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
雜論1974/10/09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是個大日子，因為博覽會開幕了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是大日子，因為博覽會閉幕了
從五月四日到十一月三日，是整半年的展出
事實上半年，每天都是大日子。因為：
展示的是大事情：人類環境問題的探討
展示的鮮明主題：慶祝明日的清新環境
展示的場所就是：美國華盛頓州史波肯
史波肯是什麼
當史城的社團工商領袖們向巴黎的國際博覽會提出舉辦博覽會的申請時，在座的會員國們竟問：史波肯是什麼？
的確，在博覽會之前，它是個鮮為人知的小城，甚至很多美國人都不知道它。史波肯是美國西北部一個約有十八萬人口的小城，屬於華盛頓州。史波肯有一條名為史波肯的河流，博覽會就在史波肯河裏的兩個小島及河的南北兩岸舉行，佔地約一百英畝。
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懷疑這座小城是否有能力擔當這以環境為重點的大課題之探討。因為史波肯河岸地區過去是鐵路調車場，堆積著廢棄的軌道、車輛，散佈著破舊的倉庫、河水污染、垃圾亂飛、房屋東倒西歪。
的確，想舉辦世界博覽會，史波肯簡直是妄想。
但是，這實在是一個必要的妄想，史城博覽會委員諸公一致做了這樣的決定。他們希望藉這次的展示，提供一個重整當地環境的機會：化髒亂為潔淨，腐朽為神奇。利用這次大規模的整頓，從中獲取環境整理的要領，自己用、或給其他相同的「問題環境」用。因此，以環境探討為主題的博覽會，在史波肯舉辦，再合適不過了。況且史城周圍還有舉世罕見的天然美景，觀光價值不容忽視，終於史城的申請通過了。那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廿四日，七四年博覽會就這樣交給史波肯。
環境博覽會是什麼
跟不知道史波肯一樣，很多人弄不清楚「環境博覽會」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有些參展國家的展覽館亦然。
事實上也難怪，自一八五一年倫敦的水晶宮博覽會開始，博覽會舉辦二十一次，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的博覽會，以環境為主題，沒有科技競爭，沒有商業炫耀，沒有建築的爭奇鬪麗，只有把人類生存環境所產生的問題，當作一個專題來研究，引發人們對環境問題的重視，開發一條重建環境的路徑，把人類由絕滅導向新生。所以說它是一個具有良知的博覽會。規模雖然小，參展國並不多，引起的注意還不夠，但是它仍然是近年來最重要的博覽會。因為它所揭示的問題，乃是人類今後存續的問題。
人類的存續問題是什麼
人類的存續問題就是環境問題；就是人類的生活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類的生存環境遭受到嚴重的破壞，人類的生存面臨殘酷的威脅。這問題與我們切切相關，我們不得不與大會一樣的對環境問題，付予全部的關心。
環境問題是怎麼發生的
環境問題的發生，嚴格說來不是短時間所造成的，我們應該從工業革命算起。
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帶來產業上巨大的變化；以機械代替手工，帶動大量的生產，造成了物質豐盛的供應和流傳，也相對的開始累積起工業的遺害，侵害到自然的秩序與它們生存環境的潔淨，安適。
在精神上，工業革命造成的變化亦非常明顯。人們，在物質方面得到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效益後，即在情緒上精神上誇張了人為的及機械的力量，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生活，只看到人的需要，而忽略了自然也有其需要，在生活中只有人的位置，沒有自然的位置，人為萬能、萬有。
