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佛雕藝術觀照佛教精神與中國造型之美——觀中國古佛雕一書有感
雜論1989/10/01

  藝術原為生活過程中自然的產物,雕刻藝術更藉著立體形相來反映當時社會所蘊涵的精神與文化程度。
  從中國藝術史上觀察,我們不難看出,從南北朝開始,一股新生的力量注入了中國社會,使當時的藝術產生前所未有的蛻變,而這股新生力量便是佛教的傳入。佛教精神在當時社會的宏揚,以及落實在民間生活虔誠的信仰,使當時的雕刻、器皿、書畫及文學,都煥發出追求極致的精神境界,於是雲岡、龍門的佛雕、敦煌的壁畫,至今觀來,依然散發出震憾人心的美感,這種美感除了是巧匠精緻手藝的雕琢,更重要的是,他們感受到了當時社會環境所孕育的莊嚴平和之氣,這種莊嚴平和氣氛的源由,便來自於當時盛行的佛教正教精神。

  何謂佛教正教精神?我們又如何觀照出這種精神的發揚呢?我以為,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便是從當時佛像雕刻去尋思佛教的精神了。在旅美收藏家陳哲敬先生蒐集的中國古佛雕中(見覺風佛教藝術文化基金會出版之《中國古佛雕》),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出,從北魏至宋的佛雕,尊尊都散發出一種出自內心自省,對生命喜悅自覺的慈悲之笑,這種悲天憫人的微笑,在佛像半閤的雙目、微揚的嘴角中隱現,這微笑絕不是人類滿足衣食生活後的笑容,而是人感受到佛教「大智、大悲、大雄力」後所散發出的圓融淨化精神之笑。更令人驚異的是,這圓融淨化的境界,在佛教精神裏,全然出自本心本性,無需假借外力尋求。在涅槃經中論菩薩修大涅槃所得智慧功德時,云「……云何為知?知無有我無有我所;知諸眾生皆有佛性;以佛性故,一闡提等捨離本心,悉當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案:「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Anuttara-Samyak-Sambodhi的譯音,意即無上正等正覺,就是最高最完整,修得佛果之意)因此,在佛教精神裏,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只要求本心、本性,去體會發現萬事萬物純然之美,即可得正果。此外,佛教精神還強調萬物生靈一律平等,無論是弱禽猛獸,還是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在佛之法眼下,皆是平等的。是故著名佛教壁畫薩埵那太子投身飼虎、尸毗王割肉救鴿,佛的哀憫,不僅是人的生命,也包括了動物的生命。

  這種哀憫眾生、萬物平等,訴求本心本性的自覺自省,轉化到藝術的創作,自然散發出一種純樸、自在、莊嚴平和而又雄健的中國造型之美了。觀諸南北朝、隋唐乃至宋朝的形制器物,從佛雕、唐俑、宋瓷中不難窺出皆是緊扣著當時社會環境所製作出的藝術精品。

  混亂的南北朝,人民在飽經戰亂的黑暗生活中欲尋求心靈的寄託,佛教的傳入,適時提供人民精神的依託,但外來的宗教形之於佛雕的藝術中,仍未脫印度犍陀羅高鼻深目的造型。隋朝的一統,大唐的盛世,印證於佛雕,呈現出一種圓熟怡悅、自在從容的盛世景象。令人注意的是隋唐的佛雕,造像圓融豐碩,裝飾華麗繁複,流轉圓融的線條已將佛像徹底漢化了,因此對信徒而言,格外感到親切慈悲。加上高宗、武后時期政教合一,佛教勢力達到鼎盛,不僅莫高窟的繪畫、雕塑盛況空前,各種大幅淨土變(阿彌陀、藥師、彌勒和釋迦)和經變(法華經、維摩經、華嚴經、父母恩重難報經)繪畫,也充分表現唐藝術家的想像力和美感。經由唐代絢爛外揚,宋朝的空靈韻秀彷彿是從絢爛歸於平淡的沈穩內斂。在佛教「色即是空」的內省自思中,宋朝的藝術開始對形式與技巧做更大的捨棄,這將引領中國人進入更深沉靜觀的精神境界,因此宋瓷把形式、色彩降到最低限度,捨棄唐朝以前繁華縟麗的裝飾,徒留造型的純美,把形而下的器物,提昇到形而上的精神追求了。此時,中國的藝術發展至最高峰,中國的造型藝術也至純樸自然、莊嚴平和的形上世界了。惜元人入侵,外族勢力抵毀了華夏正統,佛教也隨之沒落,民間道佛雜揉,藉由神鬼的信仰,求自身安危之庇佑。圓融淨化的純精神境界,一下子降到禍福之祈求,發之於佛雕,也隨之世俗化了。今之台灣佛雕,多沿襲清朝技藝,不僅無法窺得佛教鼎盛的佛雕藝術,更無法從佛雕的造型藝術揣測佛教移風易俗,感入人心的動人魄力了。

  今之社會混亂暴戾,人心浮動,崇尚功利,在有心人士一再呼籲恢復中華文化,清根去污,把昔日中國最美好精緻的文化來豐富我們的精神生活,匡正救弊社會不良之風氣,個人以為,要復興中華文化,唯先取文化中最精彩動人的部份著手,而這最精彩動人的文化就是曾在南北朝、隋唐乃至宋朝大放光芒之佛教正教精神,藉推動佛教正教精神──即無私、無我、眾生平等──才能使我們的環境孕育在莊嚴平和的風氣中,在莊嚴平和的環境中生活,人民才能消弭戾氣,彼此禮讓,再創中國歷史文化的高峰。
文章出處
1989.10文稿
關鍵詞
佛雕藝術、中國古佛雕、感想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