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鄉土想芬蘭 ──看因緩得福的台灣東部,多麼自然的芬蘭與芬蘭人!
雜論1975/03/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在我庭園終了的地方
就是睡覺的湖
我愛這片國土
尤其對湖水比什麼都喜愛
湖水沉澱了我所有的思想
這思想誰也看不見
誰也不知道
只有湖
裝滿了我的秘密

  芬蘭詩人伊雷‧索雷庫蘭在詩文中,這樣描寫芬蘭人對湖水的喜愛。
  芬蘭,是一個森林與湖的連續性空間,國土的十分之四是森林,十分之一是湖泊--六萬多個。芬蘭人自稱是森林與湖泊之國。從北到南,從高處眺望,就像一塊神秘的碧玉,直擴展到地平線盡頭。

  芬蘭,雖然是個工業化程度相當高的國家,卻仍然保持著這樣天然的面貌。早晨起來垂釣,一會兒功夫,就可以釣到一百條以上的魚。到樹林裏散步,隨時可以拍到啄木鳥正在啄樹根的照片。魚兒很乖(容易上釣),鳥不怕人……這是芬蘭人所熟悉的自然。

  除了森林與湖水,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恐怕就是巨大的冰蝕結晶岩石了:黑色的是片麻岩,約有二十億年代。赤色的是花崗石,也有十六億年之久。一萬年前的冰河期結束時,才露出這些冰蝕的岩石。岩石被冰削蝕得很厲害,所顯示的痕跡也很特別,全朝一個方向揚長而去,如此,便完成了地球上最古老的雕塑,使人感覺到一種壓倒性的,不可思議的逼迫力,形成一幅非常突出而特異的景象。

自然與設計
  在十二世紀,基督教傳入以前,芬蘭的原始宗教是崇拜自然。如森林、湖泊、岩石、風、火、雷、電等,都是崇拜的對象。像自然空間中充滿了精靈,隨時與人交感呼應。芬蘭人從這些自然的神祇中,獲得了寧靜致遠的生活信念。堅實粗糙的自然形貌,也間接地形成芬蘭人生活的骨架,支持他們抗拒每個相同的嚴冬,而希望無窮。因此,自然的精靈今天並沒有消失,自然的崇拜仍然支配及刺激著現代的芬蘭人。

  在室內設計的性格上,表現相當明快,充分地反映了森林物產的特性。如赫爾辛基,很多赤松,樹幹筆直,平均都有二十公尺以上的高度,沒有節,木理、紋路非常清楚,而且色調明朗,因此,做起家具來,也自然顯示出鮮明潔白的效果。我們經常用暗色調的木料做家具,看到這麼鮮明的家具質地,清晰的木理樹紋,實在很新奇。

  在房屋建築上,最使人注目的是,建築物與四周的環境構成一種美妙的調和狀態。房屋多採平房的格局建構,碰到石塊,並不把石塊挖走,而是傍石而築,或者乾脆向地下挖下去,把房子建築在地下,像把房子埋在地下,絲毫不改變地上的景觀。林木當然也儘量保護,甚至房屋都隱藏其中。在旅館裏,也隨處可見新的人造環境,但是因為它們作法素簡,多用自然的材料,因此,外面那種生意盎然的氣息也延入到室內,自然的精靈也在室內飛舞,使所有的用具和陳設充滿生命。

  「我喜歡在白樺樹林中,聽西比流斯(Jean Sibelius 1865-1957)的音樂。」芬蘭的青年人,有時會這麼告訴遊客。

  在赫爾辛基市內,可以看到一座音樂家西比流斯的紀念碑。他的「芬蘭頌」("Finlandia" 1899-1900音樂詩)使芬蘭人心目中終於奔流出強烈的國家主義與浪漫主義的色彩。這個紀念碑高十公尺,重二十四噸,是用幾百支長短不齊的不銹鋼管焊接而成的;排列有如管風琴,好像其中可發出音樂,讚美宇宙。那件雕塑是一位患有胃潰瘍的女作家的作品,雖然是為環境設計而作的,但是從中卻可感覺出「尊重個性」和「自由革新」的氣息。芬蘭人在美好的自然中,也找到了一個自己說話的位置而不完全被自然所埋沒。

芬蘭人的孤獨沉默
  芬蘭是東歐大陸中被孤立起來的一個角落;受氣候與地理因素所壓迫,過去也被漠視多年。芬蘭人受了這種自然環境的影響,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尤其是中西部人,從古代開始就鬧過很多笑話。如在現代文明發達的社會中,商場上的活動,非要靠自賣自誇的推廣活動不可,在這點上,芬蘭人是無技可施的,他們還是我行我素,少用語言,然而他們只靠「貨真價實」與「真心誠意」,往往效果也是同樣的,而且相當不錯。

  芬蘭人的「樸素的親切」是很特別的。對待旅遊人用最簡單的語詞與動作來表現親切,而當你看到他們對待自己本身動作與語詞的樸素的程度,你就知道這種親切就是徹底的親切了。這種樸素,包括了一切的樸素--衣著、飲食、居住、活動……等,與高度經濟成長的社會中的人事形成強烈的對比。因之,我們將視他們這種天性為真正文化社會中的瑰寶。