及至六十年代後期以來，科技文明的研究發展，繼在人類無盡慾望的趨策下，顯然達到高峰。而當人類把身居地球未能滿足的好奇射向太空時，亦正是地球天然的「能源」及「資源」呈現枯竭徵兆的時候。不可諱言，太空作業，長年來確有厚生利人之效，然其造成若干匱乏亦是不爭之實。再加上核子武器發展之競爭，惡果昭彰。種種造因相繼而來，程度有增無減，於是環境生態破壞失衡的問題就在七十年代爆發，不可收拾。悉心檢討，科技競逐並非有意造成此結果，但是至少可認定一項事實，乃科技發展未免顧此失彼，有所遺忘。即忽略了對人類寄以生存的地球，予以相對等的關心。大家對地球長期的供養視為理當所然。
於是地球便不得不生起病來。空氣、河川、海洋、土地的污染，野生物、動物、植物、海洋生物的中毒死亡、大自然的本身，有限的淨化及再生作用無能應付人類科技開發所產生的破壞，生物及無生物的生態循環系統遂失衡癱瘓。大自然失去了原始的功能，改變了面目，而對人類生命構成威脅。再加上人類本身人口膨脹、糧食缺乏、生活空間益狹窄，以及能源危機。人類命運的危機幾乎到達極點。這一連串的，就是人類生活環境的問題，生存的危機。
不可置換的地球
總算，人們在自嘗惡果後，已經悟到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一九七二年的世界第一次環境會議，乘機對此問題採取慎重的態度做總檢討。確認：這是個不可置換的地球（ Only One Earth ），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中還要薄弱，如何有計劃而迅速的保護環境、再生環境該是人類同心協力的目標。並且確認：在可預見的未來、與人類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便是此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地球，如何在地上清理整修，重建與萬物並生滋長的環境是當前的要務。
因此，環境問題在今天的許多開發國家已不是一個不關痛癢的問題，它甚至移轉了科學家、技術家、藝術家的注意，而佔據了報章雜誌、研究報告、學校課程的大量篇幅與時間。只是我們還停留在「知道歸知道」的隔岸觀火狀態，甚至不知道的大有人在，還有人說：那是美國人的事，那是幾百年以後的事。
今天，美國以科技大國的覺醒，舉辦此環境問題探討的博覽會，迎接環境問題的挑戰，除了關懷自己的環境整建以外，也充分顯示它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懷和愛護，以及追求人類共同真正福祉的願望。在這點上，史城的官員和百姓為美國所做的努力，實在是很重要，值得稱許和驕傲。
其實，人類幾千年來複雜且深厚的文化及文明成果，又豈不是在人間合理的生活環境中滋長壯大的呢？如今，豈可毀於旦夕？
我國既在參展之列，把握良機與眾國家相聚一堂，從中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研究日益嚴重的環境改造問題，實急如水火。此外，提獻我國千年來的環境建設理念，於國際研究間亦為要務。在會前會後，對自己、對別人，都是應予重視的。
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
檢討起來，如果說過去人們不善整建環境，倒不如說人們缺乏一項整建環境的理念。今天，在博覽會中，我們不獨看到他們如何清除河川，更欣見他們終於發現了這項理念，並以之為整建環境的宗旨，它是「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The earth does not belong to man, man belongs to the earth）。
這是美國館所揭櫫的主題，實可作為全人類覺悟的精神目標。
是的，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人不可以任意取捨和改造它。人應該順應這唯一的，不可置換的地球。許多太空人在太空旅行歸來後，都異口同聲道，地球仍是他們所見到的最美麗、最和諧、最溫暖的東西。
面對過去的錯誤和蹧蹋，這種感悟是否來得遲了些！
天人合一
早在千年前，我們的老祖宗就說出天人合一的道理。
「地球不屬於人，人屬於地球」，其實就是天人合一的變相說法。我們老祖宗的時代沒有空氣污染、公害、環境危機等麻煩問題，他們是先知先覺的感悟出人是要敬天的、是要與天合一的，才會幸福。天就是自然，就是地球，就是人所依傍的大環境。
