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麗一抹就來──環境平面設計藝術
雜論1976/02/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大樓的一截透明成青空，把一隻不小心的鳥撞昏。
坍牆頹壁開闢作牧場，牛羊昂首闊步青草真好吃。
史蒂夫麥昆熠熠巨星，也是睥睨街道的巨人。
輪船載著永不落下的太陽，七海遨遊。
……。
只因為
一抹顏色
世界就如此這般美麗起來。
海濱農莊的浪花
查理斯‧摩耳（Charles W. Moore）是耶魯大學建築系主任，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九年這段時期，他在加里福尼亞州的所諾瑪鄉間的海濱，從事著一項有趣而隱約著挑戰性的實驗。
他蓋了一幢海邊農莊式共同住宅（Sea Ranch condominium），是外表非常簡單、樸素的鄉村式木造房子，與四周圍的風景；海洋、樹木、岩石、陽光十分調和，在靜穆中返回自然。但是，它內部的陳設裝修卻與外表截然兩回事；他用鮮明的色彩、幾何的圖案和各種現代化的材料，把整個內部裝點成炫麗鮮明又奇幻的世界，跟房子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是他很刻意的一件「作品」，發表之後，引起建築界與設計界相當的注意。由於他的不斷實驗和推廣，遂構成一種運動，涵蓋著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s）以及環境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等主要意義。帶動了六○年代後半期在建築和設計上重要反省，導致了設計的基本性格起了很大的變化。
事實上，摩耳所做，並非新創。六十年代以前，歐洲這種作法就很多。歐洲有很多有歷史價值的建築與民間房屋，它古老的外表被極端小心的維護著，其內部又被極端現代化、科學化的裝修充塞著。內與外，新與舊就這麼一體的「對立」著。其實這個作法很合理，歷史古蹟是人類文化進程的痕記，不可輕易毀棄，而生於今世，我們又必須過現代的生活，這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當然，摩耳的立意並不在於「古屋新住」這個觀點上。他的價值在於：引以為慎並且有計劃的去結合、混合（mix）兩種在傳統上被視為敵對的性格和狀態，成為一種「第三種」的奇幻式的存在，把平面設計擴大到生活環境的設計。「海濱農莊共同住宅」是他在六○年代後半期，投入設計界和建築界的巨石，激起的浪花和迴響，至今仍不衰減。
逃離印刷機進入生活環境
平面設計（Graphic）本來是應用美術，工業革命以後，一直在可印刷的複製技術所限定的範圍中，與商業結合，作大量的生產和細密深廣的流傳（如海報poster、書冊）。──被視為一種情報傳達的媒體，甚為狹窄而專精化的在一方小天地中，作無限的重覆。到六○年代後期至七○年代前期，科技公害日趨嚴重，帶動普通的覺醒和檢討，包括「人性的復活」「自然的回歸」「環境生態重建」等與科技相對立的課題，這是一個劃時代的大潮流。同此時，被印刷複製機械所操縱禁錮已久的「平面設計」也終於在震撼中醒來，伸手展腿，去攀爬那堵圍牆，超越紙張、書冊的限制，探到人類文化的根基處：「生活環境」，並大膽的跟「生活環境」結起婚來！
六十年代後半期以迄七十年代上半期，太空科技發展，除了太空探險本身的成就外，它有一個了不起的「附作用」。它附作用乃是促使人們覺悟一種復雜而精密的「異體組合」的重要及偉大。（因為太空活動即是完全依賴龐大的精密的「異體組合」的結果）工業革命以後，各行各業所發展的「單純化」「專精化」使研究愈趨細密，每人只研究一小部份，也只懂那一小部份。如此壞處是：整體不斷的「分化」，遺忘了「整體性」，不能顧全「整體性」（平面設計之侷於印刷範圍即是一種「分化」）。太空活動固然要求細密專精的分工，但更要求系統的「異體組合」，那「整體性」的成果──飛向月球再飛回來，才是大家關心的，透過個人專精的研究卻不斷同時關心著「整體」的成果。
