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毀的水仙和自愛的幽蘭──觀「羅丹與卡蜜兒」一片有感
雜論1989/11/29
「我雕刻生命,你卻雕刻死亡。」當羅丹和卡蜜兒激烈地在工作室中爭吵,羅丹由衷迸發的言詞深深扣住觀眾的心弦,也一針見血地道出了藝術創作者內心交戰後的主題差異。生、老、病、死原本是人生必經的歷程,選擇歌頌人於逆境的堅毅或沉溺晦暗的鄙陋,便造就一流藝術家和二流藝術家的差異。羅丹與卡蜜兒都是天才洋溢的雕刻家,他們熾熱的情愛固然激發了無數令人讚賞的傑作,強烈的愛怨,卻也毀滅了天才藝術家──卡蜜兒,釀成一樁扼腕嘆息的悲劇。
「羅丹與卡蜜兒」無疑是一部上乘的影片,女主角伊莎貝‧艾珍妮為飾演卡蜜兒,花了三年的時間精研她的傳記,並日夜耽留在博物館揣摩羅丹與卡蜜兒的心態,所以全片出現了[地獄之門]、[加來市民]、[神的使者]、[我是美麗的]等塑造場面,也藉兩人運用模特兒的訣竅來探索兩人心領的神會。身為雕刻家觀賞至此,無疑倍感親切,也對羅丹嚴格要求模特兒姿態的畫面留下深刻的印象。全片流暢如詩的運鏡,如泣如訴的配樂帶領我們進入雕刻家的內心世界,莫怪此片勇奪「凱撒獎」、「銀熊獎」等諸項大獎了。
但身為致力闡發中國精神風貌的雕刻工作者,觀賞此片,也不禁細細尋思東西文化的相異。
青年時期,本人曾負笈前往歐洲研習雕塑,對一代大師米開朗基羅、羅丹等人的作品做過仔細的觀察研究。西方追求自由解放的風格,常呈現在袒露的人體及男女的激情上,但過度的縱慾及崇尚物質,也顯露他們對精神文明的嚮往,欲借宗教和東方文化來紓解他們的徬徨。可是源於希臘的眾神,有著人性的耽樂沉溺,在愛慾掙扎中,並未指引人類精神的出路。是故表現在藝術上,上者見人性堅毅的光輝,下者見人性愚昧昏暗,而一般藉男女愛戀、纏綿悱惻的題材比比皆是。是故西元一八八三年羅丹和卡蜜兒相遇相戀之後,因愛情靈思所創作出的男女擁抱糾合群像,常見於西元一八八八年之後。西方為了表現激烈的內心交戰、男女愛戀,賁張有力的肌肉、豐腴的肉體在藝術表現上便屢見不鮮。
東方的創作題材,自古鮮見袒露的肉體、激烈的愛恨,並非激情無以激發靈思,而是較之於廣袤宇宙,私己的愛怨便顯得渺小無力了,是故自古《易經》揭櫫:「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莊子》〈大宗師〉謂:「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至佛陀十法界層天重地,肉體渺若晨星,柔若蜉蝣,唐陳子昂在〈登幽州台歌〉中不禁慨歎:「念天地之悠悠,獨悵然而涕下。」了,是故中國的山水,有闊於天地的留白空間;佛像的袒露,有澄澈莊靜的慈悲境界。
觀畢此片,除了為卡蜜兒不幸的遭遇深表遺憾,因為在西方文化孕育下,天才洋溢、熱情澎湃的藝術家,往往趨向自毀,若易之於東方,或寄情山水,託意宗教來轉化旺盛的創作力,遺憾可避免吧!
最後,我以希臘水仙之神和倪雲林詩相較作結。希臘神話水仙之神(Narcisse),日日臨水自照,因自愛自憐產生無限相思,憔悴而終。而倪詩之「蘭生幽谷中,倒影還自照,無人作妍暖,春風發微笑。」雖孤芳自賞,空虛寂寞,卻樂於春風之微笑相伴。東西方文化精神差異可由此見一斑,也可做為觀賞「羅丹與卡蜜兒」一片的參考。
文章出處
1989.11.29文稿
關鍵詞
羅丹與卡蜜兒、東西方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