中國文化是在長時期的黃河流域農耕生活中成長的，長期的循時序、觀天象、種五穀，人們由大自然取得所需，亦由其中體認到人與自然的關係，發現自然的神聖地位。人本是生於其中，長於其內的一極小部份。「天地人」人是放在最末位的。他所持以為本的生活信念就是如何順應它、不強求、尊重自然界草、木、樹、石、風、水的每一存在和生命，以達最後的「天人合一」境界──生活的最高境界，也是處世的自然觀。中國人這種自然觀，是西歐人的游獵文化生活史中難以產生的，所以他們一向欠缺對自然的尊重（他們只尊重上帝和人，連上帝也擬人化了），直到今天問題發生。所幸今天他們終於懂得要尊重自然──地球了。然而所付出的代價是太大了。做為中國人，應該為此驕傲，也應該為此慚愧。因為我們擁有這份寶貴的遺產太久了，但是忽視它也太久了。我們並沒有好好運用它來整理自己的生活環境，以致污染公害的問題也考個第一，而始終未見徹底的覺悟。
今天，博覽會找到的路──通往自然之路，原是我們走過的，他們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的傳播者，他們正在做的，原是我們早該做的，而且是該做好的。
五月四日史波肯觀察報刊登了一幅漫畫叫做：「至死都做你的一部份」（Till Death Do Your Part），畫中新郎是「人類」，新娘是「人類的環境」──「自然之母」，他們倆在七四年的博覽會結婚，誓言是「至死都做你的一部份」，這該是「天人合一」的現代式──最佳的註解了。
史波肯做了什麼
因此，史波肯博覽會雖然是個迷你型的博覽會，卻是很重要的一個。為自己，經過整建後的史波肯河區，露出它原來的面目。佔地四十公頃的淺灘、島嶼與瀑布間已成花木扶疏、飛瀑流泉相映成趣的人間樂園了。史博會當局對會場的整建要點是：
（一）尋出自然環境的特點，以人造環境表現之、與之配合，提示人們與自然諧和相生之道。
（二）儘量保持野趣天成的自然面目，減少人工造作，提示人們回顧自然原始的生氣與美麗。
為別人，更提供了一個研究環境問題的實驗場所。展示差不多全與都市計劃、保護天然景物和控制污染有關。研究的課題包括水、能源、固體廢物、空氣、殺蟲劑、噪音、輻射和人口成長等方面。也有介紹太陽能利用，水的再循環以及新型蒸汽和電動引擎等方面的展示。會中不斷邀集環境問題專家，分別研討人口控制、再循環、自然資源、能源危機等論題。
展覽會人士說，世界性的能源危機並未使這個環境研討會遭受挫折，能源危機反而加添了另一項待解的課題：如何在不損及環境的過程中克服能源的短缺。
史波肯不能預測這次博覽會能收到什麼程度的世界性效果，但是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實：一個城市，肯想肯幹，尊重專家，就可以徹底改善它的環境。
大會的六角形標誌
作為大會的標誌是一個六角形的幾何圖誌，（見圖例）中以三線條，把六角形劃分成三部份。一部份為白色──代表新鮮的空氣，一部份為藍色──代表清潔的水，一部份為綠色──代表自然中的植物。當然，為環境問題的博覽會，這徽誌的設計是很成功的。
對於這徽誌，個人還有一項有趣的發現和解釋。
我在史波肯發現當地出產一種石塊，其切面呈六角形，有的很規則，有的不規則，非常美、史博會也採用它來佈置美化景觀，這種六角形的石塊就是當地環境中的特色，被設計家們抓住，被環境研究專家注意到了。於是徽章以標準的六角形製成。大會的建築構劃也以六角形所分割成的正三角形（六○度）為設計基準。在大會的規定下，各展館建築外型皆由大會統一設計，以六角形、三角形的基形為變化基準，而且限制使用的色彩是白藍綠，不得如過去博覽會中那樣，各展館爭奇鬥艷的發展建築。因此自然環境與人造環境在六角形的特色中互相契合了，這說明了環境設計家重視自然存在的事實，成為發揮自然特色順應自然特色的美好範例。這也是史博會的一大成就。
史博會的參展國及展館
參加展出的國家共有美國、蘇俄、加拿大、中華民國、菲律賓、西德、澳大利亞、日本、韓國、伊朗、墨西哥等十一個國家。另外還有通用汽車、福特汽車、奇異電器、柯達、貝爾電話等工商業巨擘，參加展出，各自提出維護環境的構想。
美國館：是會中最宏偉的建築，為十四層樓的圓錐形建築；是由鋼纜支持的一個玻璃纖維半透明罩蓋。場內設有「環境行動中心區」、「環境消耗者區」、「環境問題區」的展示。垃圾處理的展示，予人印象最深。還有，在全球最大的銀幕上放映一百八十糎電影，以「天人合一」為主題。
