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臺北-被隔絕的行、被分離的住
雜論1975/07/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想馬路──此路「通」嗎?
「馬路如虎口,大家要小心」
「讓一步路,保百年身」
「走路要禮讓,行車莫爭先」
「…………」
幾乎跟我們一塊長大的馬路,我們對它只能認識這麼多。
於是小孩被禁止玩到馬路上去,老人張惶半天過不了馬路,只有年輕人,膽大氣壯,橫行無阻(不怕瞪眼和按喇叭)。至於我們中年人,朋友馬路上碰見了,連名字都沒想起就得揮手道再見。
馬路屬於所有車輛,和馬路自己──半夜三更時,就是不屬於人。
現代人一出生,就看到這樣的馬路,以為這就是當然的馬路。人,「爬」天橋,「鑽」地道,讓汽車在頭上來去,在腳底穿梭,以為這才是當然的「現代人」。
馬路原是「溝通」人的,但,顯然它現在是「隔絕」人的,它只能通「地」,不能通「人」,這樣的馬路「通」嗎?
把馬路還給行人
「當一個人買了一部車,就好像他買了一條馬路。」華盛頓郵報駐台記者魏伯儒感慨地說。台北開車人的囂張以及行人的懦弱,行人對車感到恐懼、慌亂、討厭,甚至「自卑」!
寬闊筆直的馬路不斷出現,也不斷淹沒在車海裡。路愈多,車愈多,人愈無路可「走」(只好統統擠進車去)。於是,馬路上只有車的活動,沒有人的活動,偌大的都市,只見「車性」,不見「人性」!
雖然,七十年代的城市不得不如此,台北更是無法例外;對現代人而言,路,只是一段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的「過程」。但是,馬路不能完全被車輛霸佔,不能給行人(甚至乘客)造成壓力,更不能隔絕人與人最起碼的「交通」活動。
「交通」應該是包括「活動」、「交往」、「接近」、「親愛」等意義,而不只是「路過」,從一地到另一地。
人,除了必要的乘車,有很多時候更喜歡走路;用自己的雙足緊踏大地,自由自在,所謂「逛街」。而今天的馬路卻不給人這樣的機會,並且迫使人壓抑這種需求,最後遺忘這種需求。
「把馬路還給行人」,是近十年來世界許多城市努力的目標。他們發現不見人帶著微笑、悠遊活動的城市很可怕。
七年前,日本重要的銀座區就是有名的一個;它在星期日,禁止車輛入內,是為「禁車日」。全把馬路「還」給行人,於是人潮湧至,水洩不通(見圖例)。有些都市的某些地區,根本就禁止行車,不論時日。當然,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不無小補,確有必要。至少有一段時間,人們可以忘記汽車,看見朋友。
馬路上的提琴手
羅馬(還有其他許多城市)的「路邊攤」,是馬路上「交通」的好地方。也是馬路上「人性」流露的舞台(見圖例)。
它們包括陽傘、桌、椅、飲料、食品、音樂師(通常是小提琴手)等。可以吃飯、喝茶(咖啡……)、聊天、談生意、休息,不分晝夜。當一對情人坐下來,大家一眼瞧出,馬上受到熱情服務。這時,小提琴手早站在身邊,拉奏起來了。羅曼蒂克的音樂傾琴而出,其陶醉狀,怎能令情人不陶醉?不但提琴手,其他所有在四週的人,都會協助愛侶造成氣氛,他們幾乎希望人人都戀愛。說真的,在那裡,人人都感覺自己在戀愛。藍天下,螢光裡,靜靜瀏覽城市,欣賞人群,不期然的就對城市生出感情,覺得溫暖,覺得整個城市包括馬路,都屬於自己,自己更屬於它。
[清明上河圖]中的馬路情景,大人、小孩在寬大的街道上成群遊戲,猴戲雜耍當街表演,娶親的鼓吹隊喜氣洋洋,做買賣的、吃喝的、叫嚷的、打架的……凡是人的活動,大都可在馬路上搬弄,馬路是人與人、人與事、人與物交往的中心,不只是「過程」,而是享受人生的重要場所。濃郁的人情味由是而生,「吾民」如何不屬於「吾土」?「吾民」又如何不能不愛「吾土」?
