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快樂‧繁榮──萬佛城與法界大學的心路歷程
雜論1977/09/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我們是否和平?
我們是否快樂?
我們是否繁榮?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人們恐懼戰爭,厭惡戰爭,可是爭戰仍然不斷發生。一九六○年代以來,我們日甚一日講個人主義,追求個人享受,我們是否滿足、快樂?目前,不論高度開發的西方國家或日本,乃至於最原始的地區,都在高喊發展經濟,所獲致的繁榮是不是虛假、短暫的幻象?
從萬佛城回來的五月到現在,我一直在想這些問題。萬佛城的去來,使我身心經歷了五十多年來的第一次大轉變,是始所未料及的。
今年的四月中旬,我應「中美佛教總會」的邀請,到美國加州的一個地方──叫作萬佛城的,去規劃環境的建設。此外,在這萬佛城中,已設立了一所佛教大學──「法界大學」,我同時也要照顧這所新大學的環境。這是廿年來的本行工作,我欣然以赴。
「萬佛城」在加州舊金山北方115英哩,孟德西諾郡(Mendocino)瑜珈市(Ukiah)之東側達摩市(Talmage)。從舊金山,經過著名的金門大橋,沿101號公路北上,約二小時的車程即達。沿途丘陵起伏,連綿不斷,牛羊馬匹成群奔走,一片牧野風光,景色佳美。車過厚普蘭(Hopland)就進入加州的葡萄酒產地,萬佛城就在一望無際葡萄園的包圍中。
度輪法師西來宏法
民國卅八年,一位東北吉林省雙城縣籍的法師──度輪宣化,在大陸赤化後,到香港。度輪法師清末出生,十九歲正始出家,曾追隨虛雲和尚修行。他曾發下宏願,願將佛教傳統正法,傳授與西方人士。十五年前,他隻身前往美國,就在舊金山默默開始其宏法傳燈的工作。
在舊金山一所舊樓內就是開壇傳戒的道場,聚集著逐漸增多的洋弟子,在他的指導下,參修佛典和戒律。並且開始極為艱難的佛經英譯的工作。要在西方世界宣揚佛理,翻譯經典是必要而重要的。如今,這所舊樓,已正式創建為金山寺,但仍簡樸如昔。他們在此開始譯經,十餘年來。譯完十餘部重要經典。如今又成立正式的「國際譯經院」(由沈家楨居士損獻)。此外,又成立了中美佛教總會,傳授正法,現有信徒數千人散佈各地,有美國弟子比丘、比丘尼三十餘人,均係出身於美國著名大學的青年學子。十五年之中,世事變化多端,度輪法師和弟子們只是不斷的工作、工作。在漫長寂然的歲月裡,度輪法師澄湛的眼睛,似乎看透了這些變化必然來到,而他,也似乎為等待這變化而準備著的。
我的生命跟你不同!
這是新一代美國青年發出的聲音,他們喊道:「我的生命跟你的不同!」
去年(六十五年)五月,美國維吉尼亞州的華李大學藝術系的學生十數人,由朱一雄教授帶領,來訪我藝術界。朱教授談起這批學生時,臉上透露著一股特殊感動而柔和堅定的神色。
「二個戰爭之後(韓戰、越戰。)美國百姓變得不愛國家了,政府威信喪失,而教會也沒有什麼力量……孩子們開始吃素、拜佛……討論人生問題。」
「物質的享受,結果是痛苦,是永遠無法滿足的更深的慾望。」
「我的學生中,有半數以上是吃素的,奇怪吧?真的,他們不吃肉、不殺生、不結婚。父母很擔心他們的營養不夠,硬逼他們吃肉,他們硬是不吃,到後來這也是一種反抗父母的方式。」
「學生們種菜、種樹、養雞、爬山、白天做工,從事體力勞動。晚上就到我家裡來,點支香燃燒,談談易經,圍著火爐話說古往今來的,有時我也放點幻燈片、錄音帶,介紹一點中國的東西。我不是懂那麼多,我不過是一個敲門磚。」「女孩子們想像嫁一個有錢丈夫、六聲道聲歷身、天天Honey Sweet……超級市場……但,她們也都厭倦這些了。男孩子開始沈思,他們回頭來讀哲學、談宗教、到街上跟警察打一架,叫他們是豬!(不思考)。他們比父親錢少,他們不稀罕錢,也不稀罕任何錢能買到的東西。當父親怒視著這樣不長進的兒子時,沒想到他會大聲向父親叫喚著說:『我的生命跟你不同!』而旋風似,頭也不回的離去。」
生物層面與精神層面的平衡
到底他們用什麼來劃分一個與父母不同的生命?
