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的聯想
雜論1990/01/01
在我的工作室內放置著一些雅石,它們被置於台座上,或水盤中,有時靜靜地被堆放一角。閒時我會凝神靜視,興起又拾起一塊置於掌中賞玩。常常,一塊素樸雅緻的石頭會令我欣賞半天,並在其中悟出人工所不能傳達的美感經驗。
傳說我國上古時代,天崩地裂,神女女媧採五色石補天,石頭開始被賦予傳奇色彩;孟子云:「舜之居於深山之中,與木石居之。」情感寄於木石,頑固堅毅的石頭也被感染得靈動起來了;至於著名的「和氏璧」,卞和刖去雙足才換得美玉出現,慘烈的犧牲,加上和氏璧遺世的絕美,更憑添佳石難得的傳奇。
南唐李後主酷愛天然精巧而具形山水的雅石,放在文房用具硯台旁邊,稱之為華架山,放在硯台後面叫硯山,為日後收集雅石的典範。此外,又收集了玲瓏剔透、奇形怪狀的石頭,置於几案之上,稱為奇石。之後,愛石者代有人出,宋蘇東坡收集之「雪浪石」,不願用任何文詞形容它的美,一句「豈多言」留給後世愛石者想像的空間。大書畫家米芾更是奇特,傳聞他在安徽任職時,見到一顆怪石,立刻設席整冠下拜,言:「吾欲見石兄廿年矣!」世稱「米顛拜石」。
由這些傳聞史實來看,一般人並不珍視的石頭,竟迭迭在中國文人墨客中獨領風騷,也獨自發展出一套完整的鑑賞美學。
米芾在玩賞石頭之餘,研創了「瘦、縐、透」的鑑賞學理,後人又加上「秀」成為賞石四原則。所謂「瘦」是線條鮮明、生動、簡明有力、質地密緻。「縐」是表面粗糙、自由奔放。「透」是結構漏有空間、疏而有秩、富於變化。「秀」是蘊有自然靈秀之氣。蘇東坡又創一史無前例之「醜」字,曰「醜而雅,醜而秀」。人人皆欲追求世間絕美,唯石之愈醜才愈美。可見石之不同於其他藝術鑑賞的理念,它超脫了世俗的一切,直入讚賞自然生命之堂奧。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美學對石頭的觀念向來是把它當作是一種材質處理,他們看到一塊美石,會把它雕成形象世界的種種,如溫潤豐富的人體、雄健聖潔的殿堂庭柱。中國人則不然,我們很少將石頭著色或雕塑,只是單純的欣賞大自然賦予它的形制,想像它是山水、蟲魚鳥獸、傳奇人物或形而上的靈妙境界。可見中國人在一方石頭之間追求臥遊其上、神遊其中的精神之美。所以,無論是收集山水景石、圖樣石、奇石、化石、雅石或抽象石,中國人皆將精神貫注其上,在石中體驗自然奧妙之趣。
記得我青年時期赴北平求學,當時的北平正傳承歷代文風,整個城市洋溢著文質彬彬、溫文儒雅的氣氛。從高處俯瞰整個城市,北平屋舍雅然、綠樹蒼翠。當時人們喜穿藍色布褂,悠然自在地行走在街市之間。而屋舍的紅牆黃瓦,道旁綠樹藍服,相互交映成一幅色彩絢麗,卻不失莊重高雅的景象。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這種濃郁的文化氣息薰陶下,家家戶戶都有盆栽雅石,或置庭園;或置室內;書齋的紙鎮硯台,橫臥豎放的,多多少少都有幾塊玲瓏雅緻的石頭供人欣賞。這些石頭很自然地處在室內室外,彷彿它們生來就該放在那兒似的。在那種處處樹石的環境孕育下,當時的北平市民個個溫文有禮、進退有度。究其源由,是他們天天與樹石生活在一塊,從樹石體驗了自然附予生命善良的本質吧!
可惜近年西方美學觀昌盛,國人對石頭的欣賞只有一部份人傾全力收集,尚未普及到一般大眾,反倒是深受中華文化浸潤之日本大力提倡賞石、集石之樂,甚且推廣到世界各地,使世界之愛石者反向他們學習。看到原本淵源自中國獨特的美學,卻被他們闡揚發揮,不免扼腕嘆息。
所以要踏入中國藝術精神之堂奧,並恢復中華文化崇尚自然、與自然合而為一的美學精神,可從賞石集石的雅趣開始著手,除了單純地欣賞石素樸之美,也可將它雕成日常陳列的展示品,或者著上顏色,使石具備另一種趣味。在欣賞製作之餘,我們便可把感情融入,使頑石具備生氣,靈動飛舞起來。就如素人藝術家林淵先生,運用大大小小的石頭訴說他豐富的故事一樣。既然石蘊藏了無窮開發潛能與美感,更可貴的是它隨處可得。無論是在山上、河邊、海岸或田野,石遍佈各處,只要有心尋覓,不愁佳石難得。
運用手邊可得的材料,如石、竹、木、土等等,創作出藝術品或工藝品,不僅是生活美學的第一課,也是體驗物我合一的入門階。就讓我們從石開始,優遊大自然的神奇奧妙吧!
文章出處
原載《台灣手工業》第34期,頁4-11,1990.1,南投:台灣手工業季刊社
另載《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106,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關鍵詞
石頭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