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口述　顏素慧╱執筆

　　「看！那邊有個怪模怪樣的人，正吻著地面哪！」一位婦人驚訝地告訴他丈人。不只是這位婦人，一九七三年，當金山禪寺恒具、恒由兩位美國和尚，開始沿著舊金山第一號海岸公路向北一千餘英哩的西雅圖跪拜前進，祈禱世界和平時，真不知驚動多少美國人。他們有的訝異、讚嘆，但也有不少異教對其唾棄、侮辱；然而兩位比丘終以無比的毅力恒心，三步一跪拜，歷一年餘始到達目的地。

　　對這件壯舉，除了文化不同的美國人禮讚外，東方有心人士內心也滿溢著讚佩和迷惑？到底是什麼驅力，竟使這般洋人出家，虔誠禮佛一至於此？半世紀前中國虛雲和尚曾經三步一跪拜，歷三年，磕完五千哩的路程。但這彷彿是古老中的故事，人們久已不復記憶。不料今日，在科技昌明的美國，也重現這樣虔敬的洋比丘，較諸那古老的故事，還要傳奇！還要神秘！

　　很幸運，當人們還在百思不解的時候，我已置身舊金山金山寺。一九七七年，也就是在今年五月七日上午，尚且飛往洛杉磯金輪寺，身歷其境地參與恆實、恆庭兩位洋比丘，再度三步一跪拜，由洛杉磯前往北加州萬佛城的盛典。典禮由金山寺來的度輪法師主持。斯時，場面甚為肅穆祥和，剎那間人天感格。此行大約一年多才能到達，除了祈禱世界和平以外，另有兩個目的。一是禱祝加州萬佛城的建設早日圓滿，其次是拜謝度輪法師恩澤。兩位比丘誠摯的凝視前方，四雙眼睛不時閃鑠出大悲智、大無畏的光輝來，心海中充滿的正是深邃廣遠的理想。

　　此行，又是繼承虛雲和尚苦行精神，但用佛教空中大義來說，他們的心早已沒什麼畏懼，他們的軀體也沒有所謂苦痛。隨著步步的行走和跪拜，他們將揮斷今日人類精神的苦痛與煩惱。不是嗎？倘若你我皆有深遠的理想和慧智，那麼人間怎會有暴亂戰爭、搶劫盜殺以及彷徨無適呢？

　　我尤其景仰金山寺度輪法師，在異國篳路藍縷，引導他們認識慧命，期盼開拓人間淨土。因之，他們昂首前進，一步一步皆理想，皆希望；一跪一拜是禱祝，是聖誠，信心更如磐石般永固。

　　或者，這是所謂的因緣。早年我曾為宜蘭念佛會雕塑佛像，也受過歷史博物館之託，依大陸石雕佛像原型，仿成銅鑄。在國內，這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因為我們生長在佛教寺院很多的社會。詎料，去年十一月初，舊金山中美佛教會竟來函，欲聘我前往美國，負責北加州萬佛城景觀設計，並主持法界大學藝術學院院長職務。初聞之下，頗有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感──在美國這地方大力弘揚佛教，傳播東方藝術文化？

　　人在不了解、未曾親歷的時候，最是有許多突破不了的幻測和疑慮。但是今年四月，當我匆匆飛往美國西海岸金山寺謁度輪法師，勘察萬佛城景觀後，我的心便為僧侶的人品操持和苦修行止懾定。往後再與法界大學副校長恒觀法師旅行東部，做美國寺院、藝術館和大學教育考察時，我對中國大乘佛教、東方藝術文化欲求在美國宣揚，產生無比的信心。

　　參加金輪寺盛典前，我原在加州舊金山金山寺和其北一一○餘哩遠的萬佛城住些日子。當時，雖是來做勘察設計工作，然而比之在國內馬不停蹄的忙碌，已大為輕鬆，在這種情形下，對美國地理環境和民族性之特色，認識也較為深入。

　　金山寺是十五年前，由香港來美傳燈弘法的度輪法師所創。他原籍東北，潛心佛學研究，道行頗深。在他引導下，不少出身哈佛、史丹福、巴克萊等著名大學的博士、碩士，紛紛皈依在他座下，蒙剔度，參研佛典，持戒苦修。十五年後，他更為幫助迷失在科技物質文明中，精神枯竭無所適從的群眾，使他們靠著自己的精神和力量，自我發現一條和諧舒坦的道路前往，所以在加州，舊金山北一一○餘哩，瑜咖（Ukiah）的達摩吉（Talmage），購下一塊包括建築物四十三棟，佔地一百八十餘甲的土地，定名「萬佛城」，準備成為世界佛教中心。其建設包括醫院、安老院、托兒所、小學、中學、大學、研究所、書城、佛教寺院……等等。法界大學是當中所屬學術機構之一，已向加州政府立案，也是美國政府首度通過，正式承認的第一所美國佛教大學。目前設佛學、藝術、文理三學院，以研究佛教經典理論、東方語言、藝術、哲學、文學為主。以後將再增設虛雲佛學院、國際翻譯中心、大學博物館，世界宗教中心。佛學院已在今年二月招生，藝術學院也在九月正式開課。日後，法界大學將加強與國內學界、藝術文化機構連繫，使成中華文化在美洲的重要傳播站。