到底他們要求的、嚮往的,是一種怎麼樣的生命?
這使我想起一九六○年代美國的嬉皮運動;成羣結隊的美國青年,唾棄現代文明與物質享受,改頭革面,在城市、校園、山野到處遊蕩,過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活。這一風潮的本身,促使美國青年與社會,開始對美國的文化與生活作一個反省。
隨著二次大戰的結束,人們渴望和平,無恐懼、無欠缺的安定生活。於是機器從武器的製造與投資轉而全力發展工業(日本是最好的例子),促使戰後工商業的急速擴張。終於把世界推向一個物質極端繁盛而充斥的高峰,無限制競逐於發展經濟,與追求致富的目標。一切的標準只用經濟衡量,這是六○年代世界性的共同目標。正當好景燦爛,公害的問題發生了,接著又是更嚴重的能源危機,大家從過度的消耗與浪擲中驚起,人心惶惑,社會緊張。於是在七○年代的新時代中,人們不禁要問:「究竟我們在追求什麼?最後我們真正得到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英國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 1989-1975)」研究得很透澈、很堅決。湯氏認為以經濟擴張為生活上的最高目的是違反道德的。因為這無異是在讚美貪婪。他說:「人類之所以異於其他生物者,在於他的自動抑制恣縱貪婪的意志力。如果我們不以這種意志力約束自己,則遭到我們侵犯的自然界,遲早必將反擊,消滅我們;正如自從地球上出現生物以來,自然界已消減其他無數的貪婪的生物一樣。」
接著湯恩比認為地球上生物生存所繫的「生物層面」不過是薄薄的一層土壤、空氣和水。這項滿足人類慾望的資源極其有限,人類無限制擴張經濟,最後所得的懲罰將是毀滅。
湯恩比認為人類為了防止這苦難及被消滅,我們需要自動限制我們的經濟目標,將人口和生產恆值置於一定限度之內。將我們的努力限於如何以有限的資源,為「生物層面」的每一個人提供足夠的食物與醫療。湯氏並認為除了「生物層面」之外,還包括人類智力、藝術和宗教等心靈活動的「精神層面」(Noosphere)可供人類去開發。這一層與生物層面不同,它是無窮無盡的,人類只要敏於追求,決無得不到的東西。
是的,這個劃分就是「生物層面」與「精神層面」的劃分。
在耽溺於生物層面(物質層面)的醒覺之後,他開始要求「精神層面」的生活。美國青年的嬉皮風,在越戰與國內失業問題的刺激下,愈形昌熾的根由,就是這種「精神生命」的要求與嚮往。
聽見那等待的腳步聲了
但是嬉皮運動缺乏深厚的內涵,所能提供人們反省的資料是有限的。於是有不少美國青年轉而向東方的古代文明及傳統思想尋求進一步的答案。中國的易經、禪宗,以及印度的瑜珈,甚至中國的功夫等,都開始大為流行。這些東西有其實用性,美國人容易接受、了解。尤其是早先由日人鈴木大拙博士傳入的日本禪,以及後來引起討論的中國唐代奇僧寒山,更叫美國青年趨之若狂。全美現在約有二百五十個道場,大部份是日本式的禪院或印度瑜珈教授場所。還有功夫類的,如柔道場等。但最風行的還是生禪和瑜珈術。瑜珈是一種「動」的禪,這些就算是一種流行的風尚或形式吧。但總比一般單純的「動」好得多,至少使人能稍事安靜下來。對於美國青年,也確實在生活上、思想上起了改進節制作用。
