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樸的美是無可抗拒的
雜論1975/01/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純樸的美是真性真情的流露──不可抗拒
我們甚至可以大膽的說:純樸的美是不可抗拒的美!「不可抗拒」,在這裡並非意味著它有什麼巨大的震撼力使我們驚懾。而是,我們根本不會想要去抗拒它,去摒棄它,去害怕它而形成的「不可抗拒」。我們會想去抗拒一個嬰兒清純的微笑嗎?我們會去抗拒晨光中荷葉上的露珠所給予的感動嗎?不會,是的。因為它們簡單、明白、樸實、坦誠,可以接納任何人,及被任何人接納。
雖然,人類是從簡單進化到複雜的動物,在基本的天性上來說,人,還是容易親近單純、樸實的事物的。因為單純的事物,較易顯露它的「真性」──真面目,使我們免去猜疑和度測的不安,而立刻與它接近融和。單純的事物也容易表現它的「真情」──真質地,使我們忘記驕傲和自大,立即與它交感。此外我們愛一個事物時,總是想去瞭解它。純樸的事物,往往毫無隱瞞,使我們一覽無遺,一看便瞭解,根本無需耽心什麼,所以很容易使人去愛它。基於這種種原因,純樸遂造成它的不可抗拒的「力」與「美」。
當我們放眼望去,自然界的山、水、木、石、花、鳥,無時不在吸引人的愛戀與讚美,它們無一不是極其單純樸實的景物。
與純樸相對的,是複雜虛飾。複雜是「多樣多量」,虛飾是「表裡不一」,都是美的大敵人。
「多樣多量」使人目不暇接,喘不過氣來,容易混亂,抓不住目標。遂造成對人的「壓迫感」、「緊張感」。譬如,我們上街,街上車多、人多、名堂多,一會兒是快車道,一會兒是慢車道,一會兒上天橋,一會兒下地道,一會兒紅燈,一會兒綠燈,您看,誰不會緊張,提心吊膽?
「表裡不一」,使人不敢相信,摸不著邊際,費心猜測,保持距離,正如我們隔著面具看人的感覺一般。
因此,複雜虛飾使人慌亂,格格不入。
環境的美化不可忽視這方面的考慮。
我有一位朋友,是一位很喜歡佈置家庭環境的風雅之士。可是效果往往適得其反。他家中客廳的地板有紅、藍、白三種顏色,壁紙是大花大綠的貼滿屋子,更妙的,是把椅子也配成五顏六色的。牆上掛的字畫、名畫倣製,琳瑯滿目。當我往沙發上一坐,他所豢養的「愛犬」;鬆獅狗、北京狗、臘腸狗……全來向我朝拜,在腿邊嗅來嗅去,使我不安極了。說句玩笑的話: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國度?及來做什麼?這眼前的花花世界,直使我目炫神搖。
常常,我們有心,有能力,想美化環境,就猶恐不及的把貴重的裝飾品、傢俱堆得滿屋子,要不,就先把客廳弄得像酒吧,像個遊艇的艙房,這是很可惜的醜化,並非美化。
在美國,現今的環境美化趨勢已不講究排場,及濃重的裝飾了,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大家可以看見他們的所謂嬉皮文化,從衣飾到住屋,無一不是力求簡化、隨便,當然,他們的不修邊幅,也形成另一種髒亂的形態,但是,其中亦可見他們的用心;從極度的浮誇裝飾的環境裡走向單純粗糙的生活的強烈慾望。他們終於也感覺到:複雜虛飾的陳設,使人窒息、埋沒人性。當我看見一對美國年輕夫婦在客廳裡只舖了四張「榻榻米」,上面吊下一隻自己手糊的燈飾時,我實在覺得暈黃的燈光使客廳美極了,乾淨、俐落、坦實,我覺得不必跟他們說話,就能瞭解他們。
事實上,純樸也是東方文化的特質。尤其是我們中國,先人總是告訴我們要尚儉廉,戒奢華等等。近年來,由於我們的經濟漸趨繁榮,生活方式也儘量模倣西方人的紋飾浮誇,大有忘本之勢,實在可悲。其實,按世界潮流的趨勢;尤其是在當今嚴重的經濟危機下,大家已不以複雜虛飾為榮,而以純樸無華為高尚呢。特別是西洋人早已覺悟到東方文化中純樸特質的可貴,而大力追求之。假如我們連「純樸」這麼屬於我們文化本質特點的事,都要反過來求諸「野」,不是太可笑了嗎?但說真的,現在,這方面我們還真是非向他們學習不可呢。
映著紅霞的夕陽,伴著微風,掀動米黃色的窗紗,洩到湖綠色的地板上,木質無漆色的沙發坐椅前,木質無漆色的矮茶几,奉一杯清茶,望一幅輕煙淡水的字畫,是「一番心境」,也是「一番環境」。
生活環境的「純樸美化」,無分貧富都可以辦到。對於經濟能力稍差的人來說還是必要而合宜的。不要花什麼錢,到山野中去找幾塊石頭來,放在小小的門階邊,讓它伴隨幾株青草就夠人回味了。只要用點心思來環視一下您的四周,您會發現:一株乾枯的「湯團花」,斜立在一支粗糙的陶瓶中,放在書桌前的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可以使書房生色不少。
在日本的京都,有一個受世人注意已久的庭園(圖一),龍安寺的庭園,喏大的庭園裡,沒有花花草草、假山、水池什麼的,您可以看見,只有兩頭堆置的幾塊石頭,以及旁邊用白色細碎石舖襯在地上的整齊密排的紋路。就這麼簡單清純的陳置,就成為博得世人一致贊譽的名園。這種純樸的美,多麼清冽甘醇,當你注視它,會不知不覺被引導到一個深遠寧靜的世界;那個世界有無盡無止的「美」。當然,站在宗教的立場,他們認為這也是追求一種「禪」的境涯。足以使人「無為」、「頓悟」,以及參悟人生真義。
絕對不是我在自說自話;這種「純樸美」的安排法,實在是學自我們中國的──我們漢唐時代的文化。據說整個京都,都是我們中國來的專家建造的,當然日本的皇室也直接監修建造。如今它古樸純實的風貌,已成為觀光勝景,令人低迴不已。
特質的美是尊嚴的放射──令人肅然起敬
「這個女孩子,美是美,但是沒有個性,跟明星一樣,千『面』一律。」我們常常聽到這樣的批評,是老生常談,但也意味著沒有特性的美是沒有什麼尊嚴可說的。說穿了,人是喜歡新奇的動物,同樣的高鼻子大眼睛看多了,也就沒意思了,甲的美跟乙的美完全相同,那也就分不出甲乙來了,更顯不出甲乙各自的尊嚴。認真說起來,沒有尊嚴的美,就是沒有靈魂的美,虛有其表,不能算是「真美」,人如此,物亦如此。
為什麼說特質的美是尊嚴的放射而令人起敬呢?因為所謂「特質」就是別人所沒有的、獨一無二的,它所反映出來的美,除了美以外,還有其他的意義,能代表自己的一切,能說明自己的一切,能建立自己的尊嚴。這屬於自己的「特質美」,雖也學不去,偷不去,怎麼不令人另眼相看而肅然起敬呢?此外,特質的美,只尊重自己的條件之下所發現,所表現的美,自己懂得自重自尊,別人還會不尊重你嗎?