美國的黑人館，展示甚為奇特。展館人員全是黑人，展示美國白人對黑人的歧視控訴，以天真坦誠的態度，批評美國的錯誤。
附帶也提一些題外話，讓我們了解部份美國人士對史博會不同角度的看法。即史城當地部份人士對史博會卻採取反對的態度，原因是：外來太多侵擾會破壞當地環境的安寧，和人民的生活秩序。他們對外來參觀者所可能帶來的生意上賺錢的機會，亦大半置之不理。從這裡可見美國人執著於生活環境保持之一斑了。
蘇聯館：是最大外國館，介紹蘇聯的科學、工業、政府及人民如何合理利用生態環境、自然資源。特別是對沙漠地區開發成就的揭示。
加拿大館：利用樹木廢材設製多元性的兒童遊樂設施。
中華民國館：是一個呈扇形開展，前低後高的白色建築。在總會場第四號場地，佔地一萬一千五百平方英尺，左鄰為美國館，上有空中纜車經過。展館基形是大會根據六○度角的發展向度設計的扇形館。館壁有我製作的〔大地春回〕浮雕。（見大地春回資料）表現中國人的環境改善理想，展出主題為：以倫理民主科學顯示中國人的生活理想，以中庸之道求取與自然環境的和諧。介紹方式以組合式電影放映及放大照片為主。
日本館：以迴旋活動畫面介紹其生活方式、自然風景以及環境改造的成就，並佈置了一個日式花園供遊賞。
華盛頓州館：是史博會中具代表性的展館，用古銅色玻璃和花紋混凝土建造的楔形優美建築。館內二千七百個座位的大劇院是各種表演藝術的中心。觀眾可沿著三層峭壁似的牆坐著，觀看一部「適當其時」的電影。說明人類應該及時改善由早期技術所產生的環境問題。一方面可從環繞的側鏡裡欣賞西北部太平洋沿岸的壯麗景色。此番設施將成為永久性的會堂和歌劇院。
其他各館的展示亦都以環境的重整為主題。陳列其生活中的重要藝品、介紹文化遺產、古物、民俗資料、藝術創作、音樂等。
福特館特別重視自然景態的運用，有廿四呎高的戶內噴泉，開闢蜿蜒曲折的森林小徑。
柯達館有利用空氣壓力支撐的氣泡戲院來放映、展示對未來環境建設的介紹。
其他還有太平洋西北印地安中心、摩門教館、蒙大拿和愛達荷等州館，不及詳述。
史博會的遊樂設施
娛樂和遊戲是相當受重視的，而且若干娛樂設施是準備永久使用的。耗資一千一百五十萬美元的美國館就是一座戲院兼展覽的綜合體。而華盛頓州館內也有一個二千七百個座位的歌劇院。有了這些高水準的視聽設施，娛樂和休閒的水準就相對的提高。在半年的會期中，日夜都有多種娛樂節目在進行著。娛樂設施也是環境建設中的一大環節。它不但要有鬆馳精神身體的功能──對健康有所裨益，而且要具有相當的啟發性，其可視為一種教化的工具，激發想像力、創造力。而且，它的設置必須考慮到如何與環境配合，利用環境特點。像「河航冒險」──乘坐博覽會遊艇做個輕鬆的水上旅行，沿著風景優美的河道上航行史波肯河。還有「天空遊獵」，遊客乘坐明亮的高空吊船，可以滑過博覽會的上空，觀賞會場全景，也可以直接駛入河谷，穿越史波肯河中瀑布的水浪。此外會場中亦以簡便特製的人力三輪車做為部份載客的交通工具，此物不會污染空氣，沒有噪音發生，在一切機動化的交通工具中，它令人覺得親切別有風味。踩車者是好嚮導，無形中，這種極具中國況味的東西也成為一種消遣賞心的工具。總之，娛樂設施的設計亦密切地配合著大會環境主題。
您所喜愛的未來是我們所關切的
在史博會上，中國週是從十月八日到十三日，為了慶祝光輝的十月，有國內的國劇團和特技團前去參加慶祝活動，此中國週亦為史博會的高潮節目之一。
隨著中國日之後，就漸漸接近史博會的尾聲了，十一月三日，就是閉幕日期。在此時此地，對一個曾經參與其中工作的我來說，看它開幕，看它閉幕，實有一番說不出的告別滋味；充滿感激與依依不捨以外，就是：希望再次見到這樣充滿關切與憂慮的博覽會，不論是在那裡、不論規模大小，為了人類的前途，無論如何它總是值得的，史博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假如每個地區的人都像史博會那樣說：「你所喜愛的未來是我們所關切的」（The future of those you love is our concern），我敢說：人類的希望無窮。
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是個大日子，因為博覽會開幕了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是大日子，因為博覽會閉幕了
從五月四日到十一月三日，是整半年的展出
事實上半年，每天都是大日子。因為：
展示的是大事情：人類環境問題的探討
