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甘泉──阿拉伯式的建築與風土
雜論1975/04/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棗椰子對油椰子
  北部非洲,是沙漠中的乾熱地帶,產生了種所謂的「棗椰子文化」。因為當地雨量少,氣候乾燥,植物生長不易,所以人民非常珍惜植物。他們想辦法挖渠引水,灌溉堅硬貧瘠的土地,呵護出幾株綠樹。棗椰子是較適合當地風土生長的植物,他們就拼命保護棗椰子,繁殖棗椰子。於是棗椰子的樹影在強烈的日光下連成一片蔭涼。

  而在西部非洲的熱帶多雨地區,卻產生了相反的「油椰子文化」。這個地區,因為雨量多,樹木無需特別栽植,就生長得很茂盛。特別是油椰子,遍生各處。且看此地人民是如何對待它;他們用山刀到處砍伐它,絲毫不珍惜它。

  因此,棗椰子的北非,生活中的要事是掘水渠,灌溉棗椰子,於是人與棗椰子之間的關係,就用挖溝渠的「鋤鍬」做代表標誌。油椰子的西非,則用砍油椰子的「山刀」,做為人與油椰子之間關係的代表標誌,這是個很有趣的,自然形成的對比。

  在這裏,我們可以發現人與環境的關係多麼微妙。
  乾燥無雨地區的住民,對他們的自然環境往往採取敵對態度;人對沙漠有敵對的感情,於是想用植物來彌補,略為改善人與自然的關係,彌補自然的缺陷。所以,人們非常喜歡種植物,「樹以稀為貴」,所以產生了特殊的棗椰子文化及棗椰子「綠洲」。

  但是在多雨的熱帶林區,大自然的條件不錯,油椰子生產得又快又茂盛,住民對它不稀罕,反而討厭起來,於是有意的揮刀亂砍,造成特殊的油椰子文化。
  從棗椰子對油椰子的迥異其趣,我們可以發現,人們對自然的關心,表現著兩種極端相反的情緒與行為,原因在於他們所處的大環境不同。這一點,在談建築時,必須被檢討到。因為,畢竟是環境的產物,人與環境的關係,應該是建築學中率先考慮的。

桂離宮對開羅住宅
  從日本人觀點看,阿拉伯式建築經常是對外(自然)封閉的,而日本的建築卻是對外(自然)開放的。他們曾拿桂離宮與開羅的住宅來作比較。
  桂離宮是日本京都的名景之一,它的建築四週圍是向自然開放的。建築以柱子為特色,模倣自然中的枝幹,橫豎交錯生長。因此,建築物化入自然,變為自然的一部份,或庭園的一部份(桂離宮四週的林木山色就等於是它的庭園)。而,相形之下,開羅的厚牆包圍下的方形住宅就形同閉鎖的牢獄。

  其實,日本的開放式建築是日本那種溫暖濕潤的氣候與風土下的必然產物。阿拉伯式封閉建築則是那嚴酷乾燥的氣候與風土下的必然產物。把桂離宮蓋在阿拉伯地區乾燥的大地上是不可能的,它決無法忍受大自然的條件。因此,沒有考慮到氣候風土是建築的先決條件,而輕率斷定:日本建築是與自然共存,阿拉伯建築是與自然敵對的,這只能說是一般觀光客的皮相看法,我們該深思:果真阿拉伯式建築是與自然敵對的嗎?

  日本人以為柱子是代表人與自然之間唯一的共存關係,而阿拉伯人發展對內庭園,把自然關在外面,則是對自然加以排斥,不想溝通自然的原故。事實並非如此,阿拉伯世界的人也渴望有美好的、青翠的自然環境,而在其建築中開闢一個靜謐的內庭,繁植著蒼鬱的植物,讓高高的青空映入水池;這難道不是表現人與自然共存關係的一種美與和諧嗎?難道不是說明阿拉伯人溝通自然的意向嗎?

  當然,柱子的美是無疑的,它是跟庭園一體而化入庭園的,這樣的建築,儘量把自己消化在自然中。而阿拉伯式的建築恰恰相反;它是把「自然」包圍在建築中,所以在中庭,我們仍然可以遙望青空,在內庭,仍然有扶疏的花木。阿拉伯式建築是把「自然」建築化了,其中卻見人性的流露。

  從這點看來,在阿拉伯地區蓋日本柱子結構的建築,與在日本蓋阿拉伯式建築,把「自然」關在「內庭」,是同樣滑稽。近代日本,崇拜西方文明的結果,經常排斥自然,日本的自然實有變成沙漠的可能。

殘忍的兒子對寬容的母親
  在阿拉伯世界,自然對人是很嚴酷的,因此人也形成獨立的性格。他們並不把自己全部委身於自然,也不想從自然得到什麼,相反的,他們會在有限的條件下照顧自然。這種生活方式,與日本的全然依賴自然是絕對不同的。並且,以日本完全被自然吞掉的生活方式來攻擊阿拉伯對自然不關心,是不合理的。

