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九八八年夏季到一九八九年春季，不到一年之間，我到中國旅行三次，所聞所見有無限的感動及感慨。
　　感動的是對自然景觀、對歷史文物所生的感動。

　　感慨的是十億人口生計之艱辛，中國面臨現代化、民主化過程所產生的種種問題。正如「河殤」所言，「我們再也不能迴避對中國古老文明命運的反思了」面對著西方工業文明的挑戰和全球文化滙流的大趨勢，每一個擁有古老文明的民族，都面臨現實與傳統的嚴重危機。傳統越古老，危機越沉重，危機越沉重，尋根越熱烈。」

知識份子共同反思
　　當然，以中國之博大，人口之沉眾，問題之繁複，要理出一條未來的中國之路，簡直是千頭萬緒的浩大工程。今天，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應該共同思索這個歷史命題。「河殤」所展現的反省深度和道德勇氣令人敬佩。它表現著一群黃土地上的新生代知識份子的歷史宏觀與切身之痛，那真是海峽兩岸的台灣，甚或海外其他任何地區的中國人知識份子無法比擬的氣魄之呈現，令人感到十分的鼓舞。

中國是自己的未來
　　然而其中談到大陸文明之衰落，海峽文明的躍進，不免呈露著悲觀的情緒，我乃覺得有深思之必要。
　　我是一個藝術工作者，生在台灣，曾在中國北京，日本東京，歐洲羅馬受教育。由東方到西方，由傳統到現代，我的創作理念無時無刻不在這兩大壁壘之間撞擊、迴盪、清理、整合。到現在歷經四十年的創作和學習之路，我已有了自己尋根究底的堅定結論，那就是：

　　東方是西方的黎明
　　傳統是現代的母親
　　陸地是海洋的夢土
　　中國是自己的未來

　　我的本行是雕塑及景觀雕塑。就是以藝術來美化環境，我做的雕塑作品大部份是以一個環境為依歸。簡單講，我的雕塑不以畫廊展出為目的，而是適合放在公眾的環境中，如公園或興建築物配合。我名之為景觀雕塑。一般也有人稱之為「戶外雕塑」，但是這個名稱無法涵蓋我對此項工作整體的創作要求及表現。戶外雕塑意指將雕塑品置之於戶外空間，而景觀雕塑是指作品完全與環境密切契合，不只是單純的展示，而是配合環境之需要而存在的。它要凝聚及表現環境的特質，要符合設置地點的自然、人文、歷史條件，是一項當地環境的有機象徵的組合體。四十年來，我堅持著這樣一貫到底的創作路線，作品做在台灣、香港、新加坡、日本、美國等地。意義不僅止於作品的外「銷」，而是透過作品去詮釋當地的區域性的特質，因此必然對各地區的人造環境和自然環境進行著研究和學習、認識，對環境與人的關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我得出肯定的結論是：環境造人，什麼樣的環境造就出什麼樣的人。文化，文明都是環境這個母親的孩子。世界幾大文明，就是幾大流域的必然產物。正如「河殤」所說：中華民族是黃河孕育而成的。

　　因此，對中國及其種種問題，我亦視之為大自然推動力之下的必然結果，從長遠的歷史來看，近百年來的民族重挫，面對海洋科技文明所飽受的欺壓和無奈，絕對是打擊，但也絕對不是絕望。中國人也絕不是再也輸不起的民族。因為它有強大的自然為後盾。只要檢討的目標正確，對自己的認知和對外來的影響有所取捨，再給中國一百年，它乃是世界的一條生龍、巨龍。

全盤西化的危險
　　在諸多討論中國應如何發奮圖強的論點中，我最怕聽到的就是全盤西化或者國際化的說法。簡單說，那是違背中國的自然力之運作，強行套進西化的模式的一條死路。

　　在西化或國際化的概念中，似乎對傳統的中國文化要做一番無情的批判和揚棄，那更是一項極端的危險。
　　總括的體認，我以為西方是向東方學習，才創造了今日的高度文明，西方在未與東方接觸之前是粗野的、黑暗的。而它與東方接觸的方法是侵略的、殖民的，以堅船利炮科技手段打碎了東方的古老沉睡，和千年的民族自信。東方是沒落了，然而並不意味著毀滅。但是如果菲薄自己的一切，而向西方看齊，盲目的移植西方的科技主義、商業主義，給後代子孫的遺害就不止是落後和傷痛了。