  與寡默相隨的附產品是孤獨的執著。他們多半喜歡獨來獨往,互不干擾,尊重思索,原因大概是地理上的影響;夾在蘇聯與瑞典兩大國之間,非要發揮獨立自處的個性與能耐不可。

  但是,儘管孤獨沉默,而由於國民的勤奮,又把芬蘭變成了全世界生活水準最高的國家之一。他們今天所擁有的這份幸福,不是本來就有的,而是他們在困苦、沉默、孤獨中,所專心致力建立的。

  芬蘭人大多住在靜靜的林子裏,有別莊、水池、小船,過著健康寧靜的生活。
  我們可以看出來,他們給予所有東西充分的關切和設計,這種設計純然是為了生活者自己的需要;為了解決生活者日常的生活問題以外,什麼都不為。所以他們不必故意偽裝什麼,掩飾什麼。而我們一般的設計,剛剛相反;為了別人,為了遊客而設計,卻忘記了自己生活中的位置。

  住木造的平房,騎沒有裝備的馬,走沒有柏油的道路,喝有草香的牛奶,吃素煎的白魚,採林中的香菇,這是當地的景觀和人們生活的一個速寫。或者再加一張用松材和帆布製成的小凳子,很樸素結實,人們坐在上面,倚在爐邊烤火。鄉鎮上有很多十九世紀留下來的街道,立著原木所蓋的平房,到現在還有人住。據說一座村落,都是用原木蓋的一層的平房,有一天,一個從外地賺了很多錢的人回來,馬上大興土木,把平房改建為樓房,結果村人聯合把他趕出去,理由是他破壞了當地自然景觀。
 

僅有的財富與生活
  從資源上看,芬蘭並非富有,從氣候、風土、地理上看也有嚴重的缺陷,但是四百五十萬人很健康的在此生存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其中必定有特別的理由。

  芬蘭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最後土地」的意思,是指其民族所漂流到的一個最後的地點(假如還有地方,就再漂流下去,不會在此定居),人們對天然條件的缺陷的認識乃是很清楚的,唯一的財富來源就是森林,四百五十萬人就以自己這點生存的可能性,充分地成長。從中可想可知,他們是多麼依賴那種「森林」的自然條件,但是並沒有因為利用而造成與自然對立的態勢,反而小心的愛惜起來,用的很節省,很樸素。表面看,以為很容易做到這樣,國民的用心確實良苦。他們花了很大的精神去研究過環境的保護、生態的平衡等問題,而從政治、教育、民生等各方面著手,經過非常的苦難,才在「用心」與「智慧」上,建立起一個獨特的社會,使人與自然和諧地繁榮下去。

  現代都市中最無法無天的難題就是汽車的問題。芬蘭是最早留意到而處理這個問題的國家。道路的設計是放射狀的,把車疏散到鄉下,而非集中於某一都市。道路四通八達,車道以外,還有供賽跑的道路。公園很大,很多,對現代文明破壞的應對,非常敏感的改善,這種苦心、細心,如非不富有,是不會有決心做到的。

  中小企業的發展,相當穩定的存在,堪稱「發達」。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企業的發展過程中,注意到環境的保護,在製造產品的過程中,不損及自然。不像其他各國的企業界,先想到自己,而造成大量的污染及破壞。他們的企業家對地區總是想法子貢獻什麼,與社會結成一體。

  芬蘭人的生活方式是非常觸覺性的。從建築、陳設、家具、工藝品等,一切處理都是造型化的,充分表現自然的長處,追求人與自然接觸的感覺,所以用的材料都很樸實。

  在西方國家,尤其是前衛派的藝術作品,往往連觸覺性的都把它視覺化,結果都是技巧繁複的顯露,蓋過材料本身應現露的光澤與美麗。只能看到表面,無法感覺內在觸覺性的世界。芬蘭的設計就不會發生這等偽裝造假的事,其儘量保持、發揮材料本身生命的痕跡。坦率而簡單的技巧,不敢超越這種痕跡的表現,只要達到功能上圓滿的要求,決不損及原料應有的美麗。

  平時芬蘭人見面的招呼語是:「冬天馬上要來了。」意思是冬天必定會來的,要早做準備,大家彼此提醒、警惕。由此可見芬蘭的冬天是多麼凄涼與無色,所以在設計上多講究明朗的色調、光線應付嚴冬。

  在他們的言語中沒有奢侈這兩個字,他們自然地生活著,所以不懂什麼是奢侈。為了不浪費任何一滴牛奶,花很大的力量去研究保持牛奶新鮮的方法。看來似乎很傻,但是他們收到下功夫的代價。在現代物質文明、科技文明過度發展的社會,大家拼命喊「回歸自然」的口號,芬蘭是不必的,因為它自始就生活在自然最根源的地方。