因此，從太空活動，人們重新認識了「整體性」的重要，對以上所謂大潮流：人性、自然、環境、生態的探討，不無促進之功，係因這些都是人類「整體性」的課題。
所以，平面設計之擴散而步入「生活環境的平面設計」，從「情報廣告」、商業性的設計過渡到「生活環境」、「人性與自然」的文化性設計，也是一種「異體組合」的領域，間接受太空科技影響的感悟以致。
虛實之間美的跳躍
在摩耳研究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的稍早時期，約一九六○年，費城某地有個餐廳叫「大餐廳」（Grand Restaurant），在進行內部裝修時，設計人別出心裁，把餐廳的名字「放大」「反寫」在牆壁上，而且寫得滿滿的。因為是反寫，一剎間看不懂。但是牆對面有大鏡子，鏡子中的字就「正」過來了。如此，牆上的是實但亦是虛，而鏡中是虛但亦是實，這一虛一實之間，「罩成」了一種微妙而神秘的第三度空間，沒有動到建築的結構，僅靠平面的繪飾就產生了很徹底的幻象，稱之為平面設計擴散的幻象（Super graphic illusion）。這是當時從事同樣工作中最傑出的例子。（可惜後來被主人擦掉了，因為生意不好，就怪罪到這種裝修上來）。
在六十年代的現代派建築師們，一直很嚴謹的恪守著幾點建築學上的金科玉律；要忠於材料，忠於機能，忠於使用目標，反對裝修。然而碰到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卻完全把他們的堅持否定掉了。於是建築師與這批平面設計的藝術家們即相當明銳的對立起來。
建築師們說：只用薄薄的那麼一層油彩，就輕易的把我們辛辛苦苦蓋好的建築完全改觀，把我們精心構劃的事實抹殺，而那不過是一種虛假的幻覺而已。
看來建築師的成果確是受到某種程度的「侵犯」。不錯，這批「幻覺製造家」從印刷機的滾筒下，一溜煙跑到街道、廣場、工廠、社區，「大膽的」「大筆的」給一些建築物的內外以「顏色」瞧瞧，改變了建築物原始的功能和人的情緒。
建築師的憤怒沒有錯，問題是在「人」的本身是否需要「這些」或「一些」幻覺？光是機能、結構、材料的本身就能滿足人性上的較完整的需要嗎？
對於大部份的人來說那些建築上的基本、單純的存在，是冰冷的、本然的、客觀的，難以流暢的、親近的、柔軟的與人溝通。一團色彩也許就輕而易舉的改變了那種存在。問題是這種改變有否必要？既使是建築師受到侵犯，他也不得不深思這個問題。
今天我們看到色彩伴隨著圖案，挾龐然氣勢，爬上室內的空間以至於整棟大樓的外牆的眾多事例，和它們所造成的奇佳效果，是否也看出建築師們對立的姿態已經逐漸轉化為同意乃至於合作的事實呢？
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係在完成一種繪畫性的景觀（我稱之為景觀繪畫），講究表面的處理，平面的油彩塗上立體的空間，它可改變質料及造型、空間乃至於時間，力量相當強大，如果運用得宜，可以把建築的目標主題表現得更強烈鮮明，並且讓使用者與設計者進入相同的精神境界，享受某種幻覺所造成的趣味，拓展感覺的領域。
其實，環境藝術的提倡，遠在一九四五年代就開始了。當時就指明建築、繪畫、雕塑之間有密切的關係，並且經常可以互相結合。物體（指建築物一切陳置）是必須在它周圍的環境中呼吸起來的，不論室內或室外。
強烈的裝飾性
環境的平面設計是裝飾性的，並且是壁畫性格很強烈的東西。譬如紐約有許多舊房子陰暗晦澀、死氣沉沉，又不能拆，於是用鮮麗的色彩和簡單的線條造型就把它改觀。舊東西塗上新色彩新線條，會特別顯出「裝飾性」「彌補性」，並且這種裝飾性有特別的趣味：一種mix的趣味，可以看出是清清楚楚「結合」上去的。當然新東西也同樣有這種「趣味」與「裝飾」的感覺，不過預先設計，預先考慮的意味比較強烈吧！
街頭就是美術館
它是把街頭當作美術館，好像把美術館的牆打掉、玻璃拿掉，把畫直接掛到街頭。ＹＭＣＡ，牆上的不是一幅完整而精緻的普普畫嗎？
在波士頓有很多名畫家把作品畫到城市的牆上，在街頭就可以欣賞到名家的作品。日本有位專門在牆上畫影子的畫家小川隆之，很出名，作品也受歡迎，好像是行人的投影，也是一幅畫。
