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美」的第一階段的發生，起於「愛」的第一階段的發生──注意

　　我們的一生當中，除了事業之外，最重要的事恐怕就是「愛」這件事了。有些人，甚至為了「愛」，可以放棄事業、江山。還有，為了堅持「愛」，而放棄了尊貴無二的生命。我們，屬於這個塵世的每個人，不僅是在觀看歷史上的，或現實中的「愛的故事」，我們也是「歷史上的」，或「現實中的」「愛的故事」的創造者。我們無法也無需否認，大多數的我們，在生命的歷程中，都要求過愛，得到過愛，或者，也失去過愛。換句話說，我們都或多或少的有過「愛」的經驗，無論是愛，或被愛。

　　為什麼「愛」是這般重要？這般普遍？這般永恒？
　　簡而言之，因為「愛」的結果，會產生「美」，而「美」卻是生命中、生活中的要素。是人類異於其他動物的表徵。

　　為什麼「愛」會產生美呢？而為什麼我要在如何美化環境的專題中談「愛」的問題呢？各位看下去就會明白。
　　從「愛」產生「美」並非直接的結果，其中的過程，說起來，是十分有趣的。細心的朋友，也許早就觀審到這點。

　　「啊！這個女孩真可愛。」當我們對一位過眼的女子發出這樣的讚詞時，我們最低限度是注意到她了，她的存在，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否則，假如我們心不在焉，根本無視於眼前的事物，就是她再美麗，再可愛，我們也不會發現的。所以，我們可以說「美」的發生，起於「愛」的第一階段的發生－注意。

　　當然，人皆有愛美的天性，從嬰兒時期起，與他的智慧進化到某種程度時，他就會有某種程度的美的要求。他愛看鮮明的顏色，愛聽活潑的歌曲，愛吃甘甜的食物。隨著年齡與知識的增長，對美的要求將日趨強烈。這是人在天性上有異於其他動物的一點。在討論到美的發生時，我們不能忽視這點人類本性的要求與欲望。

　　因此，我們會「注意」一個美的對象。也因為我們的「注意」我們會「發現」一個美的對象。反過來說，也因為他們的「注意」會發現一個「不美」的對象──假如我們的對象是醜的話。故一切的美與醜，均繫於「注意」而生。注意──是美產生的第一階段要素。

　　這時候，我來談談環境的問題。

　　對於我們身處的環境──任何環境；家居環境、學校環境、社會環境、工作環境等，都是同一道理，我們要先有「注意」，才會發現環境是美的還是醜的。假如，我們的生活環境很美好，不注意，是不會發現的，假如，我們的生活環境不美好，不注意，也不會發現的。

　　因此，雖然我們在前兩期中曾研討過環境「如何為美」的基本問題，告知一些環境美的基本因素，因這因素來作觀察美，評論美的基點。但是，這些都必須經由──注意，才會有效果，沒有「注意」，一切的標準都是沒有用的。

　　拿我們的家庭來說吧！有很多人的家亂七八糟；地上散滿報紙、果皮，牆上掛滿衣服、物品，傢俱東倒西歪。他視若無睹，任它下去，不以為「不美」，這就是毫不「注意」的結果。他連注意都不注意，也不會發現這是不美的，就更不必說去整理收拾了。對於都市的街道亦復如此，我們常常看見的，街道上穢物飛揚，這都是大家亂丟的結果，大家對都市的整潔毫不注意，對自己的行為也毫不注意。

　　所以，「注意」是環境美化的第一步，沒有這最先的注意，根本就不會有美化的行為。從對「人」的注意，到對環境的注意，道理是相同的。

　　「啊！她真可愛，能跟她在一起該多好。」當我們對一個女子生出這種感覺，這種「她真可愛」的發現就不是跟我們毫無關係的了。至少，我們喜歡她這種可愛，想擁有這份可愛，想跟她這種可愛建立關係。於是，我們會採取行動。想辦法去跟她打個招呼，跟她認識，做做朋友……甚至獲得她的注意和青睞。這時，就是我們進一步的表示──「關心」的開始。因為，唯有從此關心她，才能更進一步的認識，才能跟她建立更深的關係，才能引發她的注意和興趣。這種關心，跟開始的注意不同，可以說比注意，更深刻一點。我們不但注意到她的可愛，我們也發現我們需要這種可愛。這可以說是愛的第二階段的發生，也可以說是美的第二階段的發生。

　　對環境亦是如此，我們常在看見電影中一座美麗的花園或華屋時發生這樣的感嘆：如果能擁有這片花園該多好，如果能住進這棟華屋該多幸福！這就是說，當我們發現了這種美好的環境時，想跟這種美好的環境建立起一種新的關係，而不只是作一名旁觀者。
　　當我們對環境有了關心，環境的美好能使我們歡心，而環境的醜陋也能使我們厭惡了。到了這個階段，就會使我們對環境採取若干改善的行動了。
　　由「情人眼中出西施」這句話來思考，這又是愛的第三階段的發生，也就是美的第三階段的發生。

　　因為對她的關心，而生出一種很特殊的情感；她真是無處不美，無處不可愛，十全十美。在我們對她的關心之下，她變成集美大成的象徵。而事實上，她真的那麼美嗎？她真的毫無缺陷嗎？不然，一個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她在我們眼中所以十全十美，皆是因為我們對她有「情」，有關心，故成為我們眼中的「西施」，卻無法成為別人眼中的西施。她為什麼會成為我們眼中的「西施」呢？因為我們對她採取了一種「彌補」的行動。這「彌補」使她完美。

