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琉璃淨土——大同巡禮
雜論1989/02/16
一九八八年初秋,北平正愁坐在少見的驟雨中,我搭乘夜車,緣長城南邊而行,出居庸關經新安、宣化、高陽等地,黎明前即抵大同,雨勢在北平後就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邊塞秋意中一種獨特的乾冽。我一踏出火車站,便急急忙忙地想造訪心儀已久的華嚴寺了,不料,因抵達的時刻過早,寺門仍緊閉著呢,這使我頓時卸下倉促的心情,悠遊自在地在週圍散步良久,得以在微熹中懷想遼代的邊塞風情,重溫一下歷史的軌跡,直至東方大白,寺內早課完畢,山門才開啟。
華嚴世界禮華嚴
華嚴寺大雄寶殿聳立在高廣的月台上,它那舉折沈緩的坡簷,相映著朗朗碧空,十分莊嚴靜穆,尤其是高達四、五米的鴟吻兩端對立,有吞氣排雲之勢。甫入山門,逐步拾級而上,撲人眉目的莊嚴象氣,已懾伏了我樸樸而來雀躍不已的心境。
華嚴寺位於大同市西南隅,這座創建於遼代歷經八百多年的巍峨殿宇,以集合磅礡沈雄的建築、精美的塑像、壁畫、及碑記、壁藏之豐著稱於世。上、下華嚴寺各以大雄寶殿及薄伽敦藏殿為核心,打破一般佛寺坐北朝南之慣例,而採遼國崇日的習俗為坐西面東。因遼代佛教屬密宗系統,所以上華嚴寺大殿供養的是以毗盧遮那佛為主的「玉如來」,東方阿閦佛、南方寶生佛、四方阿彌陀佛、北方微妙聲佛,兩旁為脇侍菩薩,這些佛像是建於明代。最為人所注目的是南北兩排二十護法諸天王,因為這些塑像均側立向中間呈15度傾斜,這種特殊手法,令視覺產生動向感,使信眾禮佛時敬畏感油然而生,而虔誠頂禮。
內殿四壁滿佈巨幅壁面高六‧四米,長一三六‧八米,總面積達三七五‧五平方米,為清光緒年間繪製,其規模十分罕見,可謂宏篇巨製。壁繪賦彩繁麗、揉入光影烘托出凹凸的立體感,和內地的年畫人像風格頗近。根據構圖及細節的考察,其粉本的來源上溯晚唐至宋、明以迄清原物重繪,而壁面內容包括了:佛傳故事、觀經變、華嚴經變、善財童子五十三參,題材極少見。
華嚴寺是在遼興宗、道宗時陸續建成的。契丹原來是世居於內蒙遼河上游的游牧民族,在經濟文化上都較落後,直至北京初期受到漢文化的薰習,一方面融合漢文化,漸重精神文明的締造,另一方面仍保有渾雄粗獷的民族性。倡議佛教,除了緩和外族與漢人的間隙,並可間接以民間信仰的力量來鞏固帝王之制。此傾向不猶契丹如此,自漢末以降北方的佛教發展,多建立在北朝異族君王的倡導。從西涼、北涼俱崇佛法,大興佛寺伽藍始,各朝均吸收了大量優秀的藝匠聚會一堂,窮無限虔信投入畢生心血,從事許多鉅構性的創作,造就了曠世的佛教藝術寶藏,華嚴寺亦是在這種熱烈的氣氛下成就的。
上、下華嚴寺是在明萬曆年間才分成兩組建築,各建山門分別修建,遂以大雄寶殿為中心的一組為上華嚴寺,以薄伽教藏殿為中心的一組稱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為遼中葉後,華嚴寺之藏經殿,殿內曾庋藏了遼藏佛經五七九帙,現佛經已散佚,但藏經用的經櫥和天宮樓閣依然存在,是國內現在唯一的壁藏實物,它和大殿的遼代彩塑,俱是非常珍貴的佛教文物。因薄伽教藏殿修於華嚴寺之前,所以其佛像塑造並未根據華嚴經,而是採十方三世佛的題材,這些佛像除曾經局部修補外,多保持遼代原貌。除佛與護法天王外還陳列了許多弟子、菩薩和供養童子,其塑造手法嫻熟,兼有唐之豐腴及宋塑的沈郁,衣紋線條婉秀流暢,面容情態互異,堪稱遼代雕塑的經典之作。