　　以下，我想用我在本行的專業研究，說明自己的粗淺概念：中國文化給予世界數不清的貢獻，但自己卻絲毫不重視，肥了別人，瘦了自己，反過來還派自己不是，長他人威風，是多麼的不智。

從日本文化看中國文化的光輝
　　我在北京的中學畢業，便赴日本東京美術學校攻讀建築系，開始有機會接觸及認識日本這個民族。未久，即是二次大戰末期，日本在東亞戰場節節敗退，我看到這個民族在做最後的掙扎。一人一天只能喝兩碗稀薄的豆湯，有錢亦買不到東西，大家天天在找東西吃。（相對於此時的中國，境況亦悲慘深重）。

　　終至國力耗盡，戰敗投降。那時生產完全破壞，大家沒有工作，沒有食物，只好躺著不動，以免更餓，思索著如何從瓦礫堆中重新開始。婦女只好靠賣淫，從駐防美軍換取食物、日用品。

　　這樣一個戰敗的侵略國，四十年後成為今日生活水平最高，經濟力最雄厚的強國，是什麼原因？
　　答案很簡單：日本是個既守舊善模倣又勇於創新的民族。新與舊，傳統與現代，在這個民族的努力中融合為一，戰前的強盛國力儲備自明治維新的成果。明治維新是日本汲取歐洲的科技、軍事、政治、教育規制大力改革的大幅進步時代，奠定了日本現代化的基礎。戰後的復興得力於美國的襄助和自由民主政治的實踐。在這兩大力量的根源，便是日本千年以來吸收消化了中國文化的精華所形成的文明結果，豐富了這個民族的生活內涵，提昇了精神品質，強韌了民族的耐力。他們才是一個輸不起的民族，四周環海，地狹物貧，不努力，不超越就被吞噬、

　　環境的單簿無力逼使他們要成就自己的有力，天生自有憂患意識，因此與他們最近的中國，盛唐初宋，即成為他們努力學習、模倣，珍視的最佳對象。於是在高度成熟的大陸文化之薰陶下，日本才發展成一個完整根基的島國民族。而在十九世紀初期，接受西歐文化的蛻變中才能很穩當的抬腳前進，銜接現代文明的洗禮。這是日本強大興盛的原因，自然環境造成這個民族懂得愛惜外來文化，不論是西方或中土化（中國化），它都雙軌並行，最後轉化為今日輝煌的日本文化。

　　以下，試舉一些日本人文化中現在尚保存的小情趣，來說明他們從中國文明的母親成長出如何的精緻文化。這份資料是日本人今年印製的月曆，也是他們追本溯源的一份記錄，我將之節譯出示於諸位，無非是想讓諸位理解：別人是怎麼看待我們的，而我們又應如何看待自己呢？

禮結──禮尚往來結情意
　　這種用紅白、金銀、黑白、銀白的色線所編結的東西，有點像中國結的意味，拿來當作禮物鄭重其事的贈予他人，究竟是代表什麼意思呢？
　　它的意義可深遠著呢：纏一朵結花，供魂魄居停。將自己的好意和牽念，結示在此，送給對方，送的是一份珍貴的心意。這是在日本人的婚禮上常用的一種祝賀吉祥的禮物，它的起源與中國有關。

　　古代的日本，由中國航海渡來的大帆船，每每滿載盛裝著物品的大小箱子、盒子，其外都繫結著紅、白的線繩，護綑著箱盒中的美好、珍奇物品，帶給人們幾許欣喜和希望。由此延伸為：以「結」當作千里結緣的象徵，祝福婚禮最為恰當。因此贈送一朵金銀紅白的線花，作為情深意長的象徵。漸漸普及為民間工藝品之後，在今日的日本人生活中，成為大家禮尚往來不可或缺的一種情意性質的禮品了。