　　什麼是彌補呢？人家說她眼睛小，才不呢，小眼睛是東方女性美的特徵。她的身材太矮小吧！怎麼會，我不覺得，再說矮小有矮小的玲瓏小巧之處。她的皮膚會不會太黑了點？會，不過這樣她才顯得健美。這就是「彌補」的作用，她的缺點，我們會替她找理由來解釋，來遮掩，這就成為彌補。在彌補之後，不美的，變美了。有缺陷的，變沒有缺陷了。完美的西施，於是乎從中產生。雖然這種彌補是個人心理上的好惡改造成的，是心理作用，然而對事卻實在有所補益。此外，在關心的愛下，也會有實質的彌補產生，而不止是心理的彌補。譬如說，我們所喜愛的這位女子，左看右看，憑心而論，是有點胖，我們會給她買直線條的衣服穿。她的臉色實在略嫌蒼白，我們會給她加營養，使她臉色紅潤。這些附諸行動的彌補，就是實質上的彌補。經由這種實質上的彌補，她的「完美」亦產生。

　　因此，我們可以說，「注意關心、彌補」是愛的三個階段，愛愈來愈深刻，愛也愈來愈完整。換言之，三者，也是美的三個階段，美愈來愈深刻，也愈來愈完整。愛是美的原源，愛的故事就是美的故事。

　　由此可知，環境美化的最大意義在於彌補。環境缺點的彌補完成，就是環境美化的完成。
　　不管是人造的環境，亦或是天然的環境，它們都或多或少的有此缺陷的。當我們經過注意、關心的二個階段，發現了此項缺陷，假如由於發現，而不採取修正、彌補的行為，那麼缺陷將永遠是個缺陷，環境的美將永遠無法建立。

　　當然，環境缺點的彌補，談何容易，它必須附帶著犧牲一般；我們必須犧牲幾個月的香煙錢，和一個可以大睡一覺的星期天，陪她上街去挑選。因為我們對這位女子有了注意、關切和彌補其缺陷的欲望，這種犧牲遂變為很自然、很情願的事。也唯有對自己有所犧牲，對對方的愛，才能徹底而完整。所以「愛」與「犧牲」是常常連在一起的。甚至有人認為，愛就是犧牲。這在裏，我們可以套用過來，美必須要有所犧牲才能完成，跟愛相同。環境美的建立，當然也要有所犧牲。我們常常聽到這樣的話：不是我不願意美化我們的環境啦！實在是沒有這份能力啦，及沒有時間等等。這實在是推托之詞。而不是沒有能力與時間的問題，而是不願意有所犧牲。眼見門口果皮、紙屑亂飛，就不願意犧牲看電視的時間來清掃一下。庭園中的雜草長了，也不願意犧牲一點金錢買把鐮刀來割一下。由小處看大處，都是同樣的道理，都市所以髒亂，都是大家絲毫不肯有所犧牲的關係。事實上，美化生活環境並不需要大量的金錢作大堆頭的裝飾，（那不叫美化，那是偽飾）而只要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懂得不時做有計劃的「犧牲」，犧牲少量的時間和遊樂，可加添多少生活環境中的優美。

　　從「愛的故事」談起，我們發現「愛」和「美」是一體的兩面，有了愛，才會有美的發現、美的完成。假如我們把環境當作我們的「愛人」或者，我們「愛」的對象，對它付出注意、關心和彌補、犧牲，環境的美化可以毫不費力的完成。

　　最後，我要附帶提一提的是，如今美化的觀念已經作大幅度的轉變了。金碧輝煌式的美化方式已經成為過去，人們開始講求「小家碧玉」「鄉村姑娘」式的美化方式。特別是在歐美那些物質文明程度發達的國家中，一般人更為厭棄那種用金錢堆置起來的人工美、機械美。公園中的座椅，再也不想採用法國式的捲曲鋼條的座椅了。他們就簡簡單單的把三段木頭綑成一束，直立在地上，就成了一座美好的座椅了。孩子們坐在上面，可以研究木頭的年輪和紋理。他們美化的原則是儘量減少人造的東西而增加自然的東西。

　　人們整理環境的方式和觀念，也非做調整不可。過去那種貴族式的、宮廷式的「環境美」，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地氈、壁紙、吊燈、上等的傢俱、華貴的建築已經不是環境美化的重點。如今的歐美家庭，最注意，最忙碌的了是修剪草坪移花接木。再不然就是競相的洗刷街道。這些簡單的「美化」，無需花費大量的財力就可辦到，只要我們付出注意、關心、彌補、犧牲的心緒。

　　我們常常會抱怨現代人和社會的冷酷、無情。這冷酷、無情其實是環境的冷酷無情所造成的。所謂環境的冷酷無情就是我們對環境的漠不關心所造成的。我願意再次強調，環境的美化，不是任意在環境中加深什麼裝飾品就能成為美化。要付出關心和犧牲，跟愛的過程一樣，這樣的環境才能有人性，有溫暖氣息。

　　在歐美的街道上，我常常看到他們用簡單的木板釘起來的「花盒子」放置在商店的玻璃門前，花盒子當中就可以栽植花草，甚至樹木。這種簡單的盆景，代表人們一種心意，一種殷切的關心，給街景頻添幾分秀色生氣。

　　在中國古代人的生活中，人們倒是十分注意、關切自己的生活環境的美化。他們重視在廳堂中掛起一幅字畫，放置一棵盆景，窗外植幾株芭蕉。他們的關心，塑造了中國人的傳世不朽的生活文化。今天的我們，漸漸失去這種關心和「愛」，豈不可悲？

原載 《正聲月刊》第199期，頁16-21，1975.2，台北：正聲出版社

愛、美的事物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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