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知道宇宙乃是時間和空間的結合。它是一個生生不息，行健不已，時時在變在動的大生命；而人不過是這個時空萬有的大生命中，一個小生命單位而已。生存的原理全和這個大宇宙的法則相合。我們在世，無時無刻，不賴空氣，水，陽光和食物為生。尤其是農業社會尤賴天時地利，風調雨順；一切均得天地供養。也就是得之天地者太多，所以中國人即懂得應憑智慧雙手去參贊天地化育。因此，我們說：在天，它的表現為「高明」，而無所不覆。在地，它的表現為「博厚」，而無所不載。在人，他的象徵則為「德智」，而贊佐天地化育。在悠久無疆的時空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是「天人合一」，是生生不息的表象。

　　由這個中國人生哲學做前提，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想像到，人生的意義是什麼？若全體分工合作參贊天地化育，那麼才能謀求文明的進步。同理，藝術家任重道遠的職責也不能須臾或缺。他們將人間的物質精神美化，缺乏了藝術文化是可悲可嘆的。所以，身為藝術的觀賞受用者及創作家，對藝術哲學宜先有正確觀念。

　　在美學的範疇中，一般總把繪畫和雕塑列為純美藝術。它們本是形而下的具體表現，而一但顯露出它的藝術性及某種內涵境界時，它已超越了形而下而為形而上。所謂的物質形下與精神形上並無絕對的好壞之分。但若是站在以「人」為中心的生活空間裏，人類文明似乎宜有中庸之道。因為站在科技文明的今日，過分的物質形下，的確不能給人們帶來快樂的保障。反之，精神的形上卻是群眾極於渴望尋求的。所以，今日的藝術如何跨越形而下以保護人性是一項當務之急，重要課題。

　　關於這個問題，我國古代聖哲早已注意到它的重要性。藝術不止注意形象之美飾，更不能缺乏實質之內涵。易經賁掛 其序卦云：「賁者，飾也。」雜卦云：「賁，無色也。」王肅注云：「賁有文飾，黃白色。」賁卦疊「離」，「艮」而成，艮為山，山之美在草木；而土石草木均為樸素之質。當夕陽反射在山上時，這些草木土石的顏色，於是或黃，或綠，或赤，或白，就成了五彩的霞光。「離」為日，離在艮下，正是反照在山之象；而山火之象即代表文飾。我們人類憑著智慧，創造出許多美好的事物，以改進原始生活，這是物質文明。同樣的，運用智慧得以改善，安頓人們的精神心性，則為精神文明。文明是歷史的演進，可喜之象，但發展中，不能汩沒了人性。所以賁在物質是文飾，在精神是文明。賁卦的賁訓釋為五色之飾，而賁字的本義卻是無色之質。蓋色彩必須加在素質上始見，非素質則色彩便無由見了。文明必須根諸人性，無人性便不成文明了。賁卦卦名之深，洞世之明，虞世之遠，賁之一字已涵蓋無餘了。是以藝術品之創作宜照顧到實質與美飾，才能超越形而下以盡其用。

　　繪畫是一種以濃淡色調間接地表達人的精神狀況，或抽象幻覺，或理想，或實像於平面紙上的藝術。但細究之下，宇宙萬有中，並無絕對靜止的平面存在。一張畫紙，它的質料結構不可能是絕對很平的，一般稱之為平面藝術，只是大眾主觀的感覺而已。相反的，在宇宙人類的生活環境中，卻無時無處充滿了立體的結構，所以專門研究處理立體結構美形態的雕塑，倒是和人們息息相關了。

　　所謂雕，是為解散卸除；塑是合併聯結的組織。前者為減的藝術，後者為加的藝術。舉目所見，萬物多由這種分與合的現象所成，因此我們很容易發現，大凡生活環境中所有成型成體的東西都和雕塑有關。再者，不管物體或大或小，甚至景觀設計，自然的保護及國土都市計劃等等，凡工作中有關立體美學的運用，都是雕塑家可間接參與的，我們千萬莫以為只有塑像才叫做雕塑。

　　既然雕塑範疇在人類生活中如此廣泛，那麼雕塑品宜乎審慎，不應止於純粹美的情緒與意念的表現。它應從侷促的工作室中，陳列室中，步入群眾的生活裏。它的功用目的，不徒供人賞心悅目，陶冶情性，點綴生活情趣罷了。包括雕塑，任何一種藝術都要考慮到「人」為對象，以內涵機能為基礎，審美為歸依，再配合技巧而事創作，較能圓滿。質而言之，也就是說：從藝術的初發點來看，一般人所認為的繪畫，雕塑這種純美藝術和建築藝術，或工業設計藝術種種，它們的意義是一致的。美，必須具足真善美三位一體，在宇宙中加入了天地的化育萬物。

　　一件傑出優秀的雕塑品，在創作家聰慧的心靈與神妙的巧手運用下，它不但切合群眾的心靈須要，還賦予群眾生活無上的實用價值，及遠源流長的教化感悟作用。有了這種神奇奧妙的功效反應與活生生的創作過程，所以我們看得見；此雕塑品充滿靈活飛躍的生命力及振撼人性的感召力。這就是永恆不息，生生不已地與天地化育相輔相成的變化歷程。

　　有意義的作品才顯出神聖的價值。而這作品蓬勃的生命力，全在藝術家的神來之手與豐富的人生經驗、智慧，涵養所得。也許大家有個感覺：做一個凡人並不容易，更何況一個傑士偉人。因此，偉大藝術品的創作家確實須要經歷人生繁多的艱險旅程且有所融會體悟，才能致之。因為，他們的人生閱歷豐富，累積經驗，所以同時也是個思想家，才能製作出有創意有生命力的作品，以深入人們的生活領域中。

　　基於這個現象，所以有心雕塑偉大作品的藝術愛好者，必須先用靈敏的慧智心眼來觀照宇宙人生。我們所處的宇宙裏，萬物莫非是分合、聚散、消長之象，但此中間有它天行健，生生不息的永恆存在。仔細思量，我們從天地間得到的太多，而出之於自己的實渺如滄海一粟，故應有所知恩圖報，體認自身在宇宙間的使命，效法回歸宇宙這種分合、生生不息的原則，與之相契實，相佐贊才是。在我們雕塑藝術的世界裡也充滿了削減增補的分合現象，若雕塑家也能窺視自己生生不息的至大潛能及作品行健不已的功能現象就是和宇宙大自然之運行同體。那麼藝術家的德智和天地的高明德厚相配，我們的美麗世間才有生命與希望可言。

　　雕塑藝術與哲學同源。我們的生活環境中，凡事皆以人為中心，凡事皆充滿立體美。所以雕塑藝術創作就要考慮到人的問題。尤其人造環境，環境造人，在目前繁雜之社會中，一件美善的雕塑品更要體味宇宙的生命現象貴乎有創意，更要意境高遠，功能實際，以收有形無形的效用，臻潛移默化，陶冶性靈之功。這樣，它才能在現實生活中與群眾緊緊地相融會溝通。否則，徒具形式美，使人一覽無餘，就如同沒生命的物體一般，如何在有情的世間中，親近人性呢？

1976.11.14文稿

雕塑、美學、哲學、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