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的藝術世界——從景觀雕塑到雷射景觀
創作自述1980/10/18
這回華明藝廊邀請我作一次二十年的部分回顧展,內心感到十分高興及惶恐。高興的是:得藉此機會對個人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時期做個總檢視。在翻閱舊檔案中,當我觸及那成套成疊的照片及設計圖時,不覺的似也觸及當時創作之刻的脈息。隨著我思維的深透,那躍動的脈息就愈加鮮明有力,終於──像是被這股律動牽引著、吸附著,又重新回到了那個原點;是大山、大河、大石、大樹,是小花、小草、小魚、小蟲,是夢是真,是剎那是永恆,是自然,是創作的母源。想到這裏,我又見到陽光,又受到溫暖,生命的欣欣又流動起來,二十年的歲月實在給了我太多。惶恐呢?當然,問起自己給了這段歲月什麼,怎麼不惶恐。自以為給出去的那些,會是恆久如山河,溫煦如花草的東西嗎?如果不是,我從自然來又當回復到哪裏?如果不是,我所做一切又有何用?-沈思有感-
自然景觀──是我生活的起點,亦是我創作的始終
近來,我經常往山野裏跑,去埔里、去屏東、去花蓮,好像一個孩子去親近久未見面的母親,身心的疲憊便得以撫平。在這樣的旅程中,我看到了自己早時所雕的石頭,靜靜臥在橋墩旁,刻紋已漸漸模糊,石質已失去光鮮,然而有什麼關係呢?抬頭一尺,有高山相伴,平視一丈,有河底的巨石連綿不斷,石雕在其中,雖然顯得渺小無顏,但是它好像是代替我,一直默默地蹲在那裏,承受著自然天地間的一脈情愛。在屏東一家花崗石工廠,我看到很好的機器及石材,又禁不住地動起手來,做了一系列的石雕。到埔里,看到雕石老人林淵,不斷地被他在生活中的許多美質感動。近來,就是一直這般地跑著,想追趕那一段在都市生活中所喪失的美感。
想起小時候的家鄉──宜蘭,是個山、海、陽光的地方,會拿剪刀起,我就把海中的龜山島「剪」下來,貼在作業本上。隔壁的花蓮天祥名勝,去遠足時必帶畫具邊寫生。鄉間的一切,就是我最早的美術教育課本,這課本一學,哪知是一輩子也學不完的。長大了,東跑跑、西跑跑,一再地發現,自己是終究離不開這兒時自然的天地了。這也就是我一向以來作品中不斷強調「自然」的原因。
人造景觀──之後,景觀就是造人的母體
在與自然不時的接觸中,我經常發現人造景觀把美好的自然破壞了。這種情形在風景區尤為顯著,有人到的地方,許多奇形怪狀的建置就跟著到那裏。這些人造的景觀也會如自然景觀一樣的予人潛在的影響,就變成景觀造人了。
由於這個體認,我在六○年初從羅馬回國後便一直在雕塑的範圍內研究人與環境的關係。那個時代剛好也是西方產業發達帶出公害問題的檢討之初,生態學的研究亦應運而興,都開始在為人類的生活環境擔心。到了七○年代,世界經濟物質的繁榮到達頂點,相對的這方面的破壞亦愈加厲害。到七四年,萬國博覽會在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州的史波肯開揭,提示了當時重大的主題;祈盼人類活在明日的清新環境中,它警告說:不是地球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地球只有一個,經不得人類這樣破壞,我因為參與中國館的美化工作,比較可以深入地去順著那個時潮檢討一些問題。
