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應邀參加「七十五年度優良建築作品」之評選，對主辦單位為獎勵優秀建築師及營造業者的傑出表現，數年來所投諸的心力和工作成果深表感佩，相信這項精神性的鼓勵與期勉一定會產生出某種程度的實質性導引作用；讓往後有更多的參選者提供美好的作品，藉此管道公諸社會大眾，讓真正合乎時代性的中國建築物，在這樣反省與思辨的過程與際會之中，慢慢的塑造誕生。這才是主辦者最大的期望與目標。

對得獎作品的一些觀感
　　這次經過諸評審委員的悉心評鑑研議，終於選出得獎作品如下：（建築師部份）
　　──國立中央圖書館
　　──師大教學大樓第一、二期
　　──世界貿易中心
　　──林安泰古厝遷建工程

　　當然，還有許多精緻表現的作品未能登列，實難免感到名額限定之遺憾。然則各評審委員也無不克盡公平坦誠之職責來進行這次重任之達成。
　　整體而言，大家評選的標準不外「創新」兩字。這創新不只是意味著形式上的新穎，重要的是思想上的搭配，內容上的言之有物。有了思想與內容的基本氣質，建築的整體性新、力、美的和諧性自然就會顯現無遺。

國立中央圖書館──對稱空間的運用恰到好處，線條簡純、氣質莊重
　　國立中央圖書館這棟建築物的整體表現堪稱大方、莊重、氣質典雅，以簡單的現代化造型線條成功的溶入中國式的對稱空間。例如樓上有一排個人讀書的闢設；一人一間，小小的空間可供讀者單獨使用，求取絕對的安靜，在其間進行研讀，甚為妥貼。此種空間小巧精簡，功能與立意的搭配很切合需要。

　　不過，綜合觀之，這棟作品的缺失乃在於細膩不足；許多拐彎抹角的小地方處理得有欠工整，難免粗糙之嫌。也許在設計上所下的功夫還不夠。不過，雖然如此，它還是今年度最好的作品。

師大教學大樓──樸實無華，尊重教育理念
　　這棟建築物的優點在於：善用樸素的紅磚建材，以單純的造型將師大校園原有的傳統風格特點再予以現代化的重現。各處大小空間的處理，動線的安排尚稱細膩、順暢，合乎學校建築的功能需求，實用中透著樸素、安靜的氣質，提示了教育以「務實」為本的理念。

世界貿易中心──充分發揮國際商展的功能
　　在現今的台灣出現這麼一座大型的展覽空間實非易事。它可說是一項結合著建築領域中新技術與材料及結構變化的總體表現，有其樸素的一面；如外表的箱型空間之疊合；亦有其誇張的一面，內部展示空間互為一體的壯大氣勢。特別是樓上的主要動線能密切配合展示空間的位置，達到連貫、輸送的迅捷目的，而又能飽覽全部展示景觀，（就中涵蓋了一個透空的大中庭）空中有實，實中有空，上下左右渾然成為一個大整體，功能的表現至為突出。

　　此項建築雖有藉外力設計之助，然為獎勵國人建築師及營造單位能勉力完成它，使國內終有一大型的展示性公共場所供推展國際貿易之使用，故而給予鼓勵，嘉許其時代性的意義。

林安泰古厝遷建工程──苦心維護古蹟，重現優美的歷史景觀
　　對林安泰古厝遷建工程，我們給予一項特別獎，獎勵其完美據實的遷建此一具有歷史意義的代表性古厝。
　　在技術上，搬遷又予以重顯原貌實比重新建築更為不易，然而我們意在鼓勵創新，但認知這項工程的完成，其在文化上的意義大於建築上的意義，所以盼以這個特別獎來紀念這件特殊的工程在持續我國建築文化薪火的傳延上所做的美好的貢獻。


（營造業部份）
新光國際商業大樓
　　這棟建築在都市典型狹小的空間中，施工的條件相當困難，但是營造施工的工作做得很好，花費的苦心很多，同時又以最低廉的工程費完成，實難能可貴。

