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的腳步──踏著史波肯的跳板‧跳回通往自然之路
雜論1975/01/10

  從機艙望出,萬道金光從雲的那端四處閃射,燦爛耀眼得很。一九七四年,五月中旬,我飛離華盛頓州「史波肯博覽會」(圖一)回台灣。五個鐘頭之後,當然已經飛出了新大陸的上空。然,在腦海中所歷歷映現的,在雲海裏所隱隱閃現的,仍然是新大陸史波肯會場上那些要人感動一輩子的事物。它們似乎向你說:明天就在這裏,明天就是這樣走出來的。

  像「帳篷汽車」的設計,正如我所知的,就是汽車後面可以張開一個大大的帳篷。當汽車把我們載到海邊、森林、原野,可以隨遇而安,在那裏露營、野餐。帳篷擋風、遮雨,讓我們享受一番舒適的野趣。這帳篷不是我們習見的那種童軍帳篷。它們有的像一個圓形的小舞臺面,裏面可以擺設餐桌、睡床、運動器械,和身歷聲唱機。夜裏,微風輕捲薄紗的垂幕,可以看見星星。有的,折疊起來似一個坐墊,撐開,有很尖銳彈性的斜面,簡單,輕便又好看,像森林的蜘蛛,隨便結成的網子。甚至,連摩托車也不甘示弱,撐起紅色的三角帳幕,堂而皇之的添列為天地之驕子。

  凡此種種帳蓬的設計,無非是用盡苦心促使人們喜歡到野外去過短暫純樸的自然生活,暫離都市的喧囂和蕪雜。汽車,是生活中重要的工具,它也背負起這項責任。

  「露天劇場」,這可不是像古希臘和羅馬時代那樣宏偉壯麗的露天劇場,不可以在裏面鬪獅子。它只是青草地上,用木板圍成的坐臺,孩子們三五成羣的遊玩其間,成人們聊天、發表演講、或是只坐著看別人玩耍都美妙無比。小型的戲劇音樂發表會可以自由佔據它,較大型的就搬到它前面的舞台上去活動。人們腳踏青草,身坐木板,眼望藍天,或睡或臥,耳聽八方眼觀四面,自由自在,一切,原來可以這麼簡單。

  孩子們拆散了電動火車,玩壞了洋娃娃,跑到這個「大怪物」(圖三)中來溜滑梯倒是挺新鮮的。這隻東西,是大象嗎?不像。不過孩子們的圖畫中常常有這樣的怪物,他們才見怪不怪呢。它整個身體是用廢棄的木材片釘補而成的,木片很粗糙,沒有油漆、形狀不規則。頭上用樹枝連綴起來的角,像堆木柴。只有那像舌頭又像象鼻子的滑梯部份,是刨光的,否則會劃破褲子。這些粗糙的玩具,沒有修飾賣弄,儘量保持材料原始的面目。看來似乎每個孩子拿起木板釘鎚就可以自己動手做成的。這些木製動物比電動玩具更易使人發笑吧。

  玩累了,往這「圓木頭」(圖二)上一坐,不是挺舒服的?可以研究一下木頭的年輪和花紋。山上的伐木工人不是也就這樣把木頭當椅子嗎?再說,街道上那些「寬大的椅子」(圖四)還可以讓孩子們躺下來呢。旅行者也可以把行李放在上面,椅子在城市中是很重要的設置,在這方面史波肯做得很好。

  這間「小商店」(圖五)和一間像小亭屋似的「展覽館」(圖六)也是;沒有鋁門窗,沒有鋼筋水泥,也沒有玻璃、粉牆什麼的。就只有木頭、木板、木塊、木柱、木樑、木條,簡單樸實,內外一致,又回到有巢氏造屋子時代似的,令人倍感親切與自在。那些樹木的紋路和皺皮,充分透析著生命的痕跡和力量。那是人們久久未能觸及的,也行將遺忘的。

  這些照片中所記載的事物,似乎有著共同的意向;它們是那麼強烈的要把「人」還給自然,要把原本屬於自然的,也還給「自然」。它們要返璞歸真,要用最簡單最純一的本質來讚美生命、表現生命。讓事物自身的生命痕跡來說明自己,而不靠外加的裝飾和改頭換面。

當飛機降臨時
  同過去每次一樣,當飛機降臨時,總是異樣的激動。從機艙再望出,果真是思念中故鄉的天空。但,隨著璀璨彩霞的消失,那照片中美好事物帶給的欣喜也消失了。畢竟那是人家的,而我們自己的呢?為明天,我們想過多少?……迎面的塵霧,灰暗雜亂的建築,令我不禁深深顫慄、愧疚。做了半生藝術工作,為這片土地到底做了多少?

