。

　　此外，從近幾十年來他們科學文明的高度發展：如太空科學的發展、電腦（計算機）的發明、電器等大規模的運用中。也認識了整體性的重要，因此他們也漸漸從個體科學的發展邁進整體科學的研究，所以，基本上，已經可以跟中國人古來的整體性生活空間的觀念結合起來。從而得到人性問題必須重視的啟示，以後，對未來世界的建構就起了很大變化，跟過去完全是兩回事。在與整體宇宙環境的配合並善用的原則下，整理生活空間，享受人性應該發展的許多活動的樂趣，使生活更有意義，這種發現與成就，就是代表一種現代性，是現代人生活真諦的表現。
　
　　這個階段西方人近幾年來的成就斐然是世人有目共睹的，而在文化所從出國的此地，尚未進入最起碼的開步狀態。實在是當今有智見人士當務之急。

　三、目前吾人生活空間形態與內容的檢討：
　　吾人自從清代開始與西方接觸，經歷著鴉片戰爭以後西方列強不斷的侵略和壓迫，民族自尊心一落千丈，次殖民地不如的自卑感，不斷地浸淫著國人原本信賴不疑的古老文化，遂在吾人原有的精神文明特質上發生了動搖根本的變化。為了追趕西方人所標示的科學與物質文明，便不斷不擇地採用西方的教育制度和內容，甚至於生活空間的思考標準都是建立在西方文化的基礎上，失去了做為中國人的基本立場和想法，結果造成了對自己國家文化特點一種嚴重的遺忘症，此症漸漸影響到國民生活的基本形態，以致生活與自然，和傳統的深厚文化完全脫節，構成東方文化上的一種斷層。

　　舉個例子，像清代對郎世寧的解釋和今天對他的解釋形成了很大的對比。清代那時一般的藝術家對中華文化仍然充滿了信心，看到郎氏寫實的成就仍然不會動搖自己對藝術追求超脫的境界的信念，甚至於大膽的用中國文化思想的標準去批判他的結果，是不足有什麼成就可言的。（儘管民間後來有了受其影響的玻璃畫的產生）而今天對他的批評，完全根據西方的美學標準去衡量的結果，就覺得他是個十分了不起的領導者了。這就是有信心與沒有信心的兩種絕然不同的批判把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的可悲事實。因此，在目前，如果試著在我們的生活空間中去找出足以代表中國個性的東西，我們將能有些什麼？這是個必須正視的問題。

　　嚴格說來，這是一個迫不急待需要解決的問題，吾人應當及時徹悟覺醒，加緊認識自己的文化，建立信心，回到自己文化的本位上，去從雜亂無章的環境中，努力改善，建立一個屬於中國現代人的生活空間。

四、東部是目前生活空間開發最理想的試驗場所：
　　目前台灣自然環境最優秀且未經開發的地區是東部台灣，它具有中國古來山川那種雄偉厚實而多變化的形勢，在一向被漠視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質樸原始的姿態傲視四方。而且在如此優越環境下，必可培養出充滿信心壯志而富幻想力的堅強人物，發揮智能，試驗其成為未來新生活空間領導者的可能性。

　　這純粹是順乎時代潮流的作法。我們可以看到西方人近代所從事空間開發的努力，不在於建設大都市，不把人才集中在大都市，而是用社區分區發展的方式使所有都市以外的自然空間得到充分的利用，讓人們充分享受溫暖豐富的生活。這些設計，在西方早已有了相當的成果了，而我們尚落後在都市繼續無秩序的膨脹狀況中，所以開發東部是當務之急。開闢試驗場，是趕上時代潮流的第一步。然而為了確實推展此一試驗場所的初步建設工作，我們先把範圍縮小到僅以花蓮縣的開發做起步來努力。如果能成功，就能成為其他地區未來推展生活空間研究的模型。

　　然而目前有幾大前提必須先確立：
　　（1）開發花蓮，絕不是以商業性的標準去衡量，和為商業的目的去推展，也許將來難免有一二商業行為的出現，但絕不是一般商業行為的作法。
　　（2）開發的目的不是純為外國人的觀光，而是專為自己國民的育樂提供一個合乎時代觀念的生活空間。
　　（3）間接的使外國人從種種建設的提示中，真正瞭解現代中國人生活空間和文化的內涵。並引導之共同為人類生活空間的開發而努力。
　　（4）所開發出來的成果，必須為下一代指示出一個對無限未來繼續開發的目標，和研究的路線，總算對下一代有了交代。
　　（5）讓對未來關心的學者們有一個實現夢想的實驗所。
　　（6）花蓮的開發，雖然範圍縮小了，但是目標卻是必須要以世界性的發展觀念去比較，而非僅是與台灣其他地區的相比較，如此方能瞭解花蓮對世界的重要性。

五、研究花蓮各項過去、現在、未來的有利及不足的因素，以便適應空間開發的推動。
　　（1）人文方面──教育的開發是一大目標。
　　目前花蓮沒有高等教育學府的設置是一大缺憾，其結果造成人才外流。對地方陌生，地方永無改善的可能性。而外來的開發又大部份以掏金者的姿態來利用地，這種方式，在無意中，只有構成地方的傷害，阻礙該地方空間開發的前途發展。原因是，外來人的開發，不清楚地方建設的整體性，而且對地方沒有血濃於水的鄉土情感。

　　此外，當地人由於缺乏對當地確實認識的教育，日久對地方極易呈現漠不關心的冷淡，將是地方建設開發的一大阻礙。所以，建設高等學府，設立適應花蓮開發的開發大學或學院，實地研究發展並應用，即可達到利用自己的人才來建設地方的最大效用。

　　在此目標下，當然目前初步工作的進展，還需要借助外來的專家領導推動是無疑義的。
　　這樣從花蓮對自己土地的認識開始，更深廣的意義將是重新建立對自己文化的信心。

　　（2）科學方面──自然優勢的認識與利用是開發的目標。
　　1.地理形勢優越性的利用
　　花蓮天然地形上富有變化，且具有中國山川壯麗雄偉的氣魄，這種先天性的優勢，即為空間開發的瑰寶，再加上人為的建設，可以創造出一個嶄新的生活空間，使東方式的立體美學在人間性的適用上獲致有力的驗證。

　　2.產物資源的開發
　　礦產開發：石材方面如大理石、寶石與奇石的開採及利用。
　　林業開發：造林與防洪、野生物的護植。
　　海洋開發：海洋資源的開發利用，水族館的設立經營等。

　　3.颱風地震等天然災害的防備研究。
　　4.民俗的研究與整理。
　　5.陸海空交通的開發。
　　以上所列僅係簡要的綱目。

1970.8.12楊英風寫於台北呦呦藝苑

另載 《萬般風情賞美石─石譜》頁10-13，1994.2，花蓮：花蓮縣立文化中心

台灣東部、花蓮、開發計畫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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