中國大樓
　　以其瓷磚預先敷貼的特殊技術構成此座建築的特色，施工精密美好，是一新嘗試，值得鼓勵。
　　就整體的評審觀感慎重而言，我個人認為：不論是這次或者是以往的幾次評選（個人過去七年以來每年都參與此項評選工作），如果說要確切的選出符合中國特質表現又兼顧現今的時代意義的建築典範，簡直還找不出來。這實在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大部份我們所見到的，不論都市或鄉村，幾乎都是西式的建築（在都市，是較有規劃和設計的景觀，在鄉村是雜陳零亂欠缺規整的景觀，但都市屬於西洋建築的支離破碎的模倣和拼湊），絲毫沒有任何區域性的特質。如果說這種零雜的拼湊就是我們區域性的建築風貌又實在心有不甘。而另外有極少的一部份建築，為取代表中國歷史與文化的意義，乃為純粹或者大部份的仿古宮殿式建築，雖有固守傳統典範之心意，但也無法代表當今中國建築應有之風格。這實在是個兩極化的難題：不是拼湊的西化就是仿古翻版。檢討起來，非僅關乎建築，而是關乎我們整個社會各層面都存在的一個嚴肅的文化課題：中國化與現代化的問題。

　　「中國」與「現代」，少說大家也論爭了四十年，如今似乎還沒有發展出一條融會貫通之道，不是各有偏失就是根本融會不起來，中國是中國，西方是西方，大家還是處在找來找去的階段。

　　我是景觀雕塑的從業者，廿年來我所留意到的，以對台灣的建築的反省而言，實在是光復四十年以來，還未發展出屬於我們本身風土與人民的、有個性的建築體系，要找一些堪足代表當今中國文化與合乎時代意義的建築物，真是難之又難。我們在現代中國建築史上的這個四十年是交白卷了。

教育的西化偏失造成中國本體文化的斷層
　　我曾反覆思索，究其原因，發現數十年來我們的教育內容出了問題，不論是知識教育、道德教育都是全盤西化，既使是有心人士不忘推動、傳導中國文化的種種，也不敵伴隨物質環境改善的西化浪潮之淹侵。我們年輕的一代，對自己文化的認知、認同真是愈是愈淡薄了。

　　這不但是文化上的危機，說它是未來民族的危機也不為過。我們今天很容易自滿於工商發達，生活水準提昇的物質環境的改善，但是忽略了在這樣競逐名利的社會結構中，我們的文化水平正在相對的急速低落下陷之中，我們迷失了作為中國人立足為本的源頭，當然也就失去了個性與主張，那麼自己的風格典範──區域性的文化特質又如何能建立呢？

　　西歐社會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已經覺悟到國際化是違反人性的，它只適用於某種程度的物質面，而不宜在文化的層面上也講求國際化，因為文化是根植於區域性、風土性的蘊育才能生長結果的。我們今天多方讚賞西歐人的生活空間充滿美感，那是因為他們擁有十足區域性的文化遺產，他們不遺餘力的守護歷史古蹟之美，更重要的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亦活出風俗民情的優雅樂趣。

什麼是中國風格？中國風格在文化與道德的薰陶中才能產生
　　中國風格不是宮殿建築，不是中國圖案紋飾，也不是中國器物，更不是長袍馬褂瓜皮帽，這些都是表象，都是片面的形式，與風格無關。
　　中國風格是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文化精神，其中有倫理之教（修己善群），有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有人禽之辨（發揚人性），有義利之辨（知所取捨）。

　　中國風格濃縮到最後，就是我們所謂的道德與道統的內涵與範疇。中國風格也是我們祖先經過數千年的驗證所發展出來的一套人與自然相處相融之道──天人合一。

　　感懷古代中國器物之美，其形制大方、端重，其技巧精純絕倫，其意境超拔靈秀，同樣的東西，我們以今天的科技和材料也絕難做出。為什麼？因為做事的人，我們這個「人」的本質已經大大的改變了，我們絕不是古代那些隱姓埋名的藝匠，他們為完成一件器物，從不計功名，而以忘我之姿完全投入，其無我無名無私的創作意境，自然會成就一脈浩大的正氣，充塞流貫在作品之中，而使其形制無意中就衍變出與天地同寬、與日月同光的一種博大精深的美質。這種美，才有重量，因為它是放棄了個人的重量而匯聚了大天地的重量而蘊育成果的。這便是由小我的犧牲到人我的完成，我們今天看到那唐代的佛雕會感動，看到宋瓷會神悅，那是被這些物體所蘊含的「大我」所感動。