  只要多看一眼,就可以感覺到的:交通壅塞混亂的街道、高低雜陳的粗糙建築、千遍一律的公寓住宅、阻擋視線的笨重天橋、五花十色的戶外廣告牌……作為一個首善的都市和文化大國,這些生活環境中觸目驚心存在的事物,是否顯然不合宜,不調和?

  不是說西方人什麼都好,外國的月亮圓。事實上,產業革命後他們也曾大錯特錯;他們把自然據為己有,無限制的割取它那尚來不及生長的部份,用科技摧殘自然的生命,視地球為玩弄指掌中之物,任所欲為。直到都市變成幽谷,空氣變成毒氣,海水足以殺死魚類,幅射塵扼殺了土地的生機。人們似乎從中獲得了高度的享受,但是卻付出了可怕的代價。現在,他們已經開始反省,在檢視那些過去的腳跡,在破損的環境裏尋覓重建清新的生活空間之途徑。七四年五月四日──十一月三日美國華盛頓州史波肯的博覽會,就是為此舉辦的。它事實上就是一個立體的環境檢討會,要設法彌補過錯,挽救自然和人類自己的生命。

  當別人已做大幅度根本的反省之際,我們仍然在重蹈過去的錯誤;移植著別人的過失,以為與西方人相似的棟棟高樓平地起就是進步繁榮,以為亭臺樓閣,紅牆綠瓦遍佈就是文化的表徵或環境美化。當然,這些年來,我們並非什麼都沒有做,問題在始終沒有把方向弄清,愈做反而差誤愈大,生活環境就愈雜亂無章,毫無特色。

  這次,我參與了史波肯博覽會中國館的美化工作,眼見別人對生活環境研究的努力,實感這是個藝術工作者也不得不關心的課題,雖然我知道我所能涉及的非常有限。

生活空間的開發原則存在於自然萬物的生態原則中
  過去以至現在,經常有人問起:我們目前的生活空間既然如此,應該如何改善?我總是舉以下類似的例子說明一個改善的觀點和立場。

  譬如,自然界的植物,並非每個地區都生長得完全一樣的。在美國生長的很好的花草,移植到台灣來,它不一定能生長,要是能生長,它必然本身起變化,來適應台灣的氣候和水土,這時候它已經不是原來的美國花草了,它一定要變成當地的東西才能存在。因為台灣有它的天然環境條件和特點,所有的生物都直接間接的受它的支配和影響。再如北京狗,初到台灣,定然不太習慣,但是它的下一代就會習慣,毛皮形狀必然不同於第一代,甚至它的性情都會改變,它必須適應亞熱帶的氣候,才能生存,因此它自己的生理機能構造會做適當的調整。在礦物方面亦然。在地球形成的時候,地球的地表、地質、壓力、熱力各地區都不盡相同,其礦物亦各具特點。如大理石,大陸的白大理石中的花紋,其中有很明顯的山水紋路,正如同國畫中的山水,是大陸山河自然生命力的暴露(當然,反過來說,畫家也是抓住這種生命力表現的特點來作畫的)。台灣的大理石,花紋雖然有,但是較粗糙,層次是混合狀的,由淺入深很均勻。日本的大理石,花紋、顏色就排列得清清楚楚。從石頭推及文化的特點,亦大致與地理氣候、礦物、植物,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像希臘的美術,人體雕塑非常發達,成就非凡。因為希臘的大理石,細膩光滑,溫暖的白色中帶點黃色,很像人的皮膚,很適合雕刻人像。

  從北方到南方,人們住屋的屋頂的變化是有趣的例子。北方的屋頂多半是平直厚實的,因為北方乾燥雨水少,天氣冷,厚屋頂可禦寒。慢慢到了南方,屋頂就漸漸輕薄並且翹起屋角來了。因為南方雨水多,屋角上翹可以防雨水亂流瀉,南方天氣熱,薄屋頂容易散熱,翹屋角看起來輕巧涼快些。這是人們順應自然的結果,在沒有空氣調節器的時代,人們就這樣來處理生活空間,促進生活的舒適。凡此種種例子,說明無論植物、礦物、人,都深受其身處環境的影響,而各具特點,各不相同,也因為如此,世界才變得多彩多姿,文化才形成各具其態的本質。因此,從這裏看,台灣生活空間的開發或重整要站在什麼立足點上,就十分清晰了。我們應該尊重自己的天然環境的特點(包括優點及缺點),對氣候的、生態的、歷史的、人文的、地理的等等諸種必然因素予以審視,而不是一味的移植或模倣。移植或模倣將消滅自己,將違逆自己的自然環境。

生活空間的尊嚴
  非洲許多獨立不久的國家,其生活空間的建設純然是西歐生活空間的直接移植或翻版。他們主要對外城市的建設雖然富麗堂皇,但是除了人種、語言、服飾等若干特性的保留外,你甚至無法分辨身置何國。這顯然是西歐人殖民政策的遺影,如不及時自覺,這許多獨立國不過是一個地理名詞而已,毫無獨立的尊嚴或實質可言。