這些線條所組成的點、線、面、高大的盤據街頭的建築上，就如一幅沒有框的畫，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即是：它可以把旁邊的景物拉「進來」或「近來」成為襯景或背景，它構成視野的焦點。本來引不起注意的景物，由於這一「拉」就格外被注意到了。換言之，它是一幅大畫，旁邊的建築或景物就是掛大畫的「大牆」。因為沒有框框，它不會排斥旁邊的環境，而與環境密切結合。
地方性、民間性、民俗性、生活性
這種街頭平面藝術是具有強烈地方色彩的，是民間性的、民俗性的、風土性的。多半透露著當地生活的特點。如在洛山磯的街頭壁畫，就是把電影棚中的佈景、明星等放大搬到街頭的牆上。因為當地影城好萊塢的關係。一方面是一種美化、趣味、裝飾、一方面是標示地方性的特點，作為「Landmark」。如果把這些佈景明星搬到台北街頭，那就不倫不類沒有意義。因此，由這些壁畫就可洞悉當地的文化生活水準的大概。
建築物機能的強調
環境的平面設計如今被運用在強調建築物和空間的機能，已經是很普遍的存在。譬如在劇院的門口用鮮明的色彩繪飾出一種活潑變化又奇幻的感覺，與劇場的原始機能謀合，並強調了此種機能。另如在美容院，牆上畫佈著美人面部的線條，強調了美容的目標。再如於兒童遊樂場畫著許多玩耍的姿態，強調遊戲的功能，空間的作用。在洗手間以「急奔」的男女分別標示著洗手間的位置和作用。因為它畫得很大，幾乎與真人無異，而且更透出了上洗手間的心理狀態，所以它不僅只是一項標誌。都市的辦公大樓每間辦公室看起來都差不多，於是在牆上用色彩畫許多線條，每一線條代表某一公司，只要順著線條找就很容易找到。
記號性商業目標的強調
係在強調某種商業目標，如瑞士有家汽車公司，把汽車的局部放大畫到牆上。強調了自己的商業目標和公司的性格，雖然有廣告的意味，但是由於其藝術性的處理精緻復優美。（商標並無畫出）也算得一件成功的藝術品。再如果菜市場用果菜的簡單繪飾來標指其商業行為。
最後，由於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無所不能，容易造成幻覺及特殊感覺，故經常用於製造一種非日常性的空間，如遊戲場所和展覽空間。
有人說平面設計的擴散是個時代的「大怪物」。的確，它從印刷機解脫出來後就以強大的力量參與了生活環境的製造而且效果昭彰，魔力無邊。如果失去了控制，它真的會變成一個製造視覺污染的大怪物。這「控制」意味著嚴謹的態度與高超的技巧等等，也意味著把它視為一件藝術品的製作過程和結果的必要。好在如今在世界各地存在的例子還少有「失去控制的大怪物」。有批城市藝術家在政府與市民的支持下，日夜為他們城市的環境設計努力著。
其實，「繪畫性」的表達是人類的天性，是人類原始的喜愛。像塗繪自己的面部和身體，然後出發去打獵打仗或參與祭典儀式的原始民族，這鮮明色彩的塗繪可以使自己暫時脫離原來的人格或位置，而「神化」或「鬼化」，具有超越自己的能力，不恐懼不緊張，甚至忘掉自己。這是人類最早應用的繪畫性所造成的幻覺，這幻覺使人壯大自己。
大自然中動植物也用色彩線條所造成的幻覺來保護自己，所謂保護色警戒色。
人與大自然的動物並無二致，為了生存，時常必須脫離日常脆弱的存在，變自己為「強者」，色彩是最方便的「偽裝」。
事實上這種用色彩來偽裝自己的習性，人類至今一直沒有停止，那就是人類的「化粧」。近代只有男人稍為停止，我們的女人的化粧從古迄今是愈來愈進步發達了。這化粧就是不折不扣的運用色彩的幻覺，來美化自己、強化自己。男人因為一慣的理性、絕對的自信，輕視自然原則而停止了對自己的「化粧」。不過近年來似乎男性又恢復了這方面的重視；我們看見男性化粧品的應時大量而生，男人留長頭髮，穿著「奇裝異服」等等，再再顯示，既使是男人，也要有某種程度的「化粧」。這並非對自己失去自信，而是一種「天性」的恢復「人性基本需要」──「繪畫性」幻覺的滿足。
但是，「繪畫性」的幻覺與過度和累死人的裝修是兩回事，前面我曾強調「控制」是很重要的。
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和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有其時代性、地方性和技術性，運用得宜發揮得體，確實是我們視覺感覺性空間的一大開拓。我們的城市何時可以看到這種精心設計的環境平面藝術創作來代替驚心動魄的巨幅襯衫廣告，奶粉廣告？
