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籌建現代美術館的看法
雜論1976/10/01
楊英風╱口述  顏君如╱執筆

  美術是生活思想之具體表現,不祇狹義的繪畫、雕刻,更有廣義的內涵,如不明美之具足真善美一體,美之在保護人性,創造生活,則無文化進展可言。一個國家若不重視文化,即是自己扼殺民族性靈。基於此,我們如何忍心望見生民飄泊荒野中?怎能目睹國魂迷失在新潮的激流裏?近世「文化沙漠」的恥辱,在我同胞心底淌著淚,滴著血,而今「文化熱潮」又將匯成一股巨大血脈,翻滾著洶湧的波浪,在我中華文化底生命中震盪著、伸展著。只為那生生不息的命脈,與源遠流長的文化,我們齊來追求理想與希望吧!

建館的意義
  所謂現代美術館成立的意義即是以保護人性,發揮生命為精神,具體地保護本國藝術,創造現代新文化。
  我很興奮,林市長籌建現代美術館的遠見。打從心底明白,不只我自己,還有三十年來那些為現代美術,無言地耕耘的藝術家;為現代生活,默默地創造的文化人;為祖國文化,竭誠地擁護的赤心者。他們的心在跳躍,在激盪。是喜悅的淚水含在胸膛裏興奮著。三十年來,他們的熱忱遭遇了冷落,而無一席真正可資生存發展之地,而今那曾是孤零,曾是飄泊的浪兒,總算有個歸屬了。

  多少年來文化的品質總是被誤解著,所以社會群眾拋棄了它,也迷失了自己。難道現代文化只是物質的追逐?一味地盲從科技文明、機械生活、競逐商品利祿與享受,徒使精神空虛,離棄了自身本有的樂園。一味地模仿不是屬於自己的文藝,如詩歌、小說、戲劇、音樂、美術、建築,乃至生活方式與習慣,徒然遭人鄙視。西方人說:「這是我們的呀!你們的在那裏?」因為他們到了台灣,看不到屬於台灣特性、中華風格的作品;想了解台灣目前生活成就及未來希望,而無一處「有整理與推展」可資參考,協助了解現代文化的藝術館。不獨友邦人士難以了解,我們的百姓也無從了解,因為現代文化總是被誤解著,它的發展也猶如老牛拉車,提不起勁。由外國人的失望,可知這就是我們虛偽不求真的良心懲罰,「文化沙漠」的譏諷可謂咎由自取。我們應為國家尊嚴所負的責任而愧咎,我們應為國格所負的道義而負荊。而今現代美術館構想的出現,誠然是文化覺醒的一個象徵。

  現代美術館肩負著任重而道遠的使命。舉世周曉,中國往日光輝燦爛的文化,來自他們先祖先民的睿智慧眼,依著自然環境而創出一種屬於中華民族尚自然、好和平的獨特文化。但往者不可追憶,我們不能流連於故宮博物院的古物,更不能時時搬古代文物來炫耀,只有繼往開來,把握現在才是永恒的、真實的。現代美術館的建館實現,不獨保護了一群苦心孤詣、歷經滄桑的現代藝術文化人的作品;它更與文化人的心靈長相左右,為保護人性而設計,為創造現代生活之真善美而努力。它引導社會群眾了解美術生活的內涵與功能;它更使我們的美術界在國際間提高地位,因為有個美術館,總算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國際間的文化交流了。因之我們不由得加以讚美:

  它,為現代文化而生存、而創造、而開展。
  它,是現代中國心理的、精神的建設。
  它,是外交的敦睦者。
  它,任重而道遠。

  今天,時代是變了,可是我們仍然源流著先祖的血液,傳承著中國人的精神,踐踏著中華民族的土地。所以我們應珍惜祖先留給我們的餘蔭,再創屬於這動盪時代中,堅毅不撓的中國文化。

目標與內容
  現代美術館的基本目標是:「整理過去,推向未來」。是從過去的美學發展到提高今日、未來的生活文化。有關過去的,目前有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他們照顧得很週全,成績斐然。有關今天的及未來的生活則要從現代美術館開始。它不只是展示作品,培養藝術作家,最重要的是推展「美與生活的結合」。

  在人類生活的周圍,不論平面或立體,唯有充滿了美的特點、美的自然,才有美的生活空間可言。美,不獨賞心悅目,還要注意生活的實質,人性的保護。所以美術館發展的目標應以尊重人性自然、區域自然,生活自然為原則,如此美的生活才有獨特的風格,自由順適的空氣。不祇注意個人生活之小我,它同時也有計劃地研究開發屬於大我的國家特性、民族風格,使之長遠地發出光芒,提高文化水準。它的目標內容如下:

