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樂
雜論1975/03/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老牌滑稽明星查利‧卓別林,曾演過一部叫「摩登時代」的有聲電影,記得其中一段,這位卓老大穿著吊帶工作褲,兩手各持一支扳手,當生產線上的機器轉動到他面前時,他立刻就用兩支扳手同時扳兩個螺絲帽,整天就重覆著這個動作,不用動腦筋,好像他自己也變成了大機器的一部份──專門扳扭螺絲帽。有時候手腳慢了,螺絲帽跑遠了,他還得馬上跑過去扳扭它們,然後再返回原位,不時弄得頭昏眼花。
有一天,工廠散工了,他手持扳手疲倦地跟著大夥走,忽然眼見前面一位女士的大衣後擺有兩顆扣子,他一個箭步上去就用扳手用力一拉,扣子即時落地。然後,他又看見這為女士胸前的排扣,照樣把它們扭了。他把扣子當作螺絲帽了,女士的大驚失色,當然不在話下。
這段電影很尖刻地諷刺了三十年代的機械文明熱潮。人,大量地製造了機械,運用了機械,反過來也被機械所用,也變成了機器,不用大腦而動作,也失去了情感與思想,變成了一個沒有人性的「人」了。我以前曾說過,人造了環境之後,環境可以造人,套用過來,也可以說人造了機械以後,機械也可以造人。
卅年代過去了,電影中所諷刺的事實卻沒有過去,不但沒有過去,今天反而變本加厲了。
當然,機械文明是基於人類的需要而產生的;鑑於手工的不足,而以機械代替手工。我們可以說機械是手的延長,這一延長,人類的手可以伸到「無遠弗屆」的地區,可以做到無數事情。今天,我們可以看見的這一個龐大的世界就是我們人類用這機械的手所建造起來的。悉心算一算,其中我們人類得到多少?又失去多少?特別值得我們檢討的是:我們中國人在其中的得失又如何?
而我願坦率指出,西方人在陷溺於長期的機械文明中,終於發現了自然的可貴,而我們卻在不斷的追逐機械文明中忘記了自然的可貴。換言之,我們的損失不知道有多大。這種損失雖然是無形的,屬於觀念上的,但是卻是直接地影響到我們的生活環境。
我們中國古代,本有一套很完整的生活美學,這套生活美學雖然沒有編輯成專書,但是一直在廣大的民間社稷流傳著,支配著人們的生活。這套生活美學的本質就是-天人合一,自然與人合而為一。
一提起古代的繪畫,大家立刻會想到山水畫、花鳥等等。古代的中國畫家們最喜歡畫的就是這些大然中的事物。我們認為人間最美的,最有意義的,也最偉大的是山水,是自然的,不是人造的任何事物。我們很少畫人物,或住屋,廟堂什麼的,即使有,也是簡簡單單的幾筆就帶過去了,而以大幅空間來畫雲霧、山水、林木等。這些畫家們都認為畫山水,就等於把自己都畫在山水裡面了,所以畫山水也等於在畫自己,而不必畫一大堆畫像,不同的山水畫就代表不同的自畫像。
還有,我們常常聽說這麼一句話:「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形容仁者或智者喜歡親近山水。也暗喻多親近山水可以使人增智懷仁。其實山水並非狹意指山或水,而是大自然的代表,常常接近大自然可以修養自己的心性品德。因為大自然所展現的從不偽裝,它有什麼就表現什麼,一會兒刮風、一會兒又下雨,一下開花、一下花謝(不像人造花,永遠不會謝)每一個時節,都以它最真實的面貌對人,不會用假的外表來掩飾內裡,該它枯,它就葉落枝萎,該它榮,它就蔥青盈翠。它營養不良就不結果,它一經地震就山崩地裂,毫不客氣。總之,大自然所比現的為最真。這個「真」字,往往是人類最難做到的,人漸漸被大社會污染成一種最會偽裝的動物,所以說,多親近山水等大自然,會慢慢受它的薰陶,養成「真」的體認及實行的常習。而真卻是一切德行的根本。
此外,在古代的文學作品中,如詩詞歌賦等對自然的歌頌吟詠更是比比皆是。他們寫盡山、水、花、木、鳥、石的千情百態,也因此成就了文學上傳世不朽的佳作。有些文學家,並不止於模寫自然的情態,他們常常以自然的變化隱喻人生的變化,使其感懷更深刻、更美妙。他們把喜、怒、哀、樂等七情六慾的表達都用自然的事物做為媒體來敘述。我們常常譏之為「吟風弄月」或說他們盡寫些風花雪月的文章什麼的。
不但是文人如此崇尚自然,一般百姓或達官顯貴也樂此不疲。陶淵明那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飄逸與淡泊的情境,也常為百姓及官家所樂道。大家幾乎一致認為個人的生命融入自然,始為生命的不朽。
盆景、假山的玩賞,似乎是中國人特有的玩意兒,日本也有,但它是從中國傳過去的,盆景假山可以說是大自然的縮影,在無法動身暢遊山水之時,就把「山水」搬到家中來「神遊」一番。於是把樹養在花盆裡,取其奇形怪狀短小者,舖配以怪石奇岩,或置水盆中。在花園亭臺中設一假山,造一曲水,間雜以花草樹木,遊走其間就彷彿進入真實的山水之中。(關於盆景、假山等以後另有專文介紹)。
以上所指出的多半是文人畫家、政治家對自然的愛好,現在要說說農民對自然的愛好了。
農業,是中國的立國之本,農民不但是中國人從業者最多的,也是最重要的,士為首,農在其次,眾所週知。農民在其生活中幾乎是時時與自然相處的。他們觀天象、循時序、種五穀、探風水等等,都與自然密不可分,因為自然界的任何的變化都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譬如雨下少了,田地會乾旱,下多了又會鬧水災。下雪可以把土壤的害蟲凍死,但過多了,也會把農作物凍死。從中,他們體會出過多過少都不行,必須適中,即所謂「中庸之道」了。