展示的鮮明主題：慶祝明日的清新環境
展示的場所就是：美國華盛頓州史波肯
史波肯是什麼
當史城的社團工商領袖們向巴黎的國際博覽會提出舉辦博覽會的申請時，在座的會員國們竟問：史波肯是什麼？
的確，在博覽會之前，它是個鮮為人知的小城，甚至很多美國人都不知道它。史波肯是美國西北部一個約有十八萬人口的小城，屬於華盛頓州。史波肯有一條名為史波肯的河流，博覽會就在史波肯河裏的兩個小島及河的南北兩岸舉行，佔地約一百英畝。
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懷疑這座小城是否有能力擔當這以環境為重點的大課題之探討。因為史波肯河岸地區過去是鐵路調車場，堆積著廢棄的軌道、車輛，散佈著破舊的倉庫、河水污染、垃圾亂飛、房屋東倒西歪。
的確，想舉辦世界博覽會，史波肯簡直是妄想。
但是，這實在是一個必要的妄想，史城博覽會委員諸公一致做了這樣的決定。他們希望藉這次的展示，提供一個重整當地環境的機會：化髒亂為潔淨，腐朽為神奇。利用這次大規模的整頓，從中獲取環境整理的要領，自己用、或給其他相同的「問題環境」用。因此，以環境探討為主題的博覽會，在史波肯舉辦，再合適不過了。況且史城周圍還有舉世罕見的天然美景，觀光價值不容忽視，終於史城的申請通過了。那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廿四日，七四年博覽會就這樣交給史波肯。
環境博覽會是什麼
跟不知道史波肯一樣，很多人弄不清楚「環境博覽會」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有些參展國家的展覽館亦然。
事實上也難怪，自一八五一年倫敦的水晶宮博覽會開始，博覽會舉辦二十一次，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的博覽會，以環境為主題，沒有科技競爭，沒有商業炫耀，沒有建築的爭奇鬪麗，只有把人類生存環境所產生的問題，當作一個專題來研究，引發人們對環境問題的重視，開發一條重建環境的路徑，把人類由絕滅導向新生。所以說它是一個具有良知的博覽會。規模雖然小，參展國並不多，引起的注意還不夠，但是它仍然是近年來最重要的博覽會。因為它所揭示的問題，乃是人類今後存續的問題。
人類的存續問題是什麼
人類的存續問題就是環境問題；就是人類的生活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類的生存環境遭受到嚴重的破壞，人類的生存面臨殘酷的威脅。這問題與我們切切相關，我們不得不與大會一樣的對環境問題，付予全部的關心。
環境問題是怎麼發生的
環境問題的發生，嚴格說來不是短時間所造成的，我們應該從工業革命算起。
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帶來產業上巨大的變化；以機械代替手工，帶動大量的生產，造成了物質豐盛的供應和流傳，也相對的開始累積起工業的遺害，侵害到自然的秩序與它們生存環境的潔淨，安適。
在精神上，工業革命造成的變化亦非常明顯。人們，在物質方面得到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效益後，即在情緒上精神上誇張了人為的及機械的力量，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生活，只看到人的需要，而忽略了自然也有其需要，在生活中只有人的位置，沒有自然的位置，人為萬能、萬有。
及至六十年代後期以來，科技文明的研究發展，繼在人類無盡慾望的趨策下，顯然達到高峰。而當人類把身居地球未能滿足的好奇射向太空時，亦正是地球天然的「能源」及「資源」呈現枯竭徵兆的時候。不可諱言，太空作業，長年來確有厚生利人之效，然其造成若干匱乏亦是不爭之實。再加上核子武器發展之競爭，惡果昭彰。種種造因相繼而來，程度有增無減，於是環境生態破壞失衡的問題就在七十年代爆發，不可收拾。悉心檢討，科技競逐並非有意造成此結果，但是至少可認定一項事實，乃科技發展未免顧此失彼，有所遺忘。即忽略了對人類寄以生存的地球，予以相對等的關心。大家對地球長期的供養視為理當所然。