視馬路為自己的庭園
既然把馬路還給百姓,百姓對馬路自然會產生感情。因為他有經常接觸馬路的機會,因為他大部份的活動可以在馬路進行,他必然會關心馬路,照顧馬路,照顧到馬路也等於照顧到城市。
北歐的婦女,對洗刷馬路,就像洗衣服那麼簡單。像荷蘭的用紅磚鋪設的小馬路,婦女們經常挨家挨戶,你洗過來,我洗過去,把馬路保護得光潔鮮耀。她們還喜歡在窗邊栽花草,讓馬路成為自己的室外庭園。
他們視馬路如自己的地方範圍。
而今,我們以為馬路屬於政府,屬於汽車,屬於馬路清掃夫,而從此不想馬路的事,只想自己門限裡的事,所以他可以在馬路上隨地吐痰、亂拋紙屑、亂掛招牌、亂堆東西。今天,我們只見「消除髒亂」的字牌,卻不見髒亂消除,部份原因在此(另外的原因是我們已經習慣於髒亂,不以為髒亂)。
馬路及馬路上的人家,形成為城市的「面貌」,如果人們不能把馬路當作自己的地方,這張臉永遠漂亮不起來。
把自己的庭園分給馬路
為了抵抗馬路行車的囂張、噪音、蕪雜、和防盜,台北人喜歡一有機會就築圍牆,把自己的活動一股腦包在牆裡,別人的活動一個勁阻於牆外,將所圍圈出來的地方,變成為自己的私家花園。
圍牆,代表一種不信任的、敵對的、甚至是侵佔的情緒,對城市及馬路來說,更增加了它的冷漠與隔絕,有時甚至是紊亂,因為圍牆形色各有千秋。
替人家設計圍牆內的庭園時,我總是希望把圍牆變成象徵式的(如果能不要最好),而把庭園的景觀分給馬路。
如此,花草樹木也自然成為馬路景觀的一部份,給馬路憑添幾分姿色,多少有助美化市容。名攝影家顏國華先生的庭園就是一個例子(見圖例)。開放的庭園,種花草,點燈光給路人享受。
最重要的,這種開放性的庭園,代表一種寬大的與人分享的愛心,也是溝通「人」與「馬路」的表現。馬路的氣氛會因此柔和美麗些。
想公寓──此「居」安否?
出門、開門、進門、關門,不知上下左右是何許人也。除了上班、上學、外出,就是被關在公寓裡,成了一個「盒子人」。於是看電視、打麻將形成了盒子人的新「風俗」。
面對面不相識,沒有機會「交通」,各人過各人的,老死不相往來,只有私生活,這是生存而已,談不上生活。
封閉狹窄的水泥盒裡,不見天日,不通空氣,蒼白、陰鬱,窒息了人的生氣。有人形容這樣的居民是「白老鼠」。
除了在馬路上,人與人之間在現代化的公寓中,又被隔絕了一次。
人,只有在這個被分離的世界中,默默地、機械地從事單元化的活動,吃飯、工作、睡覺。
這樣的公寓,能讓人安和樂利嗎?
房子的聚集不是住宅區
嚴格說,我們沒有真正社區計劃,我們只有蓋房子。房子的聚集,就成了所謂「住宅區」。
大多數時候,商人就是社區計劃專家,只考慮一塊有限的土地如何多蓋幾間房子,所以我們的住宅變成水泥盒子的雜陳,其間沒有公共設施、公園綠地,也沒有任何屬於「公眾」的空間,只是無數狹窄私人空間的分割,再分割。
因比,住宅區,只是商人大規模控制下的商業行為,以營利為出發點的產物,並沒有真正替住民設想。而一般住民,也以為買到了一個吃睡的地方,就是「住宅」。
有些時候,連水電管道、區間走道都沒有完成,就算蓋好了。天雨泥濘,天晴塵揚,住民苦不堪言。
這樣的房屋群中,談什麼公共團體活動,居民間又有什麼親切來往?住民怎麼不變成孤立的「白老鼠」?
