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精神文明的遺產──鄉土古蹟
雜論1975/07/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最近某天黃昏,我特意走到板橋的林家花園。因為替板橋市設計並督建一座市內公園-介壽公園,所以經常必須跑板橋,對於現在的板橋,想多一分了解,對於過去的板橋,想捕捉一點痕跡。

  然而,再見「林家花園」,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字句來形容當時的心情和感覺。「慘不忍睹」和「不堪回首」也許只能形容對它外表的觀感。而實際上,它目前的存在,已足構成一種「羞辱」,一種「否定」;對文化的「羞辱」,對人智的「否定」。

  臭氣四溢,來源於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污水。隨便搭蓋的「住屋」像瘡上又長出的瘡,佔據在原有古老的磚瓦建築之上,裏裏外外,橫七豎八。殘牆破壁上塗滿孩子們的臘筆畫,荒枝敗葉隨風飛揚,……。

  在北台灣,「林家花園」算得上是一處小有名氣的文化遺跡,記得在若干年前,我還看過它的若干面貌出現在風景明信片上向國外人士推銷。現在,當我站在一片「死去的」土地上。我看不見那昔日稱為「林家花園」的規模,找不到古老建築的幽雅,觸不到紅磚土牆的溫暖……。

  然而,我確知,我確實看到,這片曾經輝煌的建築不全是自己敗死的,它是住在這兒的人們殺死的。在這裏,我不便問人們為什麼被允許搬進來住的理由,(我猜想除了經濟問題還是經濟問題),但是,我卻要問為什麼把這片土地住成這模樣?為什麼把一個「碩果僅存」的遺跡破壞成這般面貌?

  不知道該說是人們的殘忍呢?還是愚蠢?用這種態度來對付一處有文化歷史意義的地方。假如一位外國人士,看到如此的局面,他不會相信我們是有五千文化的民族,有文化的民族,不會如此對待他們的文化遺產。

  特別使我觸目驚心的是那遍地的髒和亂。在最近全國消除髒亂的呼聲中,不知為什麼這片土地竟成了「事外逃員」,對那大大小小的呼聲從沒聽到過似的。人們在垃圾堆上安之若素。也許我們中國人是個最能容忍的民族,對於髒與亂,大家忍一忍就「沒事」了。

  站在這片由厚厚的土牆圍起來的天地中,不禁為眼前所見感到悲傷,為未來耽憂。
  也許站在實用立場看來,破牆爛瓦,漏簷坍樑的構架早該拆除,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何必費力保護它,又不能給現實的生活增添什麼利益。話雖不錯,但是這些破牆爛瓦、漏簷坍樑是一頁生活的記錄,是一種生活的縮影,應該是歷史的一段,不容抹殺,不許毀棄。

  在世界上,其他的文明國家,對古蹟的態度,那可說是一種接近於宗教的崇敬。對古蹟的愛護被視為「責任」與「榮譽」。
  的確,古蹟在現實中是沒有什麼利益可言的,然而它可以說明一個民族的成長,它是文明進程的鏡子,它可建立文化的尊嚴,而文化,又是立國最重要的東西。
  這種對古蹟的態度,我直覺到就是對「文化」的漠視甚至於是羞辱。百姓固然不對,有關當局亦難辭其保護不週之咎。或者我們可以說這是有關當局不重視文化生活所導致的結果。文化生活代表精神文明的一面,獨立國家的基本尊嚴乃是從其精神文明中所建立的,而不是科技文明或物質文明。

  七十年代中的今天,物質文明藉著科學的推進把世界改頭換面,增進了生活某一方面的享受,乃是不爭之實,各個國家因此不遺餘力的來推動這方面的建設。就普通的認識而言,這雖然是國家強盛與尖銳化的表現,並不是強國之本。理由在於,科技的發展,各個國家只要有認識,只要願意,是可以逐步而行的,且有其極限,一個國家的尊嚴並不能在此確立。因為在科技方面所表現的功能將統一一切,使一切沒有特質。以科技為對象的人,只能有一種人,這種人不是包含民族、國籍、性別、年齡等因素的區別,與科學本身的特質一樣,是純粹制度化的、機械化的。如,對於計算機的操作和利用,中國人是無異於美國人的,它的設計和運用,有一定的程式,你非按照這種程式來操縱使用不可,不論你是中國人、美國人、日本人。所以,對於計算機的有效因素而言,它所選擇的,只有一種人,所決定的也只有一種人;那就是認識它的操作程式的人,而不是屬於那個民族、那個國家,多大年紀的男人或女人,所以在計算機的使用上,並不能替我們表現出那一種人、那一個國家的什麼特質。再如當今電器化用品的使用,也是同一道理。所有的電插頭電插座,全世界都是一個規格的,方便大家使用。(這是商人推銷商品的方法之一,可以大量生產,大量流通)大家也都順著這個方法使用。像打電話,中國人使用電話的方法也無異於美國人。像電冰箱,沒有說中國人用它來冷凍食品,而美國人卻用它來焙烤食品的事。所以,對於電話、電冰箱來說,它對每個人的功能和人對它必需的使用方法,都是一致的,因此,以它為對象的人,只有一種,無分東方人或西方人,所以在它的使用和推展上,不能界分出什麼民族、國家的特色。