  一、審慎地保存真正代表區域性的、時代性的作品。
  二、介紹作家作品,鼓勵創作者創造這個時代的作品。
  三、使社會群眾認識美的價值功能而應用於生活空間。
  四、研究設計一套屬於我們國家民族今日及未來之生活形式。
  五、在國際間做同等的現代美術館之美術交流活動。

  至於它所屬的範圍有:繪畫、雕塑、版畫、建築(包括環境設計、社區計劃、公園計劃、都市計劃、國土計劃……等)工藝、工業設計(如電視、汽車……等)。藝術有藝術的尊嚴與偉大,前述所提有關的設計與計劃,純為文化生活而設計,為保護人性而設計,而不是以產品推銷,保護商人營利為出發點的設計,那將會開倒車再嘗物質生活的遺毒。真正藝人的天地良心,當為人類幸福而著想,而美術館的目標更不容曲解與被誤會。所以了解大義是必要的,如此才能協力合作,共創新的樂園。

成立籌備處,號召藝術家
  成立一個籌備處,才是實實在在的開始,但不能草率,因此事關係到今日與未來之文化發展,我以為至少須一年以上的時間來慎重籌備。籌備中的工作大致如下:

  一、好好的請幾位有耐心、肯犧牲、能真正秉公處事的專家、藝術家、官方人員來成立籌建委員會。他們是大家公認具有權威性,且能站在超然立場認真地推展此事的有識之士。
  二、承租一兩層樓寬大的場地做籌備處。它應是單純的空間,而不受其它因素來干擾發展。可先利用一層的空間,進行收集資料作品,舉辦展示,為美術館成立後作準備。另一層則為籌備處辦公地方。
  三、號召藝術家們,集中此地,團結聯誼,共同認清美術與生活的關係,互謀文化生活的研究與發展,鼓勵創造好作品,爭取國家令譽,為美術館誕生而努力。
  四、籌備基金。尋求國內外公私機構基金出路,或請省市政府贊助,或藝品義賣,或鼓勵慈善會、私人基金會共襄盛舉。
  五、收集國際間同類型美術館之資料、史料、館刊、經營方式、推展方法、及活動內容等等,以資參考、往來、或作交換活動。
  六、提高作家作品水準,以金錢收購示範性作品和蒐藏品。不能老要藝術家免費提供作品給美術館。高價收購,才有好的作品收藏陳列,才能有美術館的權威與水準,並使藝術家能以作品被購置收藏為最大的榮譽。
  七、公正選拔人員至國外考察。
  八、選擇地點,由建築師、景觀藝術專家,進行館的設計。
  九、委員會隨時向社會發佈館的進行程序,決議事項之通訊,使群眾了解情況並提供建議,努力合作,共謀發展。待落成之後,此刊物可成為具有教育性、權威性之館刊,並為國際間交流之資料。

單純的環境、寬敞的空間
  現代美術館不祇保護藝人藝品,也關乎國家文化之創造與繼起。它是個表現精神文明的地方,故有賴一單純的、寬敞的自然環境以維持它的崇高性、獨立性,方能啟迪人們的心靈活動。基於此,現代美術館應建於大自然環境中的山坡地。目前我以為築在陽明山地區的公園預定地較佳。其理由如下:

  1.環境的單純寬敞。遠離塵囂,環境空間單純寬敞,則藝術品與藝術家的重要性才能清晰地被襯托出來,展示的主題才能獲得清晰之印象。陽明山區,山青碧綠,環境寬敞單純,正合此原則。此後再配合美術館內外環境樸質的建築,避免人工造作及刺眼的佈置,則作品的展示,觀賞者的活動,才能充分表現「人性」。

  2.主題力求明確。美術館內外,自始至終應為美術館的存在而存在,所以要力求明確,而不能參雜或附設於其它不相干之機構或建築物當中,以免館的推展受阻礙。現代美術館若築於陽明山區單純的山坡地上,可與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院做一新舊文化的連結,建立出新的生活文化中心,孕育成一種真正現代的精神生活典範。