說到環境的美化,也是同樣道理。看見人家的怎麼佈置,很簡單嘛,如法泡製不就跟人家一般美了嗎?然而因襲出來的美,並非自己的美,而是人家美的翻版,絲毫沒有自己的感情在內,只有使自己美得俗氣、無個性、無尊嚴。甚至是無知和愚蠢。因為沒有站在自己環境的條件和立場來思考,沒有尊重自己的天賦的特質,光是模倣的美是沒有份量的。
特質的美,至少還有一層明顯的意義-是創造的;不是模倣的,有自己的心血和意志在其中,是不容隨意改變的。
在我們的生活環境當中-要美化自己所有的空間,先想想自己的生活習慣,自己的好惡,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特點等等,然後再根據這些衡量,去設計一個有特殊氣氛與格局的環境,千萬不要猛抄設計雜誌,或者別人的構想。如此美化出來的環境才是適合自己生活的環境,才能充分代表自己的尊嚴。尤其是,在現代這個極端物質化、機械化的社會裡,「標準化」的運動(就是物質規格品質的標準化,方便商品的推銷與流傳)已使社會面臨「特質」、「特點」消滅的危機,一切顯得刻板無趣。提倡特質的強調,又是成了今天國際間的時務與趨勢。
從歷史的角度看來,特質的美才是永久的生命的。在時間的淘洗下、空間的變遷下,還能流傳後世的,也唯有那些含有特質美的事物。
在照片(二)中,我們可以看見一個立於水池中的雕塑造型物。因為我個人是雕塑與環境造型的從業者,我就舉這個例子來說明特質美,大概比較貼切些。
這是一件亨利‧摩爾(Henry Moore )的作品。它是英國籍的雕塑家,如今名滿全球。這件作品是放置在一個公眾能接觸到的環境中(紐約林肯中心),所以它不單純是藝術品,而是美化環境的要素。
這件作品基本的造型是從人體變化而來的,雖然我們已經很難看出它屬於人體的寫實的面目。亨利‧摩耳做了很多同類的作品,他也因此而聞名。因為這類的作品所流露出來的是極其具有特質,而突出於東西方藝界的。
我們都知道西方的藝術傳統素材,都是以人體為主的,不論是繪畫、雕刻,都以人體為出發點,他們可以把任何東西比擬作人體。這一點跟我們東方以大自然為出發點是完全不同的。人體美的表現既是西方藝術表現的特質。亨利‧摩耳就尊重這種傳統的特質而秉承之。但是,可貴的,不只是他的秉承,而也是他的創造。雖然有千萬人雕塑人體,但是沒有人像他那樣的作法:把人體簡化、變形,甚至穿洞。他創出了獨一無二的人體雕塑的新境界,這種境界的參透,已使他的作品價值與意義超出了人體的極限,而達到渺無際涯。這創作就是他的特質,創作與他是彼此相屬的,別人就是敢模倣也沒有意義。
在他這種以粗糙又打洞的石頭來表現人體的手法中,事實上是他悟出東方「道」與「自然」的結果。他神會了東方的「透空」、「留餘地」的美學與哲學觀,而懂得把他的雕刻「透空」,使生命流動起來。這一「空」的進入,是他的突破,是他的獨悟。使他在石頭上,表現的不再是單純的人體,而是從人體出發所透達的一個「宇宙」,一個「自然」。這項特質的成就,使他獲得曠世的尊敬與英名,建立起萬世不朽的尊嚴。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摩爾的雕塑,絕不只是一件雕塑而已,他的作品通常都放置在公園,都市廣場中,跟人們的生活環境緊密的結合在一起,而成為強調環境特質,美化單調空間的要素。他很討厭把作品放在畫廊裡,慘淡的燈光下。
近代西方都市中,摩爾和他的雕塑,為他們的環境美化所做的努力,非常重要,也非常偉大。他作品的「特質」,所閃耀出來的光輝,使四週的環境美得鮮活,有意義。他獨一無二的美的尊嚴,震撼了當代,也震撼了未來的世紀。
文章出處
原載《正聲》第198期,頁15-20,1975.1,台北:正聲出版社
關鍵詞
純樸之美、東方文化、特質的美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