  在這裏不只是電腦、電梯、電話、電冰箱如此,甚至當今太空科學一日千里的進展,也不出這個道理。月球,雖然是美國人捷足先登了一小步,它所標榜的意義,卻是人類的一大步。月球上印了太空人阿姆斯壯的腳印,並不標示美國人對月球有任何特權。將來,只要願意,任何國家、任何人都可以造訪月球。因此美國人不能以「登陸月球」這件事實來確立美國固有的國家尊嚴、和界分美國與其他國家不可置換的特質。

  所以我們就更大的範圍說,科學物質的文明,是大家都可以發展的,而且有它的極限,終有一日大家的發展都會到達這個極限。所以我們無法單從科學物質的進展來確定某個國家的特質,和界分其不可置疑的尊嚴。

  不止如此,我們可以大膽肯定的另一件事實是,按照純科學和純物質需要的取決,其結果只能造成全世界一種模式的人,就是不含有任何「人性」因素的人,那實在是純屬機械的世界,而不是人的世界。這種情形,誠足可憂,所以實際上今天許多科學物質文明先進的國家,已經有所警惕,都正在或多或少的避免陷溺其間的努力中。他們終於體認出科技物質無能的一面,而轉向精神世界去拓展。

  「精神世界」的精義應該是精神文明主持下的世界;是人性化的世界。
  精神文明的特質在於它是以「人」為本位的表現,是順乎人性需要的發抒結果。

  人的思想、情感、意志,以其不佔空間不具重量的形式存在,並且可以不受時空的限制,是多變化的、是鮮活的、是無窮盡的,因此,以此為基礎的精神文明的發展也是多變化的。譬如繪畫藝術,東方人表現的有東方人的特質,西方人表現西方人的特質,其歸納演繹的結果,二者絕對不會混淆。像對大自然的描繪,東方人的立足點是在大自然一個廣大的面上,所以,在同一張畫紙上,他可以畫出重重疊疊的山水雲霧,掩掩隱隱的草木樹石,間或有人物、動物,小橋流水,點綴其間,色彩是單純的,平實的,它的趣味不單是面的,而且是好幾個層次的,不是零碎的,而是整體的,不是現實的,而是超現實的。西方人呢?他們的繪畫是站在割取自然的一小部份的一點為基礎,把一方景物依照透視學的原理,再現於畫布上,吾人視線的焦點,最後將集中到一個點上。還有,它們充滿了幾何圖形的趣味,畫題以人體、以風景為主,而東方人則以山水花鳥為主,人物畫一向是屬於極不重要的地位的。在這兩種趣味截然不同的繪畫中,就可以顯示出東西方人的不同的特質來。

  不但是繪畫如此,其他任何藝術都具有這種有效而無限的功能。嚴格說,它們並不直接相等於精神文明,而只屬於精神文明的範疇,只是精神文明通常表現的幾種方式或途徑而已。我們應該著力的重點是在這些藝術形式開始造成時的主觀和客觀因素,這才是精神文明的本質。因此,它所涉及的範疇就非常深廣,最少有幾項條件是必須考慮的,如民族、國家、地理、氣候、時代、人種、社會組織等,這種種條件彼此經過長時期的融鑄調和,漸漸會形成一種不易受制於時空變化的力量;不易被磨損的質地,它如果從藝術的途徑上表現,便形成多樣性多變化的藝術品,如果把這種彼此互異的特質,從個人經過家庭團體,社會組織,到國家民族,做一系列的歸納時,當然這一體系的表現便足夠顯示出國家民族間不同的特質。假如這種特質的提鍊,能產生優秀於他國之上的結晶,那麼,無疑的,一個賴以自信自強的尊嚴即可建立。

  再說,科技文明的發展成果是隨時可以超越的,隨時可以革新的,一種功能較便捷的途徑,其成果容易建立,亦容易被破壞或被改革,故科技文明的成果,其持續性是很薄弱的。

  精神文明就不一樣,它不是短時間內能建立的,也不是短時間內能有所變異的,和被破壞的。其成果是必須以舊有的成果來改善的(與改革不同),所以是累積的,在時間上由過去至現在至未來是一脈相承延的;有時,幾千年累積的成就不過爾爾,如果做斷代的發展,當然不可能有成果,但是一旦建立起來,而有相當的成就,比科技文明不易被異動和破壞,在時間上有持續性,是不容置疑的。

  以上,從科學、精神兩方面就其特質和功能的分析比較中,我們不難確定在國家基本要素,國家不可置換的尊嚴的建立中,精神文明的建設,乃是我發現的一條最根本最可靠的途徑。我們當今,只知道重視科技、理工、經濟的推展,而單獨讓文化、精神的發展落後,這是很可悲的事。我有許多外國友人,對我發表來台的觀感,他們說很失望,他們看不到能代表中國人氣質和尊嚴的東西,「看來看去,都在跟我們學」。是的,汽車、洋房,能給我們享受,但是不能代表中國的文化。這一方面,我們還要學習,從愛護古蹟,珍視歷史的遺產開始學習。板橋林家花園,只是一個例子,相信其他地區相同的情形必然還有,有關當局對此破壞文化古蹟的行為,應該有所行動。
文章出處
原載《正聲月刊》第204期,頁30-36,1975.7,台北:正聲出版社
關鍵詞
保護古蹟、精神文明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