但是,這類訓練畢竟能獲致的境界是有限的,要想深入就悟不出個所以然來了。所以,有一部份青年,為深入研究,經過長期的尋訪,便漸漸、自然的步入舊金山的金山寺了。在這裡,他們發現了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們都很年輕,出身良好富裕的家庭,有學問、有才幹,隨時也都在為國家與人類的前途擔心,為什麼他們會走向一座連半點「寺」的樣子都沒有的「金山寺」?這就是他們要設法回應長久以來發自內心的那個渴望──使自己或社會從過度的物質陷溺中拔出來,重建精神生活,再造屬於大世界人人能平等享受的文明;追求一個有別於當今價值判斷下的另一種生命──奉獻的、無我的、大我的生命。
度輪法師十五年來的聆聽,終於聽到那等待的腳步聲了。那聲音是年輕們的「心」在行走,在追尋所發出來的,遠遠的傳來,久久的也將傳去。
萬佛城的環境與自然
度輪法師為了向世界宏揚佛法,迎接更多的覺悟的人,約一年多以前,在一個特殊的機緣下於風景甚優美的北加州,購下了一大片理想的土地與現成的建築物,預備把它建設為一個自然的大道場與佛教生活社區,就是前面所提到的「萬佛城」。萬佛城的意義為,將有千萬尊佛在這裡誕生,走向世界弘揚佛法。我就是為規劃這座「萬佛城」而與整個事件發生密切關連的。
萬佛城在達摩市瑜珈谷的中山國家遊樂區(Cow Mountain National Recreation Area),全部面積有二百四十英畝,覆蓋於一片樹海中,現有建築物四十餘棟。附近的天然環境極好,沒有工廠,沒有公害與污染,有草原、河流、湖泊、溫泉,更有舉世聞名的紅木原始森林公園。氣候溫和乾燥,平均最低溫為華氏四十三點二度,最高溫度為七十六度,盛產葡萄、各種水菓。有公路由公園橫貫,直達西海岸。西海岸有渡假海濱浴場。
萬佛城設在這裡,真是形勢天成,氣象萬千。
此地區,原是加州政府所建之一所現代化的精神療養院,所以當時建設時,是頗費一番心思設計的。建築物式樣與附近的道路,都是美國近百年以來「鄉村建築」的典型,盡量鄉村化、家庭化,不使有醫院的感覺。樹木花草,幾乎網植了全加州各地的植物,經過五十年的栽培,現在已成長一座植物園似的。在樹木下,有小溪、草地、野生動物、松鼠、野兔、小鹿等出沒其間,一片清寧祥和。眼見這一方淨土,心中的感動是無以名狀的。
此外,現有的房舍建築共有四十三棟,堅固美觀,設備齊全,可容納二萬人居住,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均能接應自如。
有了這片仙境似的土地,並不是意味著他們就在這裡當神仙。相反的,這是個無數辛勞的開始,在樂土上必須流血流汗,才能發出光明。度輪法師率同他的三十多弟子和熱心的信徒,開始為這片土地和未來的理想工作。
現有建築物將用於作道場的有:如來寺、大慈悲院等,為供僧尼修行參佛之所。另將設居士林,供佛教信徒長期居住,在自然中研究佛法,修行參禪。亦開辦安老院,收容五十歲以上之老人,不分國籍、宗教。以目前之設備可設置一所康復醫院,容納病床二百五十張,收容長期休養及慢性病之患者。
此外,預計分期創辦問題少年感化院、小學、中學、世界宗教中心、國際譯經院及佛教美術館、博物院等。至於所有詳細籌創工作,仍在逐步規劃設計及陸續的建設中。實有仰賴諸方大德,共襄善舉,輸力輸財給予批評、支持、鼓勵。
西方第一所佛教大學
法界大學