「自然是不會欺騙人的」,這種信念也是從農耕生活中建立的。在地上種東西來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是真理。所以中國人相信自然,而且重視因果關係。
甚至,中國的曆法,都是以農耕的時序來安排的,所謂:農曆是也。到了什麼時節,會吹什麼風開什麼花,所謂廿四種花信風,根據這種風的到來,花的開放,就知道該種什麼東西。大自然季節的變化都深深地印入農民的心底,他們根據這種變化來推算時日節令,因此,他們必須而且自然會關心自然的每一種變化,他們對農業愈關心,也就對自然愈關心,由關心而尊敬,由尊敬而崇拜,故而,天及自然成了他們的神或宗教。他們依持這種對「天」的信賴立於「地」上,驕傲地做他們的「人」,所謂過著「天」「地」「人」和諧並存的生活,說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的自在話。
不論階層,不計貧富,不分士農,中國人幾千年來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在自然中,一直到機械文明入侵中國。在這幾千年的與自然結合的生活中,中國人已經發展出各種順應自然,愛護自然,尊重自然的生活美學。在這裡,我稱之為「自然的生活美學」。「自然的生活美學」不是理論上的,也從來沒有人把它寫成理論。它是在各種階層的人的生活中具現出來的各種順應自然感受的情態。換言之,剛才說過的,文人在文章中表現自然之美時,他也會在生活中體會到自然之美。畫家在畫紙上表現自然之美時,他同樣的也可以在生活中體會到自然之美。農人在耕種時會尊重自然之美,他在任何生活中也都會尊重自然之美。不論文人、畫家、農人,他們都在自己的日常生活或工作中順應自然之美;與自然之美結合。這就是「自然的生活美學」。
林語堂先生在《生活的藝術》中曾提到:中國人是最懂得生活的民族,他的真意乃是說:中國人是最懂得過順應自然的生活的民族,唯有順應自然與萬物齊進的生活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也唯有這種生活的民族才能得到生活的樂趣。順應自然的「生活美學」成了中國文化中最精華的部份。
然而,曾幾何時,我們遺忘了這種「自然的生活美學」,甚至丟棄了它。那也許是當西方的機械文明隨著西方人的侵略來到的時候。
西洋的堅船利砲打破了我國的國門,打壞了我們的建設,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打傷了我們的民族自信心,打垮了我們對自然的信心,打碎了我們對「自然的生活美學」的依恃,換言之,我們是對整個中國文化的根本失去信心。
我們發現拳頭不能對抗子彈,大刀不能對抗砲彈。我們發現人工不如機械,人力不如蒸汽機。我們認為我們之所以打敗是因為機械不如人等等。現實中的挫敗,使我們完全的否定自己而相信別人;相信機械文明的利益。
我們於是趕緊學習機械,立刻派留學生們去學西洋的武器製造術,機械製造術,科技的研究……。
結果我們只對了一部份而錯了大部份。
我們矯枉過正,有所偏失。我們在學習別人的時候完全把自己遺忘或拋棄。我們不但學這些科技,還順便學其所附帶的「生活方式」-這就是錯了大部份的那部份。換言之,我們拋棄了自己大好的自然生活文化,而去適應機器的生活文化,像西洋人一般,是絕對的不適宜。
本來,我們喝茶喝得好好的,偏偏我們要換成喝咖啡,我們本來美好的花園中,種植的自然伸展的樹木也學洋人把它們剪成「平實」、或「方頭」、或「圓頭」。我們曲徑通幽的庭園水池也改成幾何圖形的直路噴水池。我們客廳中牆上的字畫被橫臥的裸體女神所代替……。
在東西對抗的槍砲的聲音漸漸停息下來的時候,我們捫心自問,在這些機械文明學習、發展的後面,我們得到了什麼?在以幾千年的「自然的生活美學」換來的機械生活美學的生活中,又得到什麼?我們而今壯大了嗎?文化的表現更輝煌了嗎?沒有。我們只是比從前更迷惑、更混亂。特別是我們的生活環境,我們生活「美」的信念方面。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這一切髒亂,雜陳無章,沒有個性特點的環境就是我們所得的代價。這是否與我們所期望的恰恰相反?為什麼我們的認真會變成這一團的糟糕?
檢討一下,我們會立刻發現毛病就出在我們學習西方人的機械文明這個問題上。機械文明本身沒有錯;歸根結底它是為幫助人類而存在的。而是它所附帶的生活方式的錯誤,這種錯誤對我們東方人來說,尤其不適合。而我們竟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這種錯誤的生活方式搬進我們的生活,並以它代替原有的:合乎自然的生活美學。
因此,說我們不懂得整理環境,倒不如說,我們不懂得我們曾經有過美好的生活美學,而今卻失去了它,是故,從現在起,我覺得重新發掘古代的生活美學觀念是很重要的。將來也準備繼續在這方面多加說明。
文章出處
原載 《正聲月刊》第200期,頁24-29,1975.3,台北:正聲出版社
關鍵詞
機械文明、崇尚自然、中西方生活美學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