　　當然，它精緻的裝飾性亦表現著一份巧思、情趣，充分傳達著「物輕情意重，千里寄懷思」的典雅心念。現代化到極點的日本，卻也是思古懷舊到極點的日本。

紙拉門──跨古越今，歷久彌新
　　由古迄今，紙拉門在日本人的生活空間中，永遠佔有一蓆之要。這種用物的產生，說來也是源自中國的大陸文化之影響。
　　北方（黃河流域）的中國，盛行以紙糊窗戶，或紙製屏風，與雕樑畫棟的建築契合，特有靈透輕盈之美。同時中國是紙的故鄉，許多色彩富麗，圖案優美的裝飾性用紙早已風行民間。唐時，輸入日本的「唐紙」廣為皇宮貴族間珍視使用，其精美的圖案紋樣和高超的質地，甚能表徵典麗清雅的文化情趣，故後來就運用在寢殿中隔間用的拉門之製作上，而成為紙拉門。這種輕便秀緻的紙門跟日本的狹隘性木造建築形成天衣無縫的搭配，可以隨需要改變空間的大小，極具機動性。因此紙拉門即發展成為普及性的規格化建材，兼具實用性、裝飾性，終成日本文化中非常有代表性的器物。就是在今天，高樓大廈中的日本生活空間中也隨處可見。

　　日本人懂得珍惜外來文化，更懂得將之消化為自己的文化，終於創造了今日獨特的文化主流，做為其文化母國的中國，反過來應深思該如何向他們學回來。

菊──日本皇室的象徵
　　日本皇室徽章的紋樣就是菊花，可見菊受日本人普遍喜愛的程度了。其實菊的原產地是中國，日本原不產菊，中國約當宋朝時，菊的栽培十分普遍，廣受文人雅士之喜好。中國人稱：梅、蘭、竹、菊為四君子，中國人對菊之愛且慕，既深且重由是可見。

　　菊之傳入日本約在奈良時期，是作為藥用的消毒、長壽妙方被珍視的。到了約莫我國清朝時期，日本皇宮還保留著在秋天舉行盛大的賞菊酒宴的儀制。一面賞花，啜飲著菊花酒，一面吟詩奏樂，王公重臣無不以被邀賜參與此酒宴為莫大之榮幸。此乃源自中國之「酌菊」，而日本人卻將之做得堂而皇之，蔚為宮廷儀禮，有寓教於樂之意味。日本人小事大作之延展性格可見一斑。

　　後來菊花自然也成為庶民眾人賞玩的雅好，同時在栽培和育種方面受到專家悉心的研究和照顧，致使新而優良的品種不斷產生，而燦爛的開出日本菊花王國的美譽。
　　菊在中國，只是群花中之一芳，但到了日本，卻貴為日本的文化之花，贏得世界性的讚賞。說日本人最能將中國文化發揚光大，似乎毫不為過。

賞月──千里共嬋娟
　　在日本從古迄今的許多文藝、美術作品中，以月亮作為詩歌或繪畫題材者彼彼皆是。特別是滿月、半月、弦月，都常為愛情變幻無常的象徵。
　　農曆的八月十五，日本自古迄今都有賞月的習俗。這習俗乃是早自中國的唐代就傳入日本的，賞月所供奉的祭品：如瓜果，雞冠花等亦與中國大同小異。在平安時代（約我國的北宋初期）賞月只在宮廷貴族間盛行，日本的古典文學名著《源氏物語》（源氏的故事）──（約西元1001年～1008年之作品），有許多描寫宮殿中賞月的雅宴場面，充分表露當時的崇唐之風之極盛。到了我國明清之際，賞月之風才流及民間。

　　雖然現在人類已經登陸過月球了，月宮、嫦娥、玉兔不過是中國人美麗的傳說，但是人們仍然沿古習，在八月十五，闔家歡聚，仰觀天上明月，玩賞瓜果花插，品嚐甜食清茶。如有遠方未歸人，且托明月寄相思。

　　中國的中秋賞月原版照翻的映照於日本的歷史文化之中。日本之吸收我國學術文化之精髓，千年來不知凡幾，如今卻成就為他們文化中深厚之營養，以滋長出新文化。

扇子──溽暑中的風情
　　夏天燠熱，濕度高的日本，驅熱納涼的用具老早就有了。在古代王公貴族間所使用的團扇（竹、棕梠、檳榔葉等製品）就是從中國來的。當然後來亦普及民間了，在紙張和摺法方面也發展出日本獨到的韻味。像這些源自中國的日常用品，真是多得不勝枚舉。

金魚──長夏逍遙遊
　　金魚的養殖約在明代傳入日本。彼時中國的江蘇省、浙江省等等，多湖泊、河川，盛產魚類，金魚即其中所培養的變種魚。初傳日本，異常珍貴，主要成為武士階級和富豪之家的玩賞之物。一度亦成了武士階級專屬的養殖謀生事業。到了清朝期間才普及民間。