在籌建萬佛城的同時,他們又在萬佛城內籌建了一所佛教大學,這是多年來宏法譯經以外最大的願望。由於建築設備完善,他們向加州教育部提出申請,去年九月廿三日已經獲准建校,正式校名為「法界大學」(Dharma Realm University),是美國,也是西方世界的第一所佛教大學,也是美國正式的一所大學。此大學的設立,使萬佛城的建設,更具體的展現其濟世度人的理想,以及其關心學術追求精神文明的目標。
目前,法大先開辦三個學院:文理學院、佛學院、藝術學院,佛學院已於今年二月開始上課。
其他二學院也在今年的九月開始招生上課。文理學院:除了一般人文、社會及自然科學之外,特別著重東西文化之研究。所開亞洲語言、文學、哲學及宗教課程極有分量。
佛學院:將包括有學位之課程,無論在家出家,信佛與否,都可選修。課程乃佛教僧團中富有經驗的高僧與西方佛學家密切合作所產生之結果,從初級的基本科目到高級的禪修及精神訓練,其中並包括以英語及佛經用語所主持的高級討論會。
各學院分別授予文學學士、碩士、哲學博士、佛學博士、碩士及學士學位。
法大的藝術學院
宗教與藝術的結合
其次就是藝術學院:法大設立藝術學院,實為撼人心弦的鉅獻,因,藝術與宗教關係甚為密切,無論古今中外,宗教與藝術之結合,均造成文化、藝術上輝煌的成果,遺為人類精神文明的瑰寶。
如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美術與基督教的結合(有大師如米開蘭基羅者),產生藝術上燦爛的大時代。無數的傑作誕生了,亦造成宗教上的人性化、普及化,而深深植入民眾的生活中。談到西方的文化,宗教與藝術的結合,是其發展的主幹。
而在中國,中國的美術史;特別是後期雕塑史的部份,仍不出佛教美術的範疇。佛教成為中國人生活中的一部份,其教義亦重大的影響到中國人的藝術觀與人生觀;使之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在藝術家而言,其以宗教家的精神,獻身於一個理想,不計名利,把自己化入「眾生」,創造無數文物、藝術品,結果自己不存在了,而文化卻一代比一代更豐富的傳延下來。
當今之世,美術或其他藝術,不論中西,都「獨立化」的漸漸脫離了宗教的形式與精神,而藝術家亦不復有宗教家的那種奉獻犧牲的志職。藝術愈走愈偏狹,愈脫離人群而陷入個人內心極偏僻的角落,專注於個人自我的表現與滿足,遺忘「大我」的完整性創造的參與。
所以,讓我們重新希望;在這樣一個宗教性的學園中,以宗教的感動力,重新塑立藝術的精神,以專精無慾的心志追求「美」。而這樣的「美」的境界亦就是佛理的至境。
而在另一方面,佛教的傳揚,佛理的覺悟可以借藝術為媒介,深入民間生活與羣眾真正結合。
因此,不論站在藝術立場或宗教立場,此學校的設立是可寄予廣大深遠的期許的。目前我已受聘為該藝術學院之院長,負責推動學院各種建設及教學事項。關於本院的教學內容與課程,將另文專述。
我相信研究美術原不可脫離宗教精神,而此藝術學院,恰好以豎立宗教精神,加強為「大我」犧牲之熱忱的訓練。如此很容易讓學生了解這方面的重要性。學生出校門就自然有宗教性的素行,不但對藝壇有所影響,而且也必定把其思想投射在日常生活中。這是我以一個藝術工作者,熱心參與此事的主要原因。
過午不食 夜不倒單