大樓的一截透明成青空，把一隻不小心的鳥撞昏。
坍牆頹壁開闢作牧場，牛羊昂首闊步青草真好吃。
史蒂夫麥昆熠熠巨星，也是睥睨街道的巨人。
輪船載著永不落下的太陽，七海遨遊。
……。
只因為
一抹顏色
世界就如此這般美麗起來。
海濱農莊的浪花
查理斯‧摩耳（Charles W. Moore）是耶魯大學建築系主任，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九年這段時期，他在加里福尼亞州的所諾瑪鄉間的海濱，從事著一項有趣而隱約著挑戰性的實驗。
他蓋了一幢海邊農莊式共同住宅（Sea Ranch condominium），是外表非常簡單、樸素的鄉村式木造房子，與四周圍的風景；海洋、樹木、岩石、陽光十分調和，在靜穆中返回自然。但是，它內部的陳設裝修卻與外表截然兩回事；他用鮮明的色彩、幾何的圖案和各種現代化的材料，把整個內部裝點成炫麗鮮明又奇幻的世界，跟房子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是他很刻意的一件「作品」，發表之後，引起建築界與設計界相當的注意。由於他的不斷實驗和推廣，遂構成一種運動，涵蓋著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s）以及環境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等主要意義。帶動了六○年代後半期在建築和設計上重要反省，導致了設計的基本性格起了很大的變化。
事實上，摩耳所做，並非新創。六十年代以前，歐洲這種作法就很多。歐洲有很多有歷史價值的建築與民間房屋，它古老的外表被極端小心的維護著，其內部又被極端現代化、科學化的裝修充塞著。內與外，新與舊就這麼一體的「對立」著。其實這個作法很合理，歷史古蹟是人類文化進程的痕記，不可輕易毀棄，而生於今世，我們又必須過現代的生活，這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當然，摩耳的立意並不在於「古屋新住」這個觀點上。他的價值在於：引以為慎並且有計劃的去結合、混合（mix）兩種在傳統上被視為敵對的性格和狀態，成為一種「第三種」的奇幻式的存在，把平面設計擴大到生活環境的設計。「海濱農莊共同住宅」是他在六○年代後半期，投入設計界和建築界的巨石，激起的浪花和迴響，至今仍不衰減。
逃離印刷機進入生活環境
平面設計（Graphic）本來是應用美術，工業革命以後，一直在可印刷的複製技術所限定的範圍中，與商業結合，作大量的生產和細密深廣的流傳（如海報poster、書冊）。──被視為一種情報傳達的媒體，甚為狹窄而專精化的在一方小天地中，作無限的重覆。到六○年代後期至七○年代前期，科技公害日趨嚴重，帶動普通的覺醒和檢討，包括「人性的復活」「自然的回歸」「環境生態重建」等與科技相對立的課題，這是一個劃時代的大潮流。同此時，被印刷複製機械所操縱禁錮已久的「平面設計」也終於在震撼中醒來，伸手展腿，去攀爬那堵圍牆，超越紙張、書冊的限制，探到人類文化的根基處：「生活環境」，並大膽的跟「生活環境」結起婚來！
六十年代後半期以迄七十年代上半期，太空科技發展，除了太空探險本身的成就外，它有一個了不起的「附作用」。它附作用乃是促使人們覺悟一種復雜而精密的「異體組合」的重要及偉大。（因為太空活動即是完全依賴龐大的精密的「異體組合」的結果）工業革命以後，各行各業所發展的「單純化」「專精化」使研究愈趨細密，每人只研究一小部份，也只懂那一小部份。如此壞處是：整體不斷的「分化」，遺忘了「整體性」，不能顧全「整體性」（平面設計之侷於印刷範圍即是一種「分化」）。太空活動固然要求細密專精的分工，但更要求系統的「異體組合」，那「整體性」的成果──飛向月球再飛回來，才是大家關心的，透過個人專精的研究卻不斷同時關心著「整體」的成果。
因此，從太空活動，人們重新認識了「整體性」的重要，對以上所謂大潮流：人性、自然、環境、生態的探討，不無促進之功，係因這些都是人類「整體性」的課題。
所以，平面設計之擴散而步入「生活環境的平面設計」，從「情報廣告」、商業性的設計過渡到「生活環境」、「人性與自然」的文化性設計，也是一種「異體組合」的領域，間接受太空科技影響的感悟以致。