參訪華嚴寺對一個探討造型美的藝術工作者,是一場豐富的心靈饗宴,除內部目不暇給的塑像、壁畫、碑記、壁藏文物外,其建築本身就是一件碩大無朋而令人感動的藝術精品。
上華嚴寺大雄寶殿,殿身面闊凡間、深進王間,為國內現存最大的兩個佛殿之一,其外觀極洗練古樸,毫無繁飾,然而建築家很巧妙地利用月台的崇高感及北國直朝敦厚的民族性,使此建築在簡潔有力的線條中,自然塑造出沈雄磅礡的氣勢。建築風格係直接受到唐代遺規的影響,其結構手法利用「減柱法」,即減少殿內柱子密度,加大內殿禮佛空間,又能合理承重節省材料,為我國建築結構力學之重要典範。
薄伽採用敦藏殿採用傳統木骨與斗拱結合的手法,四壁環列著藏經的閣樓式木構壁藏三十八間,為僅存完好的遼代壁藏,其雕工剔透精美,不僅具歷史價值,亦是藝術珍品。
華嚴寺恢宏古樸的氣魄令人折服,而寺中豐富的佛教藝術品,以往只能在畫頁上揣摩、臆想,如今真實地呈現在眼前,細細品賞後,從平面到立體的踏實感令我有種不可言喻的滿足。
代為嚮導的大陸友人接著領我去參觀大同市內的九龍壁,這座九龍壁是中國保存最久、最大也最精美的琉璃照壁,壁長四十五米、高八米,竣工於明洪武年間。龍象徵著中國人對自然力量的崇敬與自覺,這座牆以石青為底,襯出九龍的爍目金鱗。體態靈動活潑,或飛騰彩雲間,或潛躍於深淵,有草書奔雲墜石之勢,極其壯觀,較其他各地之九龍壁更為雄強,顯現了北國豪朗不羈的性格。
千佛來會話雲岡
雲岡石窟位於大同西郊武周山南崖,從大同市驅車前往僅需半個鐘頭的路程而已。然而這半個鐘頭的時間,對我這個期待造訪已經近半個世紀的訪客而言,仍然嫌過份漫長了些。當遠遠眺見石窟的稜線時,從年少時耳聞日籍美術老師對於中國佛教藝術寶窟的詠讚,到自己感悟到佛教藝術之莊嚴浩翰,對敦煌、雲崗、龍門產生了景仰,此時,我才確定,多年來日夜憧憬著親自參訪的夢想已實現了。
雲岡石窟乃是依山開鑿的,綿亙一公里長的砂岩丘陵上,遍佈了五十三個主窟、千餘小龕及多達五萬多尊的大小石雕。現存的主要洞窟,多是北魏文成帝和平年間(西元四六○-四六五年)至孝文帝太和十八年(西元四九四年)間開鑿的。登臨面對這莊靜肅穆的淨境,不難想像,當初啟建時的工程浩鉅;其中包括幾位帝王在內的無數供養人之虔誠深心,才能成就如此不可思議的藝術寶窟。
西元五世紀初時,佛教在中國北方和南方均已有相當基礎。北方有印度高僧鳩摩羅什定居後秦首都長安,四方義學沙門俱來受教。其後高僧曇無讖又到了西涼首都酒泉主持釋經。北魏併吞西涼後,多沿用舊制,建都平城(今大同),一時「沙門佛事皆俱東,象教彌增」,太武帝在位時雖有滅佛的政策,但文成帝繼位後,即下詔推崇佛教,使佛教勢力迅速地蓬勃發展。
西元四六○年文成帝接受「沙門統」高僧曇曜之建議,在武州塞「鑿山石壁,開窟王所,鐫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呎,次六十呎,雕飾奇偉,冠於世」,這便是有名的曇曜五窟。之所以選擇石窟的形式是源於北方佛教修禪,禪者重寂坐禪定,以達「得失隨緣,心無增減」之境,在印度於是有就自然地勢開鑿洞窟,以供行遊僧人落腳,或在兩季坐禪的傳統。曇曜五窟便是兼有廣聚沙門同修禪定的目的。
曇曜五窟(即第十六~二十窟)共同的特點是橢圓形洞窟外壁雕滿了佛,如同千佛來會的盛況;主像高大莊嚴,十八、十九、二十洞內為三世佛,十七洞以交腳菩薩為主尊,十六洞則是單一的佛像。其中,二十窟的露天大佛最為藝術史家所推崇。