　　在日本許多文學作品和浮世繪中，多有描繪金魚的玩賞等素材，特別是夏季，賞魚納涼是一清心樂事。
　　金魚在日本的育種和改良中，又兼並發展出聞名遐邇的養殖事業，亦堪稱獨樹世界之一幟。

插花──供養神佛
　　日本的四季分明，花草生長豐富，因此發展出插花藝術是很自然的事。其實這項風習亦是傳自中國，早期田中國傳到日本的原因是緣於供養神佛的祭祀。佛教傳到日本．在佛前隆重的供養鮮花，表示禮佛敬意，同時亦有裝飾佛壇之用意。況且日本古代對神明的祈願亦是有供養花木的習尚的。供神佛的花木需要刻意修剪、安排組合，因此就發展出後來各種流派：如草月流、池坊流等精緻的插花藝術，普及於民間生活，美化了生活空間。

素食藝術──心之雅宴
　　京都有一座中國明式的建築物叫：萬福寺。創始人是黃檗宗的禪師，名為隱元禪師。他傳入中國式的精緻美食──素食藝術，原稱普茶料理。就是以茶水奉迎大眾享用之意。以茶代酒，配以素雅的小點、齋菜、食具等等的清淡茶宴。其最大的特色是有許多太白粉的油炸物。這種飲食藝術對日本的飲食文化發生了很大的影響力。

日本茶──禪茶一味
　　日本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綠茶，有豐富的維他命Ｃ、單寧酸，對消化有益，故傳入日本是以其藥物療效為貴的，一般民眾尚難以享用的。中國茶傳入日本約在唐玄宗時代，當時日本皇宮中講經時的行茶之儀，所使用的茶，當為由中國帶回者。嗣後最澄僧人於西元八○二年－唐德宗貞元十八年，由中國帶回茶種。到了宋朝光宗紹熙二年，榮西禪師又從中國傳回臨濟宗和茶種。到西元十五世紀，日本茗飲之風雖已漸盛，但還算不上有系統的茶道。直到西元一五○二年期間，約明朝宣德至弘治年間，村田珠光將佛道儒之哲學溶入茶中，悟出禪茶一味的道理，奠定了日本茶道的基礎。日本人十分自傲的說：只有在茶道中才看到茶的理想致極，但也承認這是實行宋代文化運動的成果之一。對日本人而言，茶不但是飲茗的理想化，更是生活藝術中的一種宗教。這種飲料成為崇拜純潔與高雅的憑藉物，賓主藉以調和而產生一個美的世界。

　　在中國一項簡單的茶學，到日本發揚為生活美的儀禮，它引導人們在純粹中求調和的簡樸自然，成為日本文化令西方學者稱道乃至於學習的瑰寶。

琴──千古美彈
　　彈琴，宜於耳復宜於目者。
　　琴，傳入日本為時甚早，約當秦漢時期隨稻作農耕文化進入日本的。到唐時，日本的宮廷宴樂更崇唐樂，琴的應用蔚為文雅之習尚。此外亦隨著佛教的流傳，用於儀典上法樂之演奏，就更臻莊嚴深妙之境界了。中國音樂中甚少流行琴的彈奏，但日本音樂琴是不可或缺之樂器，相形之下，不禁嘆：千古美彈，知音何在？

達摩──七轉八起的不倒翁
　達摩，這種類似中國不倒翁的小玩意，在日本是十分普遍的傳統鄉土玩具。雖為日本自創，但與中國有關。
　　達摩大師五世紀生於印度，是中國禪宗之祖。禪宗傳入日本在武士階層流行達摩禪。流行到民間後將達摩大師傳奇的色彩轉化為不畏艱難、堅持到底的：七轉八起的不倒翁精神。同時取達摩大師的形象，予以強調：濃眉突眼含胸打坐，製成今天所見的可愛模樣，作為祈願時的吉物，起初先點一隻眼，還願時就點另一隻眼。圖中所示為兩眼空白者。成為日本庶民信仰的特殊風習。