其實在我國的文化傳統中,順應自然、愛護自然的「天人合一」精神一直是我們所深深堅持的信念。這條由人間通往自然的路,祖先早替我們開拓完備,深識中國文化的西方人士,都不得不承認他們從中國文化中汲取了寶貴的營養以重建他們明日的環境。
因此,這二十年來,我愈陷愈深地掉在這個自然、環境、生活與人的問題中,開啟了我的雕塑創作的一貫風格路線。
景觀雕塑──從自然走向人間,再重返自然
也是六○年代的事;雕塑作品開始在森林、山野、河谷找到它們謙卑的位置,是自然與人間的結合,是人類重返自然的內在呼喚。這類作品甚至打開了後日藝術創作更深廣的天地,告訴藝術家們;畫廊、美術館以外,現代都市的環境中,芸芸碌碌的街頭,單調直線的大廈前,亦是現代雕塑的去處。這個思潮在西方社會很快地形成一種必要;藝術家與建築家為了建設較美好的環境,遂攜手合作來提示人們重新去「看見」自然。
他們製作一些純樸、簡單的作品,一如它們是自然力所造成的那般;不加修飾,讓材料展示自己原始的風骨,讓最單純的造型點化我們去發現自然之美。
在個人的工作經驗中,美國十大建築師之一的貝聿銘先生是我最佩服的一位。在他的大力倡導下,美國的建築界形成一種風氣;好的建築物一定要找好的雕塑家配製雕塑作品。因此在這種機緣下,我們有了多次合作機會,諸如大阪萬國博覽會,美國董浩雲先生的東方海外大廈,都有我的作品,對我的創作是一項很大的鼓勵。
在景觀雕塑的製作中,首先要考慮的是它四週圍的環境;要能反映環境的特質,當然還要增加這種特質的美感。所以它絕對是區域性的、生活性的、代表性的。並不是生硬的一件作品到一個地方立起來,在外,如美、日、新加坡等我做了幾件,在國內因受材料、技術、金錢與觀念的限制,設計很多,完成的還很有限。這次展出,十分抱歉,只能讓諸位看見模型性的景觀雕塑作品,設計圖或照片,成品都存在於某個特定的環境中。
雷射景觀──讓我看見生命的靈光
雷射是自然界中肉眼看不見的一種光體,在未來的廿一世紀中具有革命性的大用途。近三年來我在國內大力倡導它,希望國人提早認識它,運用它,為廿一世紀的到來做準備。而在藝術方面,如今我做了初步的運用,它的光體在布幕上會構成千變萬化的圖畫,它的變化是立體的、奇幻的景觀世界,在我的想像中甚至是一種生命原始構成期的世界,接近一種靈性的、冥想的境界。目前我是採取攝影的方式把它略予記錄,表達真正的雷射景觀,要直接看到它的現場表演,才會感覺美麗得嘆為觀止。
藝鄉──悠遊於雕塑、生活與環境的探索
二十年的工作結果,許多作品散置各地,在眼前看起來是缺乏記錄的。不過在我的心靈中早已開闢了一條通往自然的路;走在這條路上我不寂寞、不慌忙,因為它是創作的故鄉,它隱含著強大的包容力供我徜徉。目前具體而微的,在現實生活中,我把這個心靈的故鄉做了出來。我叫它「藝鄉」,它是我的工作室,是一群熱心藝術的青年們聚會的場所,是雷射科藝研究的基點。我與許多朋友在這兒談論雕塑、生活與環境諸問題,覺得十分踏實安慰。有興趣參觀的朋友請逕與以下電話及地址聯絡,這回華明之展結束後,所有的展示將持續於藝鄉展出。希望藉著您的參與,我們走回人類自然故鄉的腳步會快而穩建。
楊英風寫於中華民國六九年雙十國慶之前
藝鄉:台北市信義路四段一號水晶大廈六樓六十八室
電話:七○二八九七四
文章出處
原載 《「楊英風的藝術世界──從景觀雕塑到雷射景觀」展覽簡介》1980.10.18,台北:華明藝廊
另載 《亞洲設計名家》頁116-117,1981.10,台北:圖案出版社
關鍵詞
景觀雕塑、雷射景觀、重返景觀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