  在生活空間的建設上,集合別人所有的「美」並不能造成自己的美,反而會造成愚昧的醜。屬於有尊嚴的空間;應該是根據自身環境條件的反省,誠實地表現自己的特點,從過去、現在、到未來,都有一系列推展的計劃所建設出來的生活空間。如此必然造成與別人不同的,別人沒有的,並切合自己「精神」與「物質」環境兩方面需要的生活空間。當然在發展中,難免要參照外國人的優點,但是終究要把它消化成適合自己吸收的東西,合而構成統一的、獨特的、自主的個性,才足以象徵一個城市甚至國家的尊嚴。明日的生活空間必須有這樣的尊嚴。

踏著史波肯的跳板跳回自己的路通往自然之路
  讓我們再回到史波肯博覽會的照片上。
  這是一個「人工瀑布」(圖七),在加拿大館區。全是由加拿大天然的石塊堆砌成的,在粗糙的石面上,石頭也有它的故事,它的掙扎。西方人再也不磨平它,開始像中國人一樣欣賞它的「皺」起來。但它不是乾乾的,花白的水,從上面流下來,濺濕它,使它流動些,柔和些,就像我們常說的剛柔相濟,動靜相盪。

  關於磚,是一種古老樸實的材料,我們常常見它,用它,但是似乎從來沒有見它這麼用過吧!用磚砌成一個「圓錐體」(圖八),在圓錐頂端有水流下,孩子們可以伏下身來「洗手」(圖九),和玩水,水量不多,玩起來有趣又沒有危險。這種純樸簡單的玩具也可以成為觀賞的景物。

  一堵「磚牆」(圖十),一排「磚燈」(圖十一),看起來多麼幽雅、單純。寧潔的燈暈下,人人會想起老祖母說的故事。
  這是一個高級藝品的「陳列架」(圖十二),您看,架子是箝在一面粗糙的磚壁上。精緻的物品在拙樸的磚塊襯托下,益顯得巧貴。看多了那些百貨公司裏豪華裝修的櫥窗,這面陳設是否有如鄉村姑娘般純潔天真。

  「菊花與磚塊」(圖十三),自自在在的散佈在櫥窗裏,而模特兒就站立在其中。她們的衣著是綠色與白色,跟菊花與磚塊形成美妙的調和。
  這些拙樸無華的景物是史波肯的另一面,細心巧妙地幫助史波肯宣揚追尋美好環境的理想。

  史波肯博覽會和這些景物反覆說明的,就是美國館的一句話:「地球不屬於人,人屬於地球」(The earth does not belong to man, man belongs to the earth)。對於科技文明所造成的錯誤──生態環境的破壞污染,提出嚴厲的警告,痛切的檢討,並且做了徹底的悔改。譬如在照片中,您可以看到「模型裏」(圖十四)有一隻兔子站在路當中擋住一部滿載預鑄房屋的汽車開往山中去蓋房子。可知它們儘量的在各項展示中提示人們回顧保持自然原始的面貌,促使人們欣賞天然材料不經裝潢修飾的美。在明日的世界中,需要這種美,這種關切。

  在我們文化的傳統中,回顧自然,愛護自然原是一貫的精神本質。「天人合一」的宇宙觀一直是我們所深持的信念。由人們通往自然之路,我們的祖先已經早替我們走出來了。深識中國文化的外國人士,都不得不承認他們從中國文化中汲取了寶貴的營養來助長他們的明日環境重建。而事實上,我們驀然回首,發現老祖宗替我們走出來的路,早在我們的粗心大意中被湮沒在荒煙蔓草中。我們一直興沖沖的追在外國人後面去趕時髦,比裝潢,發展科技城市。他們曾造成的錯誤,我們似乎視而不見,或見而不知。實在,我們如不覺悟,就是在加速的倒退。

  史波肯的聚會中,我國也添列為重要的參展國。經過半年的觀摩,應該獲取若干心得,回來思索如何整理自己的生活空間,而不只是在會場上與人共呼:「慶祝明日的清新環境」而已。

  史波肯環境博覽會已在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結束了。切盼這之後就是我們反省的開始。環境的整建,不是單獨那一行專家的事,每一行業的專家學者都在其中被迫切地需要著,各人站在自己所致力的工作上來獻身進行檢討,共同研擬通往自然,建立有尊嚴有特質的生活空間之途徑。

  我願不厭其煩的再強調;這的確是一塊恰合時宜的跳板,千萬不可吝惜這抬腳跨上去的一步。這一步,我們可以避免錯誤和浪費,而跳回我們自己的路口──通往天人合一之路。在一切還未太遲之前,趕快踏上去,這一上去,就是邁開了明天的腳步。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創刊號,頁22-26,1975.1.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64,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20-124,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生活空間開發、順應自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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