  日本人對自然的態度是:把自然當作母親,躺在她的懷裏。認為這位母親對人是無所不愛的,因此,日本人變成了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反而有時會輕易破壞自然,像西非人亂砍油椰子般地殘酷。例如,他們需要空地,就開動起重機、開山機,把山地所有的植物及泥土推走。他們相信暫時的污染是可以恢復的,以為做母親的「自然」不管兒子做什麼,對他還是會原諒的。然而,假如這位母親還年輕的話,她還有能耐忍受,還有力量恢復,問題是,日本的自然,已經是年老的母親,要恢復破壞,實在是心有餘力而不足。而,日本人卻是一個長得太大的孩子,這個大孩子任所欲為的向母親剝取,卻寄望於衰老的母親自己恢復,去再生長,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這種把自然當作永遠可以依賴的母親,而盡驕慣兒子之能事的地方,不止是日本,我們這兒也差不多。
  今年年初,我曾參加了台灣一個縣份的「地方建設座談會」,主席提到該縣去年的收入極為可觀,所以計劃如何運用此款項從事建設。後來,我才知道,這筆豐富的收入來自森林的砍伐及木材的出售,這當然是可喜之事。然而,去年該縣份的水災特別嚴重,政府在這方面的損失也不少。深思之下,水災莫不與森林的砍伐有關,我們對待我們大好的自然,也是一個驕慣殘忍的大孩子。

用自己的手蓋自己的家
  有一些埃及地區的建築師,今天已逐漸站在整體環境的基點來從事現代建築。其中哈森‧法西(Hassan Fathy)是佼佼者,他曾經就埃及的許多傳統建築作研究,也開始從事阿拉伯的現代建築建設。他寫了一本書叫「為窮人的建築」(Architecture for the Poor),介紹埃及與阿拉伯古代一直採用的建築技巧;如用泥磚(Mud Brick)的技巧等,並且使這種種技巧與概念重生,教導窮苦的人用自己的手蓋自己的家。

  他認為泥磚所造的橋和圓拱結構的建築,是價廉而安定的,並且,從沒有一種材料更適合調節室內的氣候,在阿拉伯世界的天然環境與社會環境來說,是必要的。
  在他的理論中,最重要的還是他倡導一項理念:「用自己的手蓋自己的家」。
  他認為這是人本能的行為,如動物做巢一樣。這種行為比人類其他任何行為還要原始。也可以說:「自己的房屋自己蓋」是手工藝的延長,對人類所帶來的幸福、喜悅是很大的。但是在現代文明的推展中,這些幸福及喜悅完全被剝奪掉了。人們自己無法蓋自己的房子,而把這個權利交給千篇一律的公寓建造者,然後再用一生辛苦所得,去換回一席立足之地。有時,為了賺錢買屋,不喜歡的事也要一輩子做下去……這是沒有道理的。

  事實上,自己蓋房子是古代人民最普遍的行為,全世界皆然。在我國,老百姓自己動手,興土木,蓋房子,是件人生大事,這方面至今還留下許多禁忌和規矩,以示其莊嚴的性質。孩子生多了,不夠住,再加蓋下去,兒子娶媳婦再加蓋……如此,一有空,一有需要,就動手做,慢慢形成村落、鄉鎮。然而,這種用自己的手就可輕易做到的事,今後我們是無法想像得到了。與現在我們用半生退休金還不知道能否購得適合的住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十年前,哈森‧法西就把他的理想附諸實行了。
  他在埃及南方的一個村落叫葛魯那(Gourna)的地方開始了他的重建工作。
  他使用了許多傳統阿拉伯建築的概念和原則,諸如泥磚、圓拱、圓屋頂、內庭、風窗等等,來建設一個新的葛魯那村。

  農舍是依當地農人的各別需要而設計的,每戶有一個庭園,一個室內起居區,和室內外起居區。都是模倣阿拉伯傳統的建築Qáa(室內起居間)和Iwan(室內外起居間)建成的。

  每一屋群,都圍繞者一個半私人性質的方場(Square),提供公共活動的空間。回教寺院也圍繞著庭園;這個庭園有四個室內外起居區。連教室也圍繞著庭園而設計,每間教室都有風窗,以便空氣流通。其他,市場、戲院、公共建築,莫不是在適合當地村人的生活條件下建成,單純有力,鄉村風味的性格表現得非常統一而完美。

  哈森‧法西在葛村的建設計劃,並非全部因襲傳統,一成不變。他除了在計劃中適度地滿足了村人固有的經濟要求、社會制度要求,此外,他還滿足了創新的要求。因為「時間」已經由傳統過渡到現代,在原則和概念上,他延用那些美好的因素,然而在造型上,他必須給葛村一個新面貌,告訴葛村的住民,他們是活在現代,也讓葛村的住民告訴其他地區的人們。