在萬佛城住了二十多天,好像是住進了另一個世界,我每日的所見所感,都使我的身心不斷經歷著衝激、檢討與感動。與我過去所經歷的任何感動都不同。
我看到了度輪法師和他的弟子、信徒們那樣刻己修行、辛勤工作,而其結果不為自己,他們根本沒有「自己」,而是為──屬別人,屬世界的大理想、大責任在努力。
度輪法師對弟子的教導,完全是按照中國佛教的傳統古風,一切起居作息都是過去大陸上大叢林、大道場的規矩,一絲不苟。
首先,在心理上就要做放棄一切物質享受的準備,嚴守戒律、勤修苦行。例如每天只吃一頓午餐,過午不食,而且當然是吃素。這種訓練是把自己從喜歡吃得很飽的習慣中解救出來。我們平常一天三頓外加點心、宵夜,都會使胃腸太累,很容易破壞胃腸的功能。此外有個意義就是「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盡量減少個人的物質消耗,做多少事吃多少,不做就不食,把個人的工作能力盡量發揮而消耗盡量減低。這剛好跟美國人好吃的習慣相反。站在今天節約資源的觀點看,正如湯恩比主張「將我們的努力,限於如何以有限的資源,為每一個人提供足夠的食物與醫療。」是一種辦法,每人少吃一口,那挨饑的人就有一口吃。而並不是拼命使用肥料,「榨」取土地,因為自然的生命是有限的。我們應該從自己做起。當然這種節食,不是用吃三頓的胃口來吃一頓,是須要經過長期訓練慢慢適應形成的。
還有,他們不躺在床上睡覺,叫做「夜不倒單」,累了就坐禪、坐睡。夜裡他們常常在樹底下打坐、睡著。出外旅也不需要找旅館過宿。後來,度輪法師的美國弟子──恆觀,陪我到東部旅行,不得不住旅館,同住一房,我看他還是在沙發上打坐。有時沙發上也不見他,往窗外一看,他就在滿天星斗的樹下睡著。這也是糾正貪睡的習慣訓練。通常我們睡眠的時間都超過生理的需要,浪費光陰,又精神渙散。而反觀他們,並不因吃得少睡得少,而身體敗壞,相反的,個個精神清朗,一天工作十多小時。
這種種工夫,是把自己的缺點、慾望,以苦修的方式警惕改造、節制,而這種種苦行的工夫,在僧人們而言,是思以其警惕,改進自己的缺點,節制慾望,提昇靈性,讓佛性發揮,對我們當今現實生活也有很大的啟示作用。我們無限制的生產消耗,看似繁榮、富裕、生氣勃勃,實是在透支浪費著我們自然有限的資源。世界動亂,爭戰不休,誰說不是肇因於這種永無滿足的物質競奪?我們又何嘗感覺真正的滿足與快樂?
三步一拜 祈求和平
一九七三年十月,度輪法師的兩個美國弟子,恒由與恒具,發願沿美國西岸,從舊金山起,三步一跪拜,直走到西雅圖(一人跪拜一人司照顧之職)。全程一千一百五十英哩,歷時約一年。目的是藉這種苦行,表達他們祈求世界和平的赤誠,希望能感動世人。恒具說這是效法一八八○年中國一位偉大的和尚──虛雲法師為報父母生育之恩的偉大行願的。在途中他們雖曾受到很多人的崇敬與禮讚,但也曾受到不少侮辱與唾棄、嘲笑,終於還是照預定計劃走完全程。據說,在行走途中,他們體驗到許多靈異而美妙的境界。
五月八日,我親身見識了一次這感人的行列。這次是度輪法師的另外兩個美國比丘:恆實與恆庭。預定從洛彬磯三步一跪拜,走到萬佛城,全程約六百餘英里,將費時一年。這是萬佛城僧人們第二次的「壯」舉。
那天,天氣很好,我們在洛彬磯的金輪寺送他們出發。他們以虔誠、緩慢、嚴肅的姿態跪拜;走三步、跪下、伏身、頭頂著地,然後雙手翻過來朝上,在頭邊慢慢如開花般的伸張打開手掌。整個神態美極了,像是舞蹈,有「能」劇的況味。這樣儀式的靜定,使他們看起來,不像「人」,好像已經超脫了「人」的地位與存在了。看著,有熱淚盈眶,可敬可嘆的感覺。