　　就全美洲而言，資源豐饒的加州確是美國屬一屬二、富有的州省之一。該區在環境上有四大景觀。1.紅木森林。2.湖水風光。3.葡萄果園。4.海邊勝景。此四大景觀，無庸置疑是加洲最寶貴的資產。過去美國西部開荒，大部份是從南加州開始，工廠較多；反之，舊金山以北的北加州卻成了天然保護區，至今沒有工廠污染和公害遺毒。而座落在天然保護區內的萬佛城，真是風光秀麗、氣候宜人，離紅木公路（Red Wood Highway）僅二哩，通過紅木森林約一小時車程距離的孟德西諾（Mendocino），更是世界各地藝術家聚集，名聞遐邇的「海邊小鎮」。萬佛城附近，五十年來加州政府不時在當地廣植各式各樣的花草，加上該地原有的松柏榆楓，鬯茂青翠，近年已蔚成一天然植物園。在這天成環境下，試想，化自然為叢林道場，為學術園地，是一條多麼美好的自然道路，洪自誠云：「花居盆內終乏生機，烏入籠中便減天趣；不若山間花鳥錯集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會心」這言簡意深的話，我們還可深入探究。人，是自然的一部份。山水林園，也是自然一部份。所以，當人們親近林園大地的時候，也正是和自然和諧的時候。山林，能使人寧靜，漸消煩惱。繼而啟迪智慧，觀照自我，洞澈宇宙人生。這種照見人性，開拓智慧，似乎是千古不移的定律，古來中國文人、藝術家、詩人諸如陶淵明、王維、蘇東坡、林和靖等好與山林為友，實良有以也。今世衰道微，人們久已放失自己的心，所以站在文化傳播立場，我們便要積極提倡認識自然與人的關係。

　　其實，美國人之愛好自然與中國人並無二致。我們可從環境、民族性來說明。中國地大物博，氣候合宜，所以人們好和平尚自然，胸襟開擴，溫柔敦厚，美國人亦如是。在建築上，中國建築尚簡樸單純，順自然；美國高樓大廈的設計，也總是線條單純，自然大方。中國人處理自然環境，表現最善的便是庭園佈置，無論一花一草，一石一木、或小橋、或流水、或瀑布，總順著它們在大地中最自然的形態變化來擺置。美國人的庭園花草，雖然多幾何排列，強調人為意志，從一條街看下去，一家家的花園彷彿已連成一大片的公園了。試想這是何等的胸襟，恐是自然的最佳表現。不但如此，今日美國人之好花草，是具體表現在行動上的。每到週末假日，大人小孩，一家子齊來修剪花草樹木。如果不修剪，鄰人可認為他是懶人，討厭人物哩！

　　由庭園更想到鄉村野外。美國人最喜好戶外旅遊，假期總不忘全家到大自然鄉村或海濱渡假。或許有人會懷疑，為何他們平日往城市擠，高樓大廈一層層加高，一棟棟增建？這是一般人所費解的，今日美國城市是工商業中心，少有住宅空間。有錢人、知識份子、工作在城市，居住在鄉村郊外。真正住在城市的人，大多為貧民，不然就是黑人、有色人種。住在美國東北部文化較高地方的人，更特有一種習性，就是喜歡自己蓋小房子，打打造造，以創造景觀，模仿自然為樂。

　　話說回來，在科技高度發展之下，美國商人無止境地利用自然，破壞自然，也是不爭之事實。此事，美國人已深深覺醒，所以保護自然的思想不斷抬頭，他們已有種種措施，來控制約束無良知的商人與不法之徒。例如詹森政府重大的成就之一，就是美化美國。前些年詹森夫人並曾親自主持「天然美會議」推進保護原始森林，廣為撥給各國家公園經費、擴展戶外遊樂地區、倡導各州發展名勝。另外像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也表現最熱誠的服務，利用自然景色，無拘無束地任憑觀光客免費欣賞。但是他們也要求各方合作，保護美麗的資源和無害的動物。

　　總之，在美國，隨處可發現美國人愛好自然的景象。不唯愛好大自然湖光山色，庭園花草，與你擦身而過的行人，他們衣著、裝飾竟也是如此純樸，自然大方。他們生活在現代化環境中，違反自然麼？你會驚訝地發現自然、單純、大方。好裝飾，反而是一種自卑感的表現，「大陸性現代化觀念」永遠不離「自然」兩個字。

　　所以說，美國鄉村是美國文明的發源地。天人合一，吸收自然精華的文化就是大陸性文化，為中美兩國所共有。中國人好和平尚自然，美國好自由和平，在傳統上態度是一致的。愛好自然則必愛好自由與和平。自由以不妨碍他人自由為自由，是自由自在，大智的表現。和平，溫和公平，無爭亂殺闘，是大悲的表現。「大智」可生「大悲」，「大悲」可增益「大智」。悲智雙運，度己度人，創造和平淨土就是大乘思想。大乘文化既是從東方大陸性中國山河大地光大的，那麼，在西方一塊大陸性自然環境中，對著一群生活接近自然、愛好自然的美國人，我們還畏懼文化不能相融嗎？恆具、恆由、恆實、恆庭師事度輪法師，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明。另一個現象，是近年美國各大都市，素菜餐館到處林立。食客大部份是年輕人，他們未必追求東方文化，但卻是尋求精神文化的熱衷者。在此趨勢下，以東方大乘思想薰陶他們，相信世界精神文明將大大提升。

原載 《今日生活》第134期，頁37-39，1977.11，台北：今日生活雜誌社

美國萬佛城、法界大學、金山禪寺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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