於是地球便不得不生起病來。空氣、河川、海洋、土地的污染，野生物、動物、植物、海洋生物的中毒死亡、大自然的本身，有限的淨化及再生作用無能應付人類科技開發所產生的破壞，生物及無生物的生態循環系統遂失衡癱瘓。大自然失去了原始的功能，改變了面目，而對人類生命構成威脅。再加上人類本身人口膨脹、糧食缺乏、生活空間益狹窄，以及能源危機。人類命運的危機幾乎到達極點。這一連串的，就是人類生活環境的問題，生存的危機。
不可置換的地球
總算，人們在自嘗惡果後，已經悟到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一九七二年的世界第一次環境會議，乘機對此問題採取慎重的態度做總檢討。確認：這是個不可置換的地球（ Only One Earth ），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中還要薄弱，如何有計劃而迅速的保護環境、再生環境該是人類同心協力的目標。並且確認：在可預見的未來、與人類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便是此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地球，如何在地上清理整修，重建與萬物並生滋長的環境是當前的要務。
因此，環境問題在今天的許多開發國家已不是一個不關痛癢的問題，它甚至移轉了科學家、技術家、藝術家的注意，而佔據了報章雜誌、研究報告、學校課程的大量篇幅與時間。只是我們還停留在「知道歸知道」的隔岸觀火狀態，甚至不知道的大有人在，還有人說：那是美國人的事，那是幾百年以後的事。
今天，美國以科技大國的覺醒，舉辦此環境問題探討的博覽會，迎接環境問題的挑戰，除了關懷自己的環境整建以外，也充分顯示它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懷和愛護，以及追求人類共同真正福祉的願望。在這點上，史城的官員和百姓為美國所做的努力，實在是很重要，值得稱許和驕傲。
其實，人類幾千年來複雜且深厚的文化及文明成果，又豈不是在人間合理的生活環境中滋長壯大的呢？如今，豈可毀於旦夕？
我國既在參展之列，把握良機與眾國家相聚一堂，從中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研究日益嚴重的環境改造問題，實急如水火。此外，提獻我國千年來的環境建設理念，於國際研究間亦為要務。在會前會後，對自己、對別人，都是應予重視的。
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
檢討起來，如果說過去人們不善整建環境，倒不如說人們缺乏一項整建環境的理念。今天，在博覽會中，我們不獨看到他們如何清除河川，更欣見他們終於發現了這項理念，並以之為整建環境的宗旨，它是「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The earth does not belong to man, man belongs to the earth）。
這是美國館所揭櫫的主題，實可作為全人類覺悟的精神目標。
是的，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人不可以任意取捨和改造它。人應該順應這唯一的，不可置換的地球。許多太空人在太空旅行歸來後，都異口同聲道，地球仍是他們所見到的最美麗、最和諧、最溫暖的東西。
面對過去的錯誤和蹧蹋，這種感悟是否來得遲了些！
天人合一
早在千年前，我們的老祖宗就說出天人合一的道理。
「地球不屬於人，人屬於地球」，其實就是天人合一的變相說法。我們老祖宗的時代沒有空氣污染、公害、環境危機等麻煩問題，他們是先知先覺的感悟出人是要敬天的、是要與天合一的，才會幸福。天就是自然，就是地球，就是人所依傍的大環境。
中國文化是在長時期的黃河流域農耕生活中成長的，長期的循時序、觀天象、種五穀，人們由大自然取得所需，亦由其中體認到人與自然的關係，發現自然的神聖地位。人本是生於其中，長於其內的一極小部份。「天地人」人是放在最末位的。他所持以為本的生活信念就是如何順應它、不強求、尊重自然界草、木、樹、石、風、水的每一存在和生命，以達最後的「天人合一」境界──生活的最高境界，也是處世的自然觀。中國人這種自然觀，是西歐人的游獵文化生活史中難以產生的，所以他們一向欠缺對自然的尊重（他們只尊重上帝和人，連上帝也擬人化了），直到今天問題發生。所幸今天他們終於懂得要尊重自然──地球了。然而所付出的代價是太大了。做為中國人，應該為此驕傲，也應該為此慚愧。因為我們擁有這份寶貴的遺產太久了，但是忽視它也太久了。我們並沒有好好運用它來整理自己的生活環境，以致污染公害的問題也考個第一，而始終未見徹底的覺悟。