虛實之間美的跳躍
在摩耳研究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的稍早時期，約一九六○年，費城某地有個餐廳叫「大餐廳」（Grand Restaurant），在進行內部裝修時，設計人別出心裁，把餐廳的名字「放大」「反寫」在牆壁上，而且寫得滿滿的。因為是反寫，一剎間看不懂。但是牆對面有大鏡子，鏡子中的字就「正」過來了。如此，牆上的是實但亦是虛，而鏡中是虛但亦是實，這一虛一實之間，「罩成」了一種微妙而神秘的第三度空間，沒有動到建築的結構，僅靠平面的繪飾就產生了很徹底的幻象，稱之為平面設計擴散的幻象（Super graphic illusion）。這是當時從事同樣工作中最傑出的例子。（可惜後來被主人擦掉了，因為生意不好，就怪罪到這種裝修上來）。
在六十年代的現代派建築師們，一直很嚴謹的恪守著幾點建築學上的金科玉律；要忠於材料，忠於機能，忠於使用目標，反對裝修。然而碰到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卻完全把他們的堅持否定掉了。於是建築師與這批平面設計的藝術家們即相當明銳的對立起來。
建築師們說：只用薄薄的那麼一層油彩，就輕易的把我們辛辛苦苦蓋好的建築完全改觀，把我們精心構劃的事實抹殺，而那不過是一種虛假的幻覺而已。
看來建築師的成果確是受到某種程度的「侵犯」。不錯，這批「幻覺製造家」從印刷機的滾筒下，一溜煙跑到街道、廣場、工廠、社區，「大膽的」「大筆的」給一些建築物的內外以「顏色」瞧瞧，改變了建築物原始的功能和人的情緒。
建築師的憤怒沒有錯，問題是在「人」的本身是否需要「這些」或「一些」幻覺？光是機能、結構、材料的本身就能滿足人性上的較完整的需要嗎？
對於大部份的人來說那些建築上的基本、單純的存在，是冰冷的、本然的、客觀的，難以流暢的、親近的、柔軟的與人溝通。一團色彩也許就輕而易舉的改變了那種存在。問題是這種改變有否必要？既使是建築師受到侵犯，他也不得不深思這個問題。
今天我們看到色彩伴隨著圖案，挾龐然氣勢，爬上室內的空間以至於整棟大樓的外牆的眾多事例，和它們所造成的奇佳效果，是否也看出建築師們對立的姿態已經逐漸轉化為同意乃至於合作的事實呢？
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係在完成一種繪畫性的景觀（我稱之為景觀繪畫），講究表面的處理，平面的油彩塗上立體的空間，它可改變質料及造型、空間乃至於時間，力量相當強大，如果運用得宜，可以把建築的目標主題表現得更強烈鮮明，並且讓使用者與設計者進入相同的精神境界，享受某種幻覺所造成的趣味，拓展感覺的領域。
其實，環境藝術的提倡，遠在一九四五年代就開始了。當時就指明建築、繪畫、雕塑之間有密切的關係，並且經常可以互相結合。物體（指建築物一切陳置）是必須在它周圍的環境中呼吸起來的，不論室內或室外。
強烈的裝飾性
環境的平面設計是裝飾性的，並且是壁畫性格很強烈的東西。譬如紐約有許多舊房子陰暗晦澀、死氣沉沉，又不能拆，於是用鮮麗的色彩和簡單的線條造型就把它改觀。舊東西塗上新色彩新線條，會特別顯出「裝飾性」「彌補性」，並且這種裝飾性有特別的趣味：一種mix的趣味，可以看出是清清楚楚「結合」上去的。當然新東西也同樣有這種「趣味」與「裝飾」的感覺，不過預先設計，預先考慮的意味比較強烈吧！
街頭就是美術館
它是把街頭當作美術館，好像把美術館的牆打掉、玻璃拿掉，把畫直接掛到街頭。ＹＭＣＡ，牆上的不是一幅完整而精緻的普普畫嗎？
在波士頓有很多名畫家把作品畫到城市的牆上，在街頭就可以欣賞到名家的作品。日本有位專門在牆上畫影子的畫家小川隆之，很出名，作品也受歡迎，好像是行人的投影，也是一幅畫。
這些線條所組成的點、線、面、高大的盤據街頭的建築上，就如一幅沒有框的畫，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即是：它可以把旁邊的景物拉「進來」或「近來」成為襯景或背景，它構成視野的焦點。本來引不起注意的景物，由於這一「拉」就格外被注意到了。換言之，它是一幅大畫，旁邊的建築或景物就是掛大畫的「大牆」。因為沒有框框，它不會排斥旁邊的環境，而與環境密切結合。