吉祥圖案──邀福邀貴
　　在日本與衣、食、住、行相關的實用物品中，受中國吉祥圖案影響的東西相當多，諸如松竹梅歲寒三友，龜鶴延年等圖案的應用，原係由中國傳入的。唐宋時輸入日本織錦就是這類圖案的最多應用物品，影響到日本和服上的圖案亦多有此類的吉祥寶物。連待客的甜食亦做成松竹梅的模樣，以示待客之尊敬。

雙軌文化的推進，現代與傳統並行
　　以上列舉了當今日本人生活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禮俗，由日本人自己追本溯源，全來自中國。當然，日本與中國有關的自是遠超過這些，說其為我國唐文化的翻版亦不為過。其中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一個島國，千年以來吸收了我國的大陸文化，再加諸接受近代西方科技文明的磨練，終成二十世紀的強國。

　　日本所憑持的根基乃是在先期的文化養成，沒有千年的文化營養來開啟民智，就無能產生後期推動科技文明的智慧。這一前一後是至為因果的。
　　我從求學時代到現在，約五十多年的時間（也是日本進步最快的半世紀），在頻繁的接觸日本之餘，深感有許多地方它實在比中國還要中國。
　　我學的是建築，從事的是景觀設計，到任何環境自然會留意所見生活環境建設等問題。

　　以日本東京為例，由於歷史背景及地理因素，它被建設成一個完全國際化、現代化的大都會，與西方任何摩登城市相比，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日本有幾個都市，同樣的也是具有歷史背景及環境特質的，如京都、奈良、金澤市等等，卻是紋風不動的極力保持著不變的面貌，而忠實地紀錄著歷史的足跡和文化成果。日本人要告訴子孫，沒有傳統就沒有未來，要告訴西方人：我們也是千年古國，我們有高超的生活文化。

　　日本從戰後到現在，它的建設一直是雙軌並行的，在傳統中創新，又在創新中保存傳統的根性，如此構成良性循環，推向現代文明的高峰。

木結構建築帶動西方建築文化的革新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美國進駐日本，日本對西方徹底打開門戶，因此也讓西方更深入的觸及日本人的種種生活層面。其中在建築藝術上，日本傳統木結構的建築物，很快的吸引了西方建築師的注意研究而終於對西方以石結構為主要經緯的建築理念造成極大的影響。

　　西方近代建築的初期是發展了鋼筋水泥、高樓大廈，理念上是石結構建築的延長。幾何式的樓屋雖然有益於解決現代都市空間狹小的問題，構成二十世紀現代都市的主要風貌，但同時其建築物的冰冷、沉重、重覆、單調亦形成現代建築的非人性的缺失。

　　因此，當歐美建築師看到日本至今仍保留完整的木造建築都市，如京都、奈良（這都是我國唐都長安的完全翻版），發現木結構建築物所具有的輕靈、優美，自然，變化是多麼符合人的生活尺度，是多麼具有彈性和柔韌度，比諸冷硬的水泥更能給人安適、溫暖之感。同時，其結構富有變化，造成空間的無限延伸，更是石結構建築山洞似的拘迫感所不能比擬的。

　　其中，還有木結構建築物所講求的樸素，原木質的呈現和庭園景觀的自然有機化，在在都讓西方建築界震撼不已。因此自七十年代乃至於今日，西方的現代建築事實上已大量的吸收了日本木造建築的特色而對石建築結構的諸多缺失作了許多改良，始創造出符合人性需要的建築內涵。因此，現代建築受日本建築的影響至鉅，而日本建築的源頭又在中國。

　　近百年來的中國，雖然在船堅炮利和科技文明方面遠落在西歐之後，但隨著西歐殖民東方，接觸東方之後，從六十年代經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西方對東方（特別是對中國）的理解和熱衷，可謂與日俱增。日本這個東西文化交融得十分均勻的國家，扮演了一個橋樑的角色。譬如說，透過日本禪師的宣揚，西方人認識了禪，乃至於佛學，又豐富了西方哲學、宗教的領域。

　　我於六十年代留學義大利學雕塑，就親身體驗到西歐文明的轉化過程。其軸心就是發現東方文明的另一境界，掀起一股探索東方的熱潮。
　　東方的自然觀、宗教觀是完全不同於西方的。東方說天人合一，西方說要征服自然。西方的基督教藝術充滿著基督受苦受難的描寫，不離人間相。而東方的佛教藝術所示於人的總是慈悲、祥和、圓滿、優美的不著人間相，對人性拔苦離慾有相當程度的淨化、提昇作用。

