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廢江河萬古流——大陸文化現象之觀察與手工業發展
雜論1989/01/01
隨著大陸政策逐次開放以來,令從事藝術工作者,最感到興奮的是──毋需再透過其他國家的訊息及不同文化的眼光,來認知一個「朦朧」的中國全景。我們得以坦蕩的鄉情去面對壯闊的山水,去探視闊別多年的親友,傾聽他們身受這一場歷史浩劫時,所隱忍的韌度及滄桑幻變,也更深刻地珍惜目前我們的所有。首次行程,我是隨著一個經濟文化的探問團造訪大陸的,行程純以觀光及學術探訪為主,十六天的旅程裏,參觀了幾所著名的大學,如:清大、北大、中央美術學院,及一些經濟單位,如:虹橋開發區、交通銀行等。發達的現代交通使我產生一種時空錯置感。朝辭台北,是夜即抵「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此中的「歷史時差」,又豈是只在朝夕呢?!
自初夏走馬看花的「大陸之旅」結束後,即希望能有機會單獨造訪心儀已久的雲岡、龍門等佛教藝術寶窟,此外對於蘇州庭園建築、各地傳統工藝發展現況,也希望能深入加以瞭解。這些緘藏於心三、四十年的宿願,卻因緣美意足地在短短半年內實現了。
從三次旅行中,可以清晰地見到大陸在經濟、文化新舊交替的過程中,所面臨的各種窘境。我強烈地感到:中國未來的命運,並不端在政治、經濟的發展指向,而是兩岸中國人所必須共同面對的──文化環境的調適問題,否則中國統一之路將倍感漫長。雙方隔著不僅是有形的海峽,也是歷史悲劇造成的鴻溝。而今雖已漸次突破藩離,然而唯有透過更深更廣的疏浚交流,進一步擴大互動的層次,胸懷「文化中國」的宏旨才有可能實現。
我雖生於宜蘭,但因早年父母前往大陸北方經商,所以我在北平度過了成長過程中,最美好的八年。在北平,我耳濡目染地逐漸喜好藝術,並曾在北平、輔大接受藝術教育。北平溫文敦厚的古風,一直是啟迪我藝術創作的源頭活水,所以傳統從容自在的生活美學與崇尚自然的審美境界,向來是我堅持的藝術觀。故國自然山川的畫境,與豐富的藝術資產,是藝術家們最為嚮往的心靈鄉園,然而四十年來,大陸上曾經過盲目的政治風潮,造成明顯的文化斷層,兩岸知識份子均視之為中國文化邁向現代化的最大隱憂。
遊罷桂灕千巖競秀的山水、西湖的曉風殘月等等美景後,對於造化神奇與人文的交薈,產生一股衷心的讚嘆,自然是文化創造的母體,中國因受雄渾壯美的山川氣象所擁繞,所以華夏文明特重文化與自然的交融,如今連繫兩岸的正是這股強大的血脈傳承及鄉園情感,所以從「文化中國」的宏觀,來面對兩岸未來的發展,共同相互提攜交流並進,是要比標榜競爭來得明智。
就台灣而言,積四十年掙脫頹勢為順境的富強之道,是通過了種種經濟文化試煉而成就的。在本土文化的文藝思潮中,我們才逐步找回失落的文化命脈與自信自尊,並且堅信中華文化恢宏傳承之必然性,這些正足以提供給方在起步階段的大陸知識界一個調適的參考,減少文化導向的偏離,而共同促成大陸在開放之際即能漸有此遠慮,不至再枉走數十年。
近年來,由於要求開放的壓力很大,中共從「唯物」的空泛理念,漸漸轉向強調「兩個文明一把抓」(即所謂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並進),事實證明:社會主義的教條與自由經濟之間,原本就是無法兩全的;因大陸箝制知識份子思想,塑造「一言堂」的一家之言獨尊,以致在精神文明上普遍濫於空洞,同時物質文明也一直保持在畫餅充飢的狀態。其經建步調如此緩慢,不可否認是因為平頭主義大鍋飯吃出了副作用,因循、懶散、效率奇低,隨處可見,要想走向自由經濟、開放競爭這些毛病都是致命傷。例如在上海時,常常為了請服務生接通一個國際電話,苦候一、二個鐘頭。