住宅區應該屬於完整社區計劃中的一部份,應該配合了其他設施羣的存在,如學校、醫院、市場、公共娛樂場所等,才有意義。
住宅區不只是供給住,應該是供給生活——真正健康完整的生活,人人親切往來,互相照顧,共同活動。
大巴窯的完整社區
大巴窯在新加坡,原來是聚集着流氓地痞的風化、貧民區。近年來面目煥然一新,新加坡政府把它建成一個最現代化的完整的新社區。
它最大的特色是:居民不必搭車外跑,就能過完整的生活,衣、食、住、行、育、樂都有整體性的照顧。
值得一提的是:它設有小型的衛星工業區(不造成污染者),提供住民工作機會,使住民不必外出求生,在社區內就能賺錢過活。其他如娛樂、教育、商業也相同。週日大家不必往城市擠,就可以購物、消遣。對上下班及假日時城市交通情形的改善,功莫大焉。
社區計劃,不是都市的膨脹,而是都市的分化。儘管我們在台北郊外發展衛星城鎮或社區,但是其居民還是得跑進台北來工作、上學、娛樂……一切活動還是集中在台北,這樣交通永無改善之日,多築馬路,也只能使他們跑進台北更快捷。
因此,我們在郊區需要完整的社區計劃,來解決居民全面的生活活動,而非片面的居住或工作。也只有如此,才能減緩都市的膨脹,而確實繁榮郊區。但是,這不是郊區的城市化,而是郊區的現代化。
愛帶來真美
初到義大利,對一件事很不習慣:敲釘子的時間規定在早上九點以後到傍晚五點,其他時間不能敲。我專攻雕塑,晚上不能做發出聲音的工作,令我很頭疼。還有,晚上九點以後,應避免打電話,恐怕打擾了別人。聽說德國某些公寓,晚上十二點以後不能洗澡,因為流水的聲音會騷擾別人。
這是他們做為居民所受的一些限制,也是居民的公共道德方面的要求。
現代化的居民,屬於整個社區,而不只屬於他自己。他一切與公眾有關的行為,在正常的情形下,都必須受到制約。在進住宅之前,他要學習認知許多「禁止」的事項,然後才有資格成為居民。
也許義大利是城邦政治發展出來的國家,和歐洲其他國家一樣,一般人對城市的意識很強;很知愛惜自己的城市、居所,不用政府來規定。要發展美好的住宅區,應注重居民的觀念教育和住宅區本身目標重點。這包括公共道德的養成,法律規章的遵守,公眾活動的參與……居處環境美化等觀念。
這一切,在於居民自己的醒悟,比國家的約束來得重要有效。
常見人們拼湊各種好材料來建造或裝修房子,結果成了五花八門、五彩繽紛的建材展覽。原要美化,變成醜化,就顯示沒有「文化」。現代生活空間,以樸實無華為貴,最忌造假虛飾。
能真正愛護居處,才能了解居處環境的優劣、裕缺,改善及發展才能奏效。那時就不會全盤搬外國人的觀念來經營自己的環境。以愛出發,必會找到真美。
襯托人活動的廣場
在台北,可經常看到民間節慶時,街頭巷尾搭起棚台,演歌仔戲、布袋戲,附近住民,不堪其聲響。
不是演戲不對,而是地方不對。他們需要一個寬大的,與住宅隔離的廣場,而他們沒有。我們的社區計劃從不考慮這個。其實廣場很重要,尤其是在我們的馬路被車輛佔領之後,更重要。
在歐洲,我們隨時可以發現一個個大廣場,突然在小巷道的盡頭展開(見圖例:翡冷翠有名的小姐廣場)。這些廣場都是古代城邦政治時代所建置,當時是供居民從事慶典活動、交誼活動,甚至是戰爭活動的。雖然時間變成現代,但是它們的功用未變,它們仍然是今天歐洲居民生活中最多彩多姿的地方。人們約會、散步、玩耍、休息。畫家速寫、擺地攤。小販叫賣、觀光客遊覽、露天餐飲店,都離不開這種廣場。它代替馬路成為公眾活動的中心。人們在此可以過公眾的生活,與大眾親近、交通。在充斥機械感的城市裡,這種廣場別具人情味!
