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一甲子
雜論1993/10/15
我在求學的每個階段,都剛巧碰上時代轉接的節骨眼,時間和空間的變遷,讓我有機會見識、接觸許多特殊的人、事、物,目睹時代戰爭、東西文化衝擊,親見先進科技的發明及多樣媒材廣泛應用的可行性,感受諸多變化與刺激,因而學習的過程充滿不斷地探新冒進和養成逼迫性的適應力,同時訓練我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的彈性和耐力。對事情也因此產生較前瞻性的觀念,影響我創作理念和材料的大膽嘗試。新鮮材料和技術的不斷嘗試產生多元化的作品,詳實地記錄時間空間的變化與個人思想、學習、工作的歷程。
我出生在宜蘭,從小喜歡接近大自然,常在小橋、流水、山川、田野之間遊玩,深受自然之美的陶冶教育。中學期間在北京讀書,故都居民儒雅淳厚的生活境界、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奠定了我認識、喜愛中國文化的基礎。但對我影響最大,使我從此與中國博深的生活美學結下不解緣的卻是在進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國立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就讀,受系上吉田五十八和朝倉文夫兩位老師的啟發,開始對魏晉到大唐時代中國人融會自然、結合環境的優越成就有了具體的認識。也因此體會到中國的哲學、藝術及生活美學,在空間的運用上十分獨特。中國美學是為了提昇生活,追求的是整體環境和人文的完整融合,而非單獨的自我表現,與西方追求個人主義的出發點完全不同。因此我更堅定把所學運用在環境、雕塑美學的整合研究上,以便能將雕塑融入生活空間作一更圓融地表達。
後來我或因戰爭、或因工作而來往於國內外各地,學習的環境更是豐富多變:在豐年雜誌十一年的美術編輯任期,讓我得以上山下海,將台灣農村轉型的過程以版畫和鄉土寫實的銅雕作品記錄下來。多年花蓮太魯閣山水名蹟的探索,我親臨其境的感受到台灣山勢磅礡、聳地擎天的自然巨擘,將這源於自然生機的感動,以斧劈寫意的銅雕作品表達中國「天人合一」的生命哲思。而義大利、日本、新加坡、沙烏地阿拉伯、紐約、黎巴嫩等地的遊學和工作經驗,使我有機會比較中西文化特質的差異,這期間的深入研究使我得到一個啟示:文化不是人類自己能夠創造的,而是從環境衍生來的。東西文化的差距,是由不同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所產生的結果。同時,更加肯定中國文化的偉大與價值,並再度強化自己要從事景觀雕塑的信念。
中國文化很早就發展成豐富和諧的全面性智慧,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與親和的態度,確認和諧與秩序才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原動力。英文的Landscape只限於一部份可見的風景或土地的外觀,我用的Lifescape意味著廣義的環境,即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因為宇宙生命本來就與其環境和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雕塑是因環境需要而生,好的雕塑對環境有增減調和的作用,兩者配合得宜更能提昇精神生活的領域,啟發健康圓融的生活智慧。
龍鳳是中華民族族群融合的代表,是宇宙天地力量的菁華,為中國「天人合一」特獨、宏觀的思想表現,文藝美術理想昇華超越的抽象哲思之具體化,更是中國智慧文化的總合。陰、陽、日、月為生命聚合、演化和開展的基本。我將象徵知識、資訊、智慧和傳播迅速等特質的「磁帶」,結合代表中國文化精華的龍鳳意象,引日月之形為龍鳳的眼睛,以純樸、簡潔、有力的造型,運用現代不銹鋼的材料表達中國文化的現代意念,統攝傳統與現代,回應宇宙自然和文化日新又新的無限生機。
美學與佛學,對於我的生命和創作,一直是息息相關,彼此互相影響。長久以來,中國文化浩如煙海的文化寶藏始終是我創作的本源,魏晉時期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生活美學一直是我景觀雕塑的精神核心。佛教於西漢末年傳入中國,至魏晉南北朝時期普及於民間,對中國人的生活境界和造型藝術產生深厚的影響。這個新契機,將中國藝術推展至更高的精神意涵,超越了「形似」的階段,由於佛法觀納所有有情眾生,乃至器世間之形成,不過是種種因緣之合與幻滅的現象,並無一本然恆常不變自性。這種空靈的意境,轉化為造型語言,正是抽象藝術的最高境界,同時應合了藝術虛中求實、形虛質實、妙化萬有的精神。
三年前,在大陸工作時,因體力透支,忽罹重病,險些喪命,經歷這次危險,我體認到應盡快將一生所努力研究的成果整理發表,留傳給後學作為探討學習中國文化的參考。今蒙省立美術館安排時間與空間為我作工作一甲子的創作發表,並承該館輯印專集,這是我個人創作歷程最完整的呈現,同時記錄台灣四十年來轉變的軌跡,謹此深致謝意。並以此就教方家。是為序。
文章出處
原載 《楊英風一甲子工作紀錄展 (1993.10.2-11.21)》頁5,1993.10.15,台中:台灣省立美術館
另載 《自立晚報》第18版,1993.10.30,台北:自立晚報社
《自由晚報》1993.10.30,台北:自由晚報社
關鍵詞
書序、六十歲、自述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3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