　　所以，我認為要追求中國風格的建立，一定要從追尋中國文化中的道德理念著手，先把「人」這個母體整修、充實好了，這個人所做出的事物，自然就能含容著中國人高超的氣度和美質。


西方文化的三大震憾，對人性產生的影響
　　為什麼說全盤西化是件危險的事？
　　以西方藝術而言；其藝術家甫自兩次大戰後的震撼中靜定下來，有的表現透徹的虛無（戰爭中死亡與虐殺的陰影），對社會的價值觀發生懷疑，對人性的不信任，甚至對藝術本身都產生叛離的情緒和行為。

　　其次是沿續著工業革命的機械震撼，大家無能置身於量化的經濟意識形態之外，最終奉物質至上、金錢至上、享受至上為金科玉律。
　　第三大震撼乃是從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的抬頭，人的心靈解脫了神的約束，而一瞬彈昇到與神同大、同高的位置，唯我是求，唯我獨尊。

　　這種西方社會對經歷的變革，是好是壞很難說，也許正反的意義都夠大的，但是有一點我敢說：這樣瘋狂的競逐於成長效率，這樣不計後果的你爭我奪，這樣盲目的自我誇示表現，就是滋生暴戾之氣和引發戰爭的端源。

　　放棄自我的千年歷史滋養而全盤西化，是不是將來也要涉及毀滅性的後果之承擔？

有道有德始成規制，固倫守理終有中心
　　讀者會說我把話題扯遠了，說著建築的問題，怎麼又談起道德的問題來呢？其實我這番省思是想過很久才這樣下出的結論：道德乃是文化之本，一言以蓋之；做個中國人都做不好，怎麼期待有好的中國作品產生？不論繪畫、雕塑、音樂、戲劇、文學、詩歌、建築等等任何一項藝術，皆可作如是之衡量，否則辯來辯去只流於東西文化的論戰，各家都言之成理，但很難影響到實質生活的造型變革或創新。所以一切要從人的根本來講求──恢復自己成為泱泱大氣的中國人，才是實際的做法。

　　中國建築並非飛簷斗拱、琉璃瓦和彩繪這些形象所能代表的，若不從整體文化和道統的內容上去推研、吸收，若不從工作者本身進德修業的根基上去穩定人格的美好，學習古人犧牲奉獻的工作精神，也就無由獲得高超脫俗的大家氣質，而作品當然也無法反射你所欠缺的素質。

　　所以，中國建築，應該是具有中國人倫理精神之美與深厚文化表現的建築，故而，除了必要的學識和技巧的研習之外，對傳統的修齊治平之道，斷然不能忽略。沒有把這層根基打穩，一切終究還只有向西方看齊。因為找不到自己的立足點。

從思想和倫理觀念的順天應人著手
　　精神實為形貌之母，美好的外形不是單從形上去要求，主要是靠內在蘊含的氣質去轉化生成。所以古物之美，在於古人之美，人與物之間是絕對互相說明的。所謂：人人的意念在造型，也是人的自己造自己。

　　曾談到我國享譽國際的學人周策縱先生的一段話，引之作為中國化、現代化問題思辨的結論，應是至為妥貼的。
　　「現在，中國人應該學習西方科學、民主、政治等方面的長處，同時應發揚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使現代化、西化能與中國性、中國化相輔相成。我們學習西方，是為了改進物質生活，但不可放棄中國固有的精神生活，特別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是中國人特有的寶貴遺產，我們以之來適應現代化，這是我們這一代應該做的工作。」

原載 《建築師》第148期（第13卷第4期），頁81-83，1987.4，台北：中華民國建築師公會全國聯合會雜誌社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8》頁189，1988.6.15，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189，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優良建築作品評選感言、中西文化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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