有廣場,人們可以從事集體的、一致的遊戲及活動,才有風俗節慶的產生,而風俗節日的慶典,才是文化生活的最高表現與傳達。現代的社區中,應該有這種空間,讓居民走出盒子屋,活躍在大眾的歡笑中。
永不被征服的自然
威尼斯是一座建立在海中珊瑚礁上的歷史古城。它之所以蜚聲世界,在於它以溫順的姿勢依附著海洋,讓海水成為它的血脈骨骼而生長繁榮。它從不想征服海洋,聖馬可教堂的冬天,海水淹沒廣場。
它沒有汽車,交通全靠航道裡的船隻,這也是它的絕對順從於海洋。然而,它可以換得珍貴的清潔空氣。此外,沒有汽車,才在這兒看到人們鮮耀的活動及人們生活該有的情調。人不會被汽車埋沒,因此顯得很活潑。
水,長時期浸潤著城市和人民,助長了人民溫柔的天性,和靈性上的發展。一切交通是人對人的交通,非機械對機械,或人對機械的交通。因此,一切都在人力的範圍之內伸展,在人的控制下活動,人的地位很清晰。
所有的房子、馬路、橋樑都是人自己造的,是大規模的手工藝品(磚與石頭的藝術品),充滿了人的痕跡和溫暖。當然,人們會加倍愛惜這由自己雙手所建造出來的城市。
威尼斯,因此常有人民的各種集會,和慶典活動,把歡樂推向高潮。文化活動更多,大部份受到國家的保護和支持;畫展、影展,都擁有世界性的聲譽。
擺渡人會為你唱歌,最擅長情歌,最愛向情侶唱。觀光客很快就會迷上它,並且染上浪漫的情緒。
在威尼斯住了一段日子,才發現它是很有東方況味的,很像蘇州。有無數的拱橋,據說是模倣自清明上河圖。着名的利亞露多橋便是例子之一。
看看威尼斯,各方面是不是與我們的台北(或其他都市)恰好形成對比?
關渡澤地水鄉夢
關渡,有一片淡水河所造成的廣大開闊水澤廢地,有山有水,風景絕佳。因屬洩洪區,至今尚未開發,對台北近郊的土地利用而言,實在是很浪費。
我曾受委託,考慮它的開發,結果完成了水鄉的規劃。
當然,它是一項以觀光、旅遊開發為主的社區計劃,但是它仍以國人為對象(非專為外國人的旅遊),台北郊區至今還欠缺有規模、有特色的遊樂區,水鄉是針對此欠缺來的,希望它能為大眾活動的樂土。
「水鄉」構想雖然是來自威尼斯,但不是要搬威尼斯過來。「水鄉」有自己的條件,必需要發展自己的特色。
此地,水多,能利用水,表現水,順服水,就是特色。因此,建築物挑高(防洪),第一層為公共建築空間,求其大而便;第二層為相連結的交通系統空間,商店市場在其中,雨天水災也可以全境穿越通行,不受影響。
當然,這兒也是無車地帶,只靠水路交通,備有各種船隻。是讓居民甚至遊客學習認識海洋的開始,了解如何根據自然的條件,順應自然生活。
要發展中國氣質的生活空間,必要在有水的環境中。我們看見慈湖的蔣公靈厝,依山伴水,素簡的四合院式建築,謙虛地對天空作揖,化入自然。「水鄉」,可以作為實驗中國未來生活空間的基地,研究把中國的文字再放回生活的可能性。(過去,中國書法是生活中必有的,而今,不見了,原因是現代的生活空間,水泥盒子,難以容納文字。)「水鄉」不是Showground,而是生活區,以住宅為中心,參與文化、藝術、娛樂等活動,但求過完整的現代生活,從內心到外表一致的安和樂利。面對台北的真實,這是個夢,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我們還要加緊工作。把台北的真實──「隔絕的行」、「分離的住」──除去,那麼這個夢不就可以成為台北的真實了嗎?
文章出處
原載《明日世界》第7期,頁21-24,1975.7.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眾利月刊》第8期,1975.8.10,台北:眾利投資股份有限公司
《景觀與人生》頁124-13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65-171,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住宅、馬路、台灣與國外差異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