當地陪同(即導遊)曾告知,如欲在上海以電話連繫公務,不如直接開車去,但因交通狀況緊張(塞車),開車不如騎車,往往你騎個腳踏車公文送到了,辦公室電話還沒接通呢。另外餐館裏奇差的服務態度也時有所聞。最離奇的是在桂林龍鳳樓用餐的那一次,十幾道菜疊疊搖搖地擠在桌畔,原來服務生懶得代客上菜,索性全堆在餐桌一邊,靜待客官自行料理,同行之人只能相互調侃:「人家作好作壞,一個月薪資都是人民幣八十塊,同胞嘛,何必計較!」所以要愉快完成全程,同胞愛和無比耐心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長期的窮困,使他們一面對經濟開放,顯得手足無措,從觀光區人潮中各種詭異的打扮可窺見一端,襯裙長於外衣,純炫耀作用的半截絲襪,涼鞋配毛襪等等「流行穿著」著實令人不敢恭維,面對這些「達達主義」的穿著法,我深深以為應予同情而不是訕笑,因為開放的優點,一般大眾還尚未受益,已被各種物慾薰習得浮華、盲目,如果文化調適的誘導不先於經濟,則這種被物質所驅役的怪現象將更擴大。
記得在北平求學期間,人人一襲藏青布衫,樸實大方、和藹可親,帶給我很深的印象,然而今日一見,卻早已為粗魯不文的俗態所取代了,人文素質的低落,暴露了中共長期漠視文化的結果。由於海峽兩岸擁有相同的文化血緣與民情基礎,當今大陸十分渴求台灣模式的經濟復甦,但事實上,文化才是領導經濟型態的首要條件,唯有恢復文化中的生活美學,才足以提高人文素質。
中國古代手工藝,其形制大方,紋飾精巧,向為舉世藝術史家、鑑藏家所推崇。如青銅器的敦穆、兵馬俑的規模、唐三彩的絢麗、宋瓷的典雅內蘊等,其藝術成就早已有定論。此外因各地物產豐富、民情相異,也發展出了許多高超的民俗工藝,如:宜興紫砂壼、景德瓷、杭州絲綢、貴州印染、蘇州年雲,甚至於廣東石灣陶,北平榮寶齋水印版畫及毫芒雕刻等不勝枚舉。
我特意觀察了手工藝的變革,發現水準普遍低落,了不見新意,更缺乏時代性與地方色彩。由於政策上將工藝品視作換取外匯的法寶,乃一窩蜂地製作迎合觀光客口味的產品,而忽略了工藝品的特質是利用雙手與巧思,來改善生活、增進情趣,如果將工藝品也視作工業產品,侷限於規格化、同質化的生產方式,勢必使工藝品變得呆板,喪失原有的民間性與趣味性。這種現象如不及早改善,待老一輩的藝匠凋零後,許多與中國人生活日日相親相善的傳統工藝,就注定其沒落了的命運了。這些象徵中國人生活智慧與靈巧雙手的民間藝術,終將不復尋覓。
大陸手工藝如能急起振興,一方面可以推動產業結構的復甦,改善大陸同胞的生活品質,且可避免發展工業帶來的污染公害,以保持山川的秀麗淳樸,以大陸現有技藝人工而言,只要加上文化性的設計理念,不泥於古,而能借古開今,開發出現代化的中國工藝品,相信未來的潛力是無窮的;另一方面大陸開放政策以來,積極渴求台灣經驗,與其坐待歐美、日本的介入,生產出西洋或東洋旨趣的產品,而喪失了民族風貌,不如借重中華民國頻繁的國際交流經驗,透過兩岸互動,溝通藝術理念與經營手法,相信是較溫和也較合理的交流形式,亦砥礪文化於不墜。
振興手工藝,可使家家戶戶因接觸傳統的生活藝術,而漸改善大陸人民的生活環境與品質,化粗俗為優雅,以中國人自己的文化智慧來激發民族的再創力,藉以恢復民族自信自尊。相信在生活藝術的薰陶下,不但使大陸同胞體會到傳統文化的可貴,並享受到現代化生活;同時縮短兩岸的文化隔闔,進而開創中華民國在文化上的主導地位,共為奔赴「文化中國」的遠景而攜手,以茲撫平社會主義統治下所造成的歷史傷痕。
文章出處
原載 《台灣手工業》第30期,頁12-15,1989.1,南投:台灣手工業季刊社
關鍵詞
台灣手工業、中國手工業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