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靜空靈的宇宙空間，由最初的爆炸開始，形成星系的規律運轉，而後，在無始無終的時空中，由於磁場與能量的衝擊，星球像生命的呼吸一樣，經由不斷爆炸爆縮的演化，形成星球、太空隕石、石塊、瓦礫甚至塵土，展現宇宙妙化變幻無窮的造型，記載歷史演進的痕跡。先民的生活以農業為主，生命的延續依靠土地滋養，人死復歸於土，化作春泥再現生機。土既是由石頭爆炸至微粒而來，可見石頭是生命最初的元素，泥塑，即是塑造生命。石頭是最鄉土化、民俗化、本土化，所謂鄉土即香土，人們可由石頭的型見到故鄉，懷想親人。解讀石頭的型與內涵，就是解讀整個歷史的演進。石雖無語，人若有心石頭將告訴你無數歷史與生命變化的故事。也因此，玩石頭的人很容易一見如故，藉由談心與精神文化的交流成為密友。

　　石頭的型是生命演化的歷史，也是生命造就的環境，生命成長過程的代言。中國人很早就懂得欣賞石頭，由石頭觀賞自然生態，探索生命之奧秘，昇華心靈之妙境。將石頭引置於庭園、案牘等，陶冶性情，提昇個人的精神境界和人生觀。由小見大，體會學習自然和生命的法則，進而產生創造力、想像力，隨機應變生活的無常，超越物質環境的限制，對整個人生、宇宙和世界都能表現出圓融觀照的思想。在我多年從事的景觀雕塑工作中，常喜歡藉石塊自然樸實的力量，調和增減環境景觀的自然之美。在吊起、堆置各種形態各具的石頭時，無不感受到它千萬年來，經由氣候、環境、熱度，幾番分離、凝固、爆裂所散發出來的力量震盪。其中更是宣透著生機無盡、希望無窮的生息脈動。

　　石頭爆炸時產生火花，美麗而令人讚嘆，亦為煉石鍛造更美好堅強的生命所必須經驗。每有隕石自天落下，隕石的周圍便成火海，天災演變出多少生命的流亡，動盪中產生許多有情有義、可歌可泣的故事，引伸為文學美術的題材，用以教育下一代，提昇文化。文化也是生命火花的記載，生命與文化經過幾千萬次天災人禍的鍛煉，成就大團體、大生命的延續和提昇。前幾年我因工作到北京及大陸各地區和朋友談起近代史的風雲，他們都說：「能活下來已經很慶幸了。」我的父母自大陸歸來後，我常問他們這些年的變化，每講到傷心處便不再繼續，他們不忍也不願再回想過去悲慘的歷史。這是大時代政局矛盾多變所引發的影響，不只是北京，大陸各地，和台灣也有許多令人傷心和無奈的事件。民國三十六年在台灣發生了二二八事件，也是因為特殊的時代背景，因為人類彼此的誤解、無知，導致許多生命的犧牲，許多家庭有了悲傷的陰影。但是二二八事件犧牲的生命產生了燦爛的火花，促使後人改正無知與錯誤，減少後來的災禍，提昇大團體生命的成長。這些悲傷的事，從人類進化的歷史觀點來看，是一個文化提昇的機會和過程，並非是停滯局限的一點。前人的犧牲後人應心懷感恩，更應讓他們的犧牲對後世光明的發展產生正面的貢獻，如此他們的生命才能在燦爛的未來得到再生。好像隕石因大宇宙爆炸爆縮的循環，不斷產生絢目的火花同時令許多生命流離所失，但是有更多的生命依靠石頭碎裂的瓦礫塵土獲得生存延續。西方傳說中鳳凰浴火重生，佛家本生故事中菩薩捨身飼虎，都是瞭解生命的循環動態，菩薩更發揮無私無我的精神，以己之身成就其他生命的延續。這種尊重所有生命生存的權利，就是佛家所謂護生，更是中國文化環保的精神。先民發現生命演變的軌跡，更尊重自然保護萬物循環的規律，由此發展出「天人合一」的哲理，以玩賞雅石作為入門的方法。

　　玩賞石頭貴在真實、天然，取石之神勝於取石之形，如此，方能從一顆石頭觀看一個超然的世界。玩賞石頭是最具中國文化精神內涵的根源。從瞭解一個石頭出發，由小見大，體認宇宙造化，善養天地浩然正氣，是復興中華文化最經濟、最根本的教育入門之道。近來，年輕一輩玩賞雅石與在溪邊撿石頭的人愈來愈多，使關心中華文化復興的人們感到未來充滿希望。人們將在潛移默化中，調整過去長期西化的矛盾，發展現代中國特有的民族風格，進而將「天人合一」的宏觀思想在國際間發揚光大。

原載 《中華雅石會選集（一）》頁5-6，1993.7.24，台北：中華雅石會

中華雅石會、樹石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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