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裏的遊戲——生活用具中的平面設計
雜論1976/05/12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我們曾在今年一月號介紹過平面設計藝術在生活環境中的運用,那是大規模的、大範圍的、屬於公共性的、大眾生活環境素質的改變,故稱之為「外化的」平面設計應用。這裏,我們再簡介屬於個人的、小規模、小範圍、稱之為「內化的」平面設計的應用。
「內化」一詞,意指「化入個人的生活」,與個人生活細節處相關的「化入」。這內化的平面設計應用,同樣是突破印刷機與紙張的限制,但是它進入的是浴缸,是廚房,是安樂椅,是書架,是窗簾,都是私人性的生活「角落」。我們可以看到圖片中──「躺」在浴缸裏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的美女,有人「躲」在後面的窗簾,這些都是屬於內化的平面設計。在我們個人的生活天地中,可以說我們高興如何就如何;如在浴缸中有「美女」陪伴,在安樂椅上有美女相依偎……。這種設計,不盡是人人喜歡的,也不是人人必要的,故不是純粹考慮商業價值的可能性。它最大的目的是在「愉悅」,引起一種「趣味」或「情調」,它是「遊戲性的」,與促進實際的功能功用無關,它的存在,也不一定是「美化」或者要求美化。這是內化的平面設計的最大特點。因為屬於「個人的遊戲」,所以是可以充分發揮想像力的、大膽的、假設的。我們再看圖片,一塊紫藍色為主調的窗簾後面伸出一雙抅住窗簾的手,猛一瞧會嚇一跳,呀!「隔簾有眼」,適才我跟阿二……豈不被他瞧去大半。所以這種遊戲的成份中,還帶有諧謔的意味(也許遊戲本身就是一種諧謔的行動)。
但是,既使是一種遊戲的供給,它還是經由「設計」而達成的。它不可能把一個燈泡畫在浴缸裏,一個燈泡與浴缸之間沒有直接而清晰的關係,而一個美女與浴缸的關係確是人人都想像得到的。所以,無論如何,這種設計還是與物體的功能有著相搭配的關係,才能表達出「趣味」「詼諧」。如「隔簾有眼」的來歷;孩子不是經常利用窗簾來躲貓貓嗎?我們不是經常幻想一個小偷如果躲在它的後面該怎麼辦?電影裏的殺手不是經常從厚厚的簾幕後面放出陰冷的一槍嗎?所以雖是遊戲,其中的來龍去脈確是很清楚的。雖是狂妄,在某一程度上還是能引發共嗚的。這樣的設計,才會改變物體客觀而單純的存在,而給我們精神上注入一種刺激,引起一種感覺,製造一種幻覺,擴大加深了我們行動和思想的層次。當我們端起一只杯子,我們看見它有一個小小的龍頭,咖啡從那裡流洩了一盤子,主人無需對你說抱歉,因為咖啡還是好好的在杯裏。
從事這類工作的藝術家們,給冰冷的、千遍一律的、機械性的產品製造生命,使它不僅供人們應用,還能跟人們交談、交感。鮮耀的人性如此被賦於其中,使規則的,幾何的、單調的用具用品,有了活潑的面目,給生活例行的事務帶來生氣、情趣。
此外,內化的平面設計藝術的功用,也被擴及於平衡或沖淡一種紊亂的氣氛。譬如,我們看到圖片中,在熨衣台上、書架上、堆滿雜物,而畫有一隻大貓的畫掛在其中,我們的視線立刻會被集中於這隻大貓,把紊亂的景物立刻摒置到一個不注意的「賓位」上去;我們的注意力被偷偷的轉移了,而紊亂的景物就得到適當的掩遮。當然,這只是一種幻覺的製造,並非真正改變了真實的存在,只是改變其感覺而已。這是平面藝術的特徵,我們無關向它要求更多。在此,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畫面,必須非常單純,簡樸(近乎版畫的效果),一目瞭然,才有力量從紊亂的環境中抽離出來,而把紊亂拋出一個矩離之外。如果圖畫本身太複雜、太曖昧,那就立刻被紊亂吞沒,而參與到紊亂之中。
當然,這也利用了對比的效果,因為對比太強烈了,就把那紊亂比下去了。這辦法不失為懶者的「生活藝術」,是「亂中有秩」,對於忙碌的家庭主婦、單身漢的「美化」身邊環境,值得參考。
既然內化的平面設計藝術有濃厚的遊戲成份,那麼看看把它發展到玩具上面去如何?於是我們看到用一個簡單的袋子,畫上簡單而鮮明的動物圖案,套在孩子們的身上,孩子們立刻脫離了人的位置而變成個自所喜愛的動物了。我們也可以看到利用厚紙板折疊剪割成各種圖形的空洞繪飾些簡單的色彩,放在孩子們的遊樂室中,配上小火車,積木等玩具,就可以構成充滿幻覺的空間,供孩子們遨遊神馳其中。我們也可以把透明的塑膠板剪成各種動物、植物、靜物,然後任意排列,一面組合,一面自己編造故事,利用那個平面的「色」「形」產生的幻覺而在心理上產生立體的故事。組合可以任意變化,於是故事也就千變萬化。
內化的平面設計藝術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你可以拿起筆來自己畫,自己作。因為是屬於個人主觀的生活情趣的製造或調整,好壞可以不在乎。僅僅是薄薄的一層色彩,也許就是生活中一筆大大的快樂。大環境加上小環境,大用具加上小用具,它們的光彩明耀,也是構成我們生命多彩多姿的一環。
文章出處
1976.5.12文稿
關鍵詞
平面設計、個人生活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