地方性、民間性、民俗性、生活性
這種街頭平面藝術是具有強烈地方色彩的，是民間性的、民俗性的、風土性的。多半透露著當地生活的特點。如在洛山磯的街頭壁畫，就是把電影棚中的佈景、明星等放大搬到街頭的牆上。因為當地影城好萊塢的關係。一方面是一種美化、趣味、裝飾、一方面是標示地方性的特點，作為「Landmark」。如果把這些佈景明星搬到台北街頭，那就不倫不類沒有意義。因此，由這些壁畫就可洞悉當地的文化生活水準的大概。
建築物機能的強調
環境的平面設計如今被運用在強調建築物和空間的機能，已經是很普遍的存在。譬如在劇院的門口用鮮明的色彩繪飾出一種活潑變化又奇幻的感覺，與劇場的原始機能謀合，並強調了此種機能。另如在美容院，牆上畫佈著美人面部的線條，強調了美容的目標。再如於兒童遊樂場畫著許多玩耍的姿態，強調遊戲的功能，空間的作用。在洗手間以「急奔」的男女分別標示著洗手間的位置和作用。因為它畫得很大，幾乎與真人無異，而且更透出了上洗手間的心理狀態，所以它不僅只是一項標誌。都市的辦公大樓每間辦公室看起來都差不多，於是在牆上用色彩畫許多線條，每一線條代表某一公司，只要順著線條找就很容易找到。
記號性商業目標的強調
係在強調某種商業目標，如瑞士有家汽車公司，把汽車的局部放大畫到牆上。強調了自己的商業目標和公司的性格，雖然有廣告的意味，但是由於其藝術性的處理精緻復優美。（商標並無畫出）也算得一件成功的藝術品。再如果菜市場用果菜的簡單繪飾來標指其商業行為。
最後，由於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無所不能，容易造成幻覺及特殊感覺，故經常用於製造一種非日常性的空間，如遊戲場所和展覽空間。
有人說平面設計的擴散是個時代的「大怪物」。的確，它從印刷機解脫出來後就以強大的力量參與了生活環境的製造而且效果昭彰，魔力無邊。如果失去了控制，它真的會變成一個製造視覺污染的大怪物。這「控制」意味著嚴謹的態度與高超的技巧等等，也意味著把它視為一件藝術品的製作過程和結果的必要。好在如今在世界各地存在的例子還少有「失去控制的大怪物」。有批城市藝術家在政府與市民的支持下，日夜為他們城市的環境設計努力著。
其實，「繪畫性」的表達是人類的天性，是人類原始的喜愛。像塗繪自己的面部和身體，然後出發去打獵打仗或參與祭典儀式的原始民族，這鮮明色彩的塗繪可以使自己暫時脫離原來的人格或位置，而「神化」或「鬼化」，具有超越自己的能力，不恐懼不緊張，甚至忘掉自己。這是人類最早應用的繪畫性所造成的幻覺，這幻覺使人壯大自己。
大自然中動植物也用色彩線條所造成的幻覺來保護自己，所謂保護色警戒色。
人與大自然的動物並無二致，為了生存，時常必須脫離日常脆弱的存在，變自己為「強者」，色彩是最方便的「偽裝」。
事實上這種用色彩來偽裝自己的習性，人類至今一直沒有停止，那就是人類的「化粧」。近代只有男人稍為停止，我們的女人的化粧從古迄今是愈來愈進步發達了。這化粧就是不折不扣的運用色彩的幻覺，來美化自己、強化自己。男人因為一慣的理性、絕對的自信，輕視自然原則而停止了對自己的「化粧」。不過近年來似乎男性又恢復了這方面的重視；我們看見男性化粧品的應時大量而生，男人留長頭髮，穿著「奇裝異服」等等，再再顯示，既使是男人，也要有某種程度的「化粧」。這並非對自己失去自信，而是一種「天性」的恢復「人性基本需要」──「繪畫性」幻覺的滿足。
但是，「繪畫性」的幻覺與過度和累死人的裝修是兩回事，前面我曾強調「控制」是很重要的。
平面設計的擴散（Super graphic）和環境的平面設計（Graphics in Environment），有其時代性、地方性和技術性，運用得宜發揮得體，確實是我們視覺感覺性空間的一大開拓。我們的城市何時可以看到這種精心設計的環境平面藝術創作來代替驚心動魄的巨幅襯衫廣告，奶粉廣告？
文章出處
1976.2.10文稿
關鍵詞
生活環境、環境平面設計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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