第二十窟高十三.七米,窟前壁已於遼代崩塌了,造像完全露天,右脇侍像已毀,僅存左侍佛。雄偉的主佛面輪豐圓,眉間有白毫相,手結禪定印,一千五百多年來如如不動,俯視這成住壞空的娑婆世界,似乎一直保持著清明而通透的微笑。不記得在捧閱雲崗相關資料時,對於這尊佛陀曾發出多少次的讚嘆。迨一見原作時,對於所發散出無遠弗屆的莊嚴,及渾雄宏濶的藝術魄力,個人以為史家雖以「犍陀羅風格融合中亞泥塑特質」來界定此造像藝術定位,但其舒暢圓熟的雕塑手法及傳達的精神領域性,堪為舉世造型藝術的不朽經典之作;也為中國北方這片廣袤的山河大地,樹立起重點的藝術史座標。
晚於曇曜五窟的是一、二窟及五至十三窟,此時石窟開始傾向方形,有前後室,有些並有塔柱。這些雲岡已不限於皇室所開鑿,而成為附近佛教徒重要的宗教場所。從造像上明顯看出受孝文帝漢化政策的影響,佛像也漸著漢式服裝了。石窟不再僅雕佛像,而是大量加強裝飾性的處理手法,雕鑿了許多傳統木構建築的圖像,包括了塔、塔柱、殿宇式佛龕、窟簷石柱等多種。論雕飾富麗、工程浩大,第六窟堪稱雲岡之最,這也是中原式樣影響最出色的一段時期。
其後,大窟減少,多見中、小窟及補刻的小龕。當時流行的窟式,已轉變成塔洞、四壁三龕及重龕式了。或許是受當時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影響,雲岡的供養人降至中、下階層平民,多是為祈福所鑿建,工程自然不如以往鉅大,所以豐富多變的氣勢就漸弱了。這段期間,「淨土」的題材也漸出現,可見淨土宗的思想已漸在北方受到信仰。
雲岡石窟是開鑿在結構較鬆散的砂岩上,由然風雨和地震的自然因素,可使表面風化現象及龜裂日趨嚴重;更大的破壞來自歷代的兵燹,及清季民初西方人結合本地不屑份子的搶奪,由於當時驚艷於如此珍貴的文物,爭相強取豪奪之下,雲岡遭到空前未有的浩劫;據統計,受到破壞和盜走的佛像、佛頭多達一千四百多處,令遊賞雲岡的人,在滿目殘圮景象中,深感扼腕浩嘆。
中共當局基於雲岡是一「重點」觀光資源的保護立場,成立了「雲岡石窟文化保所」,除進行環境整理、考古發掘文物研究外,也進行了部份的翻修工程。近年來,有計劃地採用高份子材料,針對五華洞和曇曜五窟的風化裂縫進行加固搶修,使得原先岌岌可及的狀況略有改善。
參訪雲岡時每一個步履均是慎重的,手上的相機快門更是沒有停過。面對這座藝佛寶窟,徜徉的快意,早已躲起來了,取代的是屏氣凝神的靜觀,似乎怕任何一點恣縱,會驚擾了這個湛寂莊嚴的世界。
暮靄中,我即將結束二日來的雲岡之旅,不覺悵惘,驀然發覺,由於過份專注,幾乎不察覺身邊熙來攘往的本地觀光客。大陸近來雖標榜「宗教自由」,但多年來的殘害與意識形態的陰影,使得佛教的復甦步調較緩,所以仔細觀察大陸遊客參觀雲岡的心態,鮮少是起於禮佛,各種粗俗不文的窘態時有所見。此時落霞的緋紅漸向雲岡攏放。仰觀露天大佛的那圓融俯視大千世界的目光,及悲憫微揚的雙唇,佛陀似乎完全包容了一切悲、喜與雅俗,而在湛然寂光裡示現「汝莫輕視眾生,眾生皆可成佛」的法語。視線再收回旁邊穿著粗簡的中年本地遊客身上,他對我這遠來客,投以親切的憩笑作為招呼,令我不禁也想雙掌合十,對著他誦聲「阿彌陀佛」。
二天的大同巡禮在搭上返回北平的夜車時落幕了。車上遠遠回望漸行漸遠的大同市,廻想著千百年來發生在這片廣漠大地間的種種;那逐鹿爭霸的豪傑,與因私慾而起的兵燹均已沉寂不復見了,唯有佛教與人文藝佛相示激盪的智慧火花,仍存續不滅,永遠地影響啟迪著百代以後的人們,這真是一種無言的開示與說法啊!
文章出處
原載 《福報》第7版,1989.2.16、17,台北:福報周報社
關鍵詞
大同雲岡石窟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