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非人間」
雜論1989/02/10
趁著造訪佛教藝術寶窟「龍門」之便,兼為導遊的當地友人,頗為神祕地詢及對於一處「探秘訪幽」的地方可有興致一遊?我當下好奇地請他帶路。
洛陽曾是中國歷史中重要的舞台,五個王朝建都於此,其間冠蓋滿京華、風雲際會的盛況,現已不復見了。但各個遺址出土的文物,仍時時引起喧騰,吸引不少觀光客的青睞。原先我對這項邀請視乎平常,以為洛陽此行既已見到夢寐中的龍門已心滿意足了,對於其他古蹟恐怕不會有更高的興致!
孰知一到目的地,對於友人所謂的「探祕訪幽」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座專門蒐羅出土葬墓文物的「古墓博物館」。這些文物原本大部份是得自於陸墓之中,故各種防濕、防潮、防腐的措施較完備,保存也較長久。藉著這些文化資產,我們才能逐步推廣出先民生活的軌跡及當時的社會結構型態。但專以「古墓」作為展覽者,倒是少見。
博物館的建築十分簡樸,其規模尚不及台灣各縣市的文化中心,但廊柱形式轉化了漢畫像磚上古建築雙闕的風格與硃砂紅的設色,可謂匠心別具,雖然沒有雕樑畫棟、飛簷琉璃,但中國建築渾樸的風味油然而生;這點卻是我們的文化中心在規劃上所忽略的。
該館正式的展覽空間是深入地下一層的,且設計成地道的形式。步於其中,陰闇的光線和交錯的地道,已成功地塑造了「古墓」的氣氛。對於性好藝術的人,館內種種墓壁畫、帛畫、石榔圖案之拓片及墓獸等,不論其造型、色澤、圖案及質感,都大有可觀之處;不過一旦稍有分神,地道內栩栩如生的「黃泉世界」,仍會陡地使人寒沁脊髓,難怪隨行的二女兒美惠,參觀到一半已大打禁顫了,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呀!
觀畢走出大門,亮烈的陽光映入眼簾,才發覺是立足在真實不虛的現世。我曾遊歷過世界著名的博物館,大凡博物館多是呈現美或推廣教育為職志。獨獨這座博物館,似乎標榜著人類向來不願碰觸的問題──死亡的世界,令觀賞者大惑不知身究在陽間抑或冥界。「古墓博物館」藉著殉葬文物及稜墓形式,呈現了古人的社會儀規、人倫結構乃至生命觀。因為「生死」是人類不論恐懼、驚慌、無奈或超然,終究必要面對的一個最大的命題,所以其震懾力與感染力是自不待言的。許許多多宗教、文學、藝術的思維與創造性,便是繞著它而產生的。對映於前一天朝訪的雲岡石窟之圓融莊嚴,不禁令我對台灣目下混亂的現象,產生一股迴思。
近一年來,上至柏台、議堂之拳腳伴麥克風齊飛,下迄街頭自力救濟、坊間投機事業的狂飆,社會可謂幾近脫序。雖然表面看來,台灣各宗教的巔峰狀況可謂前所未有,但其教義應發揮的化導詳和之功能,顯然為曚昧愚求的風氣所掩蔽,殊為可惜。所以我們處處可見各種奇怪的現象,如:以提供明牌惑眾、採低俗手法酬神擾眾,甚至於藉神之名,介入政治利益等,令一般人不是盲從,就是因痛心而敬而遠之,這樣偏頗的態勢,對宗教的發展實弊多於利。
中華文化向來最具民族融合力量的,是而各種宗教傳入中國後,多轉化為本土性的風貌,並衍生出完整體系的宗教美學。如佛教傳入後,非但挽其衰蔽,甚而以大乘思想影響東南亞各國;並且誕生了敦煌、雲岡、龍門、大足等莊嚴靜穆的佛教藝術寶窟,充分體現了東方美學圓融淨化的生命觀,造就了澄澈華嚴、慈悲莊靜的境界,至今仍為舉世之史家、鑑賞家、藝術家所共同推崇為永恆的藝術聖地,此即是將宗教情操轉化為審美創造的典範。
從出土的古墓中可見各式殉葬品除了禮俗意義外,也兼具了審美功能,從美的性靈中,生者與死者獲得了交感。古人對於離去的死者尚且如此,何況今之生者,在尋求人與人之間的「和同」時,是不是也能抱持這樣的鵠的?藉著宗教的淨化作用,及宗教美學的薰習昇華,打破人我的分別,視一切有情眾生皆為平等,共同奔赴至真、至善、至美之境;而非僅求一己之利益滿足。如是,相信能逐步化解暴戾之氣,以尚美的心,共同期許一個祥和純淨之社會的誕生。
文章出處
原載 《台灣春秋》第1卷第4期,1989.2.10,台北:榮星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關鍵詞
龍門石窟、洛陽古墓博物館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