據說,他們一年前就發願這麼做了,只因工作太忙不能丟開,拖延至今。並且,他們早就開始天天練習;心要定、意要誠、步閥姿態有一定的規矩,不能亂,就如同平常跪拜師父、跪神座一般。這是運動量很大的動作,做起來很辛苦。由此,我看出,一個有「修養」的人,和普通人之間的差別竟是那麼大,人可以用意志力量提升自己到一個近乎「神」的性狀。
工作就是修行
在這次萬佛城的旅行中,我感動於僧人們的融修行於生活中;生活本身就是修行。工作也是修行。不是只唸經不做事。我看到一位洋比丘,天天清理全區的化糞池就工作不完,開始時當然很臭,久而久之就不知臭了。有一天度輪法師問他:「既然聞不到臭了,有沒有吃吃看呢?」
還有一位比丘,負責全城的房間開關,渾身繫著一串串鑰匙,光開門關門,一天就忙不完。當然,除草、種菜、修剪花木等零星工作,也都是他們自己動手做。此外每天研修教理、講經說法、翻譯經典、籌建準備萬佛城與法界大學等諸般事務,都是生活中的重要工作,從早到晚,埋頭苦幹,毫無怨言。他們認為目前佛教精神的衰頹,必須經由這種磨練才能重振。他們不以為這是「苦」修,度輪法師不喜歡說自己是苦修僧。雖然他們這種修行方式在今天來說,無論是海內外,都可說是絕無僅有的。
他們工作、修行、持戒律,所著重的是自動自發,從不強迫。有些學生感覺受不了,要離去,也聽其自便。有的,走了,最後還是回來。
這次赴萬佛城之前,我突然得了一種乾癬的皮膚病,在抵達萬佛城期間竟逐日加重,治療無甚起色。此病致使全身紅腫奇癢、彎腰曲臂的地方,皮膚隨時迸裂、流血。每天泡澡二小時,慢慢把破壞結厚的皮膚搓去,新皮也一碰就破至淌血,真是痛苦萬分。如果是在台北,恐怕早就不支入院。
但是看到一起生活的比丘、比丘尼們,每天那般勤修苦行,為大眾勞心勞力卻甘之若飴,就覺得自己的病算不得什麼。就把此病的痛苦當作我的修行和磨練吧!這樣一想,倒用意志力、精神力克制住難耐的苦楚,不為人覺察的繼續我考察設計的正常工作。
這次的病大概是幾十年來操心勞力的累積。我一直對自己的身體太有信心,不考慮肉體的限度,而這一病,給了我一種脫胎換骨的經驗與領悟。我驗證了現代人生活的危機;忙亂於私慾,競逐於功利,像機器一般的工作,我們又得到什麼?極力追求經濟的繁榮是否有所誤失?
我們是過著人的生活或是非人的生活?出家人所持的生活態度和工作信念,是否可以做為我們的參考、借鏡?我們的身體可比做我們的「自然資源」,過度的苛求、使用它創造財富來滿足自己那個空幻而無盡的虛榮心,是否會同樣遭到報復!身體與心智的雙雙毀滅。
這就是我在萬佛城的行程中所經歷的「心路歷程」中最頂點、最深沈的激動與自省。我最後的答案是肯定而自在的:如果藝術工作沒有宗教的意志與情操,就不能感動眾人,就不成為藝術品。從此,讓我在犧牲中建立快樂,在奉獻中找到繁榮,在無私的愛中尋找和平吧!
文章出處
原載《明日世界》第33期,頁39-43,1977.9.1,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關鍵詞
萬佛城、法界大學、度輪法師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