  回看我們農舍建築,至今還是開著小窗的紅磚房舍。「小窗」的保留是一項絕大的錯誤。過去的農舍,開著小小的窗子,是為了防盜的侵擊,窗子之「小」,有防禦的作用。而今,盜匪的因素消失了,窗子還保持原來的「小」,就沒有什麼道理了。至於磚頭的運用,本來是很好的一種材料,很適合農村樸素的性格,但是從過去到現在,它的運用一成不變,家家依樣劃葫蘆,就沒有什麼深義了。在歐洲,磚頭的運用,花樣很多,也很普遍。從磚本身的形態大小,就有很多變化,再加上彼此組合的變化,使磚材的建築給景觀帶來多姿的面貌。如今,政府正在全力推展小康計劃及鼓勵大眾注意鄉村建設,我們的建築業者,是否應該在這方面也投下一些關切,研究一套適合此地農村環境的建築計劃,來協助指導百姓建設他們自己的「新」家園,讓百姓自己也能參加工作,來建設一個「新」村落。幫助我們的小康計劃,真正由「小處」著手,走「經濟、實用」的路線,達到「純樸健康」的目的,像哈森‧法西為他的百姓所做的一樣。

海市蜃樓對沙漠甘泉
  今天,在許多開發中國家,建築師特別迷惑不解的是:有關現代建築的問題。現代建築是否應該依賴傳統,或者是依賴西方的摩登觀念而行。在建設現代建築中,到底什麼觀念是必須遵循的?在這裏,我們看到哈森‧法西的研究,也許可以獲得解答。

  傳統的阿拉伯式建築的設計概念和原則,是阿拉伯地區環境和文化的清楚表現;有庭園的屋子,如一面充滿凉氣的牆壁,可以略盡調節室內氣候的功能。網狀的窗格子,能減少室外刺眼光線的反射,並且保持空氣流通。窗格子上的雕花,是民間手工藝的表達,雕花千變萬化的圖案也是民間美術天才的發揮,使單調而堅硬的牆壁柔軟一些,加著一些人性的痕跡。這與我們中國人的雕花格子窗,有異曲同工之處。

  還有,那在房頂端,展向天空的「風窗」(Wind-Catch),則隨時準備「抓風」下來給人們。
  今天,阿拉伯世界最大環境沒有改變,仍是沙漠、強光、熱燥……為什麼這些傳統建築的美好原則和觀念不能應用,而硬去抄襲西方世界的東西。像我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所見到那樣──拿屋頂的設計來說,他們的屋頂因氣候關係,原來也像阿拉伯式建築一樣是平頂無瓦的,政府為了模倣北歐的建築,卻鼓勵他們蓋紅瓦片的尖頂房屋,並給他們免交房屋稅的優待。像這種作法是否顯然的不合理而又愚蠢。因為當地雨量少,不蓋尖頂是自然的事,不能說為了美觀,就做這種倣北歐的建築安排。而且紅色是否適合,還是個問題。再說,充滿了紅瓦尖頂房屋的黎巴嫩,跟北歐又有什麼分別呢?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結果又把自己造成別人的縮影,又有何光榮可言?

  我曾在一九七一年十月赴貝魯特,替黎國當局設計國家公園中的「中國公園」。在設計上,我儘量保持平頂建築的特色,以揉和入阿拉伯地區的特質。此外,我在庭園方面也運用中國庭園的有機安排,來破除幾何圖形的單調。在水池與整體地形的造型上,沙漠地形那種高低起伏的沙紋變化給我很好的靈感,我就把這種沙漠地形的特色運用在其中,再間接配合簡化的殷商銅器的鑄紋。

  在阿拉伯世界,建築師不顧當地的環境特質,而生硬地搬弄些西方的建築進去,這對阿拉伯地區來說,才是真正的「海市蜃樓」,沒有根性的虛幻構築罷了!
  雖然,在其他地區,像哈森‧法西這樣的思想不曾被考慮,甚至是被反對的(諸如他們詰問在城市狹窄的生活空間裏,如何動手自己蓋房子?材料、工具、時間的問題,技術問題……),然而我們確知他是對的。傳統的建築原則和概念,一定有他的必然性,不容忽視。而且哈森‧法西證實了,在相同的自然條件下,這些原則仍然適用。在解決「人與環境」的調和上,有其歷史性的功能,也可以彌補自然的缺陷,減少對自然敵對的感覺。

  哈森‧法西之可貴,還是在於他對於窮人的關心,正如他的書:「為窮人的建築」所做的研究。他處處在為一般大眾平民的建築努力,他要建立一個:人人能用自己的力量為自己造房子的理想國,生活中基本的樂趣由民間自己去發展。

  現今,世界各地的建築師中,大部份的人都一直在追求高度的建築技巧,簡直找不到真正致力於平民建築的建築師,像哈森‧法西那樣,開闢一個供平民百姓居住的樸素園地。因此,哈森‧法西這種對現代建築的生產方式的根本否定,在西方建築界所引起的反應豈只是浮面的反對,他們已逐漸進入反省的階段,重新肯定人與自然、與建築環境不可分的關係。

  所有的百姓能為自己蓋房子──這是建築的起點,百姓能從中養成對自己生活環境的關心,不依賴別人,這是民族尊嚴的起點。在這兩個起點上,哈森‧法西已把他的同胞推向現代化一大步。這才是他們未來的沙漠中,一脈永恒的甘泉。
文章出處
原載《明日世界》第4期,頁35-39,1975.4.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景觀與人生》頁106-11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關鍵詞
阿拉伯、建築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