藝術家進入工廠
  二十世紀初,在歐洲有個否定「定形」的國際浪漫主義運動,而影響到芬蘭。影響的初期,跟歐洲的其他國家一樣,重視優美、華麗。但是很快的又被當地厚重、踏實、樸素的氣質代替、改變。改變者是一批新銳的藝術家與建築師,他們的目標是廣大的社會環境與民生。自這批建築師和藝術家登高一呼,大家重新發現質樸實用的可貴,而揭起一股廣大深重的回歸熱潮。從紡織、裝飾到各方面,都順著這股質樸的回歸而推展出來。這就是西比流斯作「芬蘭頌」喚起民族精神的時期,是各方面產生巨大變革的時期。

  一九四○到五○年代是芬蘭定型化的時代。它開始完成自己的性格,不受外來的影響。把芬蘭推進到這種年代的大功臣是工業設計家。因為二次大戰結束後的這段時間,有無數的藝術家進入工廠,參加實際的生產工作,而成為工業設計家,直接左右產品的形質定型及改善。這種藝術家進入工廠運動,在三十年代已發端,因戰亂無法開展工作,直到和平之後才真正推動起來,成為全國性的熱潮。他們把戰時苦悶灰色的調子一掃而光,創造明朗自由的色彩與造型。當時的生產大部份還停在傳統手工業的形式上,從此階段之後,終於走向企業化大量生產與工業設計的坦途,不但給芬蘭帶來巨變,也影響到整個斯堪的那維亞半島,乃至歐陸。芬蘭的製品具有人性與自然的特點,是藝術家與企業家合作的成果,自此領導著其他國家。對設計關心的美術館,自此開始收集芬蘭的製品,芬蘭的藝術家與設計家們變成國際設計界的明星。

  此外,產品計劃也構成環境計劃的一環,把產品與環境放在一塊兒考慮,尋求整體性、相關性的和諧;產品與環境的問題也是一致的。
  芬蘭的家具設計原以木材為主,但是漸漸也發展到其他新材料的運用。然而簡潔、明朗、樸素的天性,仍然成為新材料的運用中極為吸引人的特色之一。

  產品設計的目標,最初只是純商業的考慮,而今已進步到保護文化的考慮。目標放在增進人類的文化生活,如環境的保護及健康生活的顧全等,設計家與社會的關係很密切。在學校教育方面,也配合這種趨勢,而作系統化的訓練。工業設計以狹窄的、滿足自我的唯美主義推展,是不會有前途的,要根據社會的需要,做實際的整體安排,才不致變成花花世界而空無內容。

為「水」而設立的法庭
  芬蘭人對處理公害的想法是:事後處理,不如事先防備。他們主要的工業是木材業或造紙業,很容易把水弄髒,如果不小心,把六萬片湖水都弄髒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設了一個特別的「水」法庭,屬林產部管轄,設水質管理,工廠建設審議部等。法官由三人組成,一人為法律界人士,其他是工程師,必要時也動員化學、建築、經濟、湖沼生物、魚類生態學方面的專家。對於被害者決定賠償,對於侵害者給予制裁。

  此外,新社區的整體構劃與環境的配合,芬蘭也是開先河者。由於戰後需要重建,在重建中,他們考慮得很慎密,而發展出社區性的整體建設計劃,以環境做中心來處理重建問題。

  芬蘭人的秘密是:小國家的智慧,但是做大幅度的發揮,使芬蘭在各方面都成長為泱泱大國。

台灣東部的開發藍本
  台灣東部包括宜蘭、花蓮、臺東三縣,是目前自然景觀較為原始而美好的僅有地區。因為交通不便,延緩了它們的開發,而受到破壞的程度也較淺,可謂因「緩」得福。
 
  花蓮有美好豐富的石材,雄壯偉麗的山巒。宜蘭有林木山材,廣闊的平原,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開發是指日可待的。問題是要如何來開發它?站在什麼立足點來開發它?再把它們蓋成千遍一律而又糟糕的髒亂都市嗎?

  東部不能再重蹈過去的錯誤,我們應該站在自己的需要上,尋找將來自己發展的位置與目標。我們必須像芬蘭一樣,慎視自己的天然寶藏,運用自己的「天質」來建設自己,發展自然所給予的諸種美好特點;維持樸素的面目,不亂蓋高樓房屋,不破壞原始的自然,不裝飾,不造假,坦實地展露其如村姑的面目。木材與石材的運用,不是先為外銷,而是為建設地方(否則像花蓮目前外銷一停滯,石材就沒有絲毫出路),用自己的物產建設自己,成為與其他地方不同的特色,沒有比這種方式更美麗實惠的了。

  大海、平原、高山、森林是台灣東部的生命,這種背景很像芬蘭,心裏想的卻是東部。希望在它沒有被破壞之前,提出芬蘭的例子,做為有關當局建設開發的藍本,或參考資料。企圖藉我們共同關心,能在不久的未來,在建設已就的自然中,握住一把芬芳的鄉土。
文章出處
原載《明日世界》第3期,頁25-28,1975.3.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景觀與人生》頁98-105,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關鍵詞
芬蘭、台灣東部、借鏡、開發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