  職是之故,我們不同意將美術館附屬於 國父紀念館中。因為那是不應該且不公平的事。美術館的主題不容分散,同理,我們亦得尊重 國父紀念館之為紀念 國父而設,處處當以 國父事蹟,興國救國為中心,如何可以有類似辦雜貨,弄雜耍之昧舉呢?徒有成為笑柄罷了。一旦有了奔放豪情的裸體作品破壞了紀念性之神聖,更成何體統。觀夫國際各大都市的紀念堂、博物館,或美術館,主題個個分明,處於逆流動盪中的我們,萬不可再貽笑他邦。

  3.自然的回歸。今日國際藝壇的趨勢便是反樸歸真,此乃對科技物質文明遺害之覺醒。實則,天地父母生下我們,我們便是大自然的子民,所以應順應自然與之和諧相融才能為全人類謀幸福。再者,我們是愛好自然的民族,天人合一即是中國人的思想。如今看西方人的覺醒,我們怎能不珍惜這分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陽明風光,秀逸自然,走入了屬於大自然的陽明山中,人性與自然會靜靜地凝結著。

  4.心理的準備。欣賞藝術品先要有安定情緒的準備過程,故進入美術館要有如朝聖、膜拜之心懷,虔敬專一,才能體會真善美的本質。觀西方人入歌劇院要盛裝也是一種重視優雅氣氛的心理過程準備。陽明山區離台北市不遠,在北陽公路道上,沿途風光明媚,蒼松疊翠,浮雲若絮,淡水如帶,使人心境轉變,雜念頓除,於是藝術的情緒自然孕育出來了。

  也是為了尊重欣賞藝術的情緒,所以我們不同意設現代美術館於市區內的新公園中或青年公園內,讓人群車馬的喧囂,壓住了藝術的心緒,破壞了藝術的氣氛。更不忍心見美術館成了熱鬧場所,讓人以路過心情來走馬看花,觀櫥窗似地誤解美的內涵。

建築風格,空間設計
  現代美術館建築物的本身及周圍環境皆屬於美的作品,因之館的內外應作適當的處理與設計,一切皆為藝人、民眾、社會而充分表現人性美。在這大環境大作品中要注意坦蕩、優雅、寧靜,如此館的影像才能顯著特出,人性亦可提升高超。館的建築不應一味因襲舊式中國建築,也不模仿純西式建築,它應為照應現代中國人生活之真實與乎保存中國固有樸實自然的風格而設計,使館的大環境本身、館務及藝術創作品,都能發揮最大意義與功效。

  現代美術館的空間應具有:
  1.室內展示空間。
  2.戶外展示空間。
  3.美術圖書資料室。
  4.光學藝術實驗及展出空間:光學藝品的表現與應用,對於生活空間的影響至大,世界多數國家已將它列為藝術探討的重要課題,是平面與立體美學中另一度空間的探討。現代美術館中應有起碼的設備,以從事實驗。
  5.生活藝術的展示空間:是一個較為綜合性的,為了實際生活的、創造性的生活空間展示場所。展示的不是單純的藝術品,而是一項室內設計、社區設計、國土設計。用模型、圖表甚至實際的佈置來展示。因與生活攸關,也必須包括手工藝品及工業產品的展示空間。這是現代生活設計的範疇。
  6.大教室:供人多的藝術教學活動或展示。如電影、幻燈、視聽、藝術家講演、藝人藝品介紹等等。
  7.小教室:供人少的藝術教學活動或展示。
  8.藝術家工作研究室:如畫室、模型製作室、雕塑室、生活設計室等,提供藝術家工作研究的空間。
  9.民眾實習工作室:提供材料、師資,使民眾得以親自體驗,認識美的生活、創造美的作品。
  10.出版部:負責有關本館館刊及資料的出版、發行。
  11.藝術家俱樂部:供藝術家交誼活動、聯絡感情。
  12.餐廳、福利社。
  13.藝人宿舍:有方便的住宿設備,可接待遠來的國內外藝術家,使之安心工作,方便研究或交流。

結語
  猶似大旱之望雲霓,我國的藝術工作者,等待了卅年的美術館經此番林市長及有關單位的率先籌措,而償願有期矣!這不僅是解決國際觀瞻、增加觀光目標等對外宣揚的問題,對於促進藝術家的團結,鼓勵其創作,提高國人藝術生活的教育關係尤為重大。與其所謂「成不世之功,奠萬世之基」,相去不遠矣!如何盡善盡美地促成它,不但是政府的責任,更是市民的責任。我們願意在期待中奉獻一己之棉薄,為我們自己的「命運」和「財富」而盡力。
文章出處
原載 《今日生活》第121期,頁12-13,1976.10,台北:今日生活雜誌社
關鍵詞
現代美術館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