　　我林林總總所說的這些，無非是要提醒大家，在推進現代化的大方向上，千萬不要盲目一味的唯西方是瞻。全盤西方是五四運動中一個錯誤的導向，中國不能再錯一次。中國應根據自己的歷史、自然、人文的種種條件來走未來的路。現代化誠屬必要，但絕非移植西方。台灣雖然有令人稱羨的經濟成就，但是深入檢討，仍然犯了移植西方觀念的許多錯誤。

　　我熱切的希望，中國在往現代化邁進的當兒，能避免錯誤，在傳統中尋找未來。現代化不是平地一聲雷，而是從歷史中一步步走來的，並非藉西方觀念建築自己的未來，應設身中國，用自己的文化尺度來發展未來，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

落實於眼前的問題
　　前面談了些理論，理論得落實於力行與推動才有助益於民生。以下我試著做幾項建議，看看是否適合於現況之應用。
　　（一）發展手工藝：
　　從每個家庭做起，但可能要先解決工作場地的問題。台灣在三十年前，由農業社會過渡到手工業就是以發展家庭手工藝（或家庭加工業）開始的。這是對鄉土性的人力與資源最方便而有效益的運用，同時也是替未來的加工式工業生產結構打基礎。

　　（1）愈是高度開發的地區，愈需用手工性的產品，以沖淡機械化的單調和一致性。同時這些地區，人力缺乏，工資昂貴，根本無法生產手工產品。因此這個市場正好適合有充沛人力資源的中國勞力去投入開發。

　　（2）運用六十歲到八十歲現存的老師傅（有家傳手藝本事者）安排其傳續給後進者，讓技藝不至中斷。可以參考日本文化財保護辦法。在這套傳續系統中，同時亦以進行生產為目標，以達到經濟效益。台灣三義的木刻工廠的模式可以參考。這個構想的重點在於發掘、傳承老師傅的絕活，老成凋零，再不整理就來不及了。這是傳統手工藝的延續部份。

　　（3）為適應世界手工藝性產品市場之實際需要，手工藝品的設計、改良，提升很重要，否則，做出來的東西人家不買。這方面需要美術家、設計家的投入。我在台灣花蓮榮民大理石廠的工作經驗，可以提供給各位參考。這裡就牽涉到由手工藝轉化為手工業的生產結構問題了。手工業是手工加機械，提高生產績效又有手工的感覺，可以為中小型工業打基礎。

　　（二）古蹟文物和景觀整理：
　　中國的歷史古蹟和錦鏽山水名勝彼彼皆是，可以大力整頓推展觀光事業。但是要組成專業機構來進行規劃、設計，引進外資在所難免，但是一定要把握中國的風格，民族的特色。否則人家來看什麼？這方面歐洲、日本，甚至亞洲各國可資借鏡之處很多。

　　（1）重點環境整理：如在北京建設一個雕刻公園。用現代塑造手法將歷代代表性立體文物做部份的模型放大，有展示及說明作用，代表這個重要古都的歷史縮影，有教育意義，又有觀光價值。其中再配合庭園景觀的整理，將傳統的中國庭園藝術賦予新的造型整合，可以成為一個新境界的示範性雕塑公園，做為「傳統與現代」融合的例證，對其他建設可發揮引導或影響的作用。

　　（2）在這一系列計劃中，將以樸實無華、精簡扼要為原則來濃縮表現中國精神。絕不能做複雜的設計，要力避造成視覺污染。如：我在青島，看到一座龍的雕塑，是用鋼筋和空酒瓶製作成的，廢物利用，是材料應用的好例子，但造型還不夠簡化，尚欠缺現代精神的凝聚。

結論
　　大陸各大城市，當然急著搞建設，但是要注意保有中國的內涵與思想。西方的技術可以用，但形式不可照單全收，不能失卻中國的立場。我在這方面做過許多研究，以後可以陸續介紹給各位。

　　中國的大自然，和歷史背景是很珍貴的大條件，是東亞甚至歐美各國所莫及的。如何運用現代造型觀念來整理它、發揚它是當務之急。在這之前要謹防輸入西方許多錯誤的觀念更是緊要之急。這方面的研究還得借重歷史家、藝術家、社會學家等各行業專家繼續研究探討下去，才能在實行建設時減少錯誤，走向光明的未來。

約1989打字稿

日本文化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2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