今天，博覽會找到的路──通往自然之路，原是我們走過的，他們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的傳播者，他們正在做的，原是我們早該做的，而且是該做好的。
五月四日史波肯觀察報刊登了一幅漫畫叫做：「至死都做你的一部份」（Till Death Do Your Part），畫中新郎是「人類」，新娘是「人類的環境」──「自然之母」，他們倆在七四年的博覽會結婚，誓言是「至死都做你的一部份」，這該是「天人合一」的現代式──最佳的註解了。
史波肯做了什麼
因此，史波肯博覽會雖然是個迷你型的博覽會，卻是很重要的一個。為自己，經過整建後的史波肯河區，露出它原來的面目。佔地四十公頃的淺灘、島嶼與瀑布間已成花木扶疏、飛瀑流泉相映成趣的人間樂園了。史博會當局對會場的整建要點是：
（一）尋出自然環境的特點，以人造環境表現之、與之配合，提示人們與自然諧和相生之道。
（二）儘量保持野趣天成的自然面目，減少人工造作，提示人們回顧自然原始的生氣與美麗。
為別人，更提供了一個研究環境問題的實驗場所。展示差不多全與都市計劃、保護天然景物和控制污染有關。研究的課題包括水、能源、固體廢物、空氣、殺蟲劑、噪音、輻射和人口成長等方面。也有介紹太陽能利用，水的再循環以及新型蒸汽和電動引擎等方面的展示。會中不斷邀集環境問題專家，分別研討人口控制、再循環、自然資源、能源危機等論題。
展覽會人士說，世界性的能源危機並未使這個環境研討會遭受挫折，能源危機反而加添了另一項待解的課題：如何在不損及環境的過程中克服能源的短缺。
史波肯不能預測這次博覽會能收到什麼程度的世界性效果，但是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實：一個城市，肯想肯幹，尊重專家，就可以徹底改善它的環境。
大會的六角形標誌
作為大會的標誌是一個六角形的幾何圖誌，（見圖例）中以三線條，把六角形劃分成三部份。一部份為白色──代表新鮮的空氣，一部份為藍色──代表清潔的水，一部份為綠色──代表自然中的植物。當然，為環境問題的博覽會，這徽誌的設計是很成功的。
對於這徽誌，個人還有一項有趣的發現和解釋。
我在史波肯發現當地出產一種石塊，其切面呈六角形，有的很規則，有的不規則，非常美、史博會也採用它來佈置美化景觀，這種六角形的石塊就是當地環境中的特色，被設計家們抓住，被環境研究專家注意到了。於是徽章以標準的六角形製成。大會的建築構劃也以六角形所分割成的正三角形（六○度）為設計基準。在大會的規定下，各展館建築外型皆由大會統一設計，以六角形、三角形的基形為變化基準，而且限制使用的色彩是白藍綠，不得如過去博覽會中那樣，各展館爭奇鬥艷的發展建築。因此自然環境與人造環境在六角形的特色中互相契合了，這說明了環境設計家重視自然存在的事實，成為發揮自然特色順應自然特色的美好範例。這也是史博會的一大成就。
史博會的參展國及展館
參加展出的國家共有美國、蘇俄、加拿大、中華民國、菲律賓、西德、澳大利亞、日本、韓國、伊朗、墨西哥等十一個國家。另外還有通用汽車、福特汽車、奇異電器、柯達、貝爾電話等工商業巨擘，參加展出，各自提出維護環境的構想。
美國館：是會中最宏偉的建築，為十四層樓的圓錐形建築；是由鋼纜支持的一個玻璃纖維半透明罩蓋。場內設有「環境行動中心區」、「環境消耗者區」、「環境問題區」的展示。垃圾處理的展示，予人印象最深。還有，在全球最大的銀幕上放映一百八十糎電影，以「天人合一」為主題。
美國的黑人館，展示甚為奇特。展館人員全是黑人，展示美國白人對黑人的歧視控訴，以天真坦誠的態度，批評美國的錯誤。
附帶也提一些題外話，讓我們了解部份美國人士對史博會不同角度的看法。即史城當地部份人士對史博會卻採取反對的態度，原因是：外來太多侵擾會破壞當地環境的安寧，和人民的生活秩序。他們對外來參觀者所可能帶來的生意上賺錢的機會，亦大半置之不理。從這裡可見美國人執著於生活環境保持之一斑了。
蘇聯館：是最大外國館，介紹蘇聯的科學、工業、政府及人民如何合理利用生態環境、自然資源。特別是對沙漠地區開發成就的揭示。
加拿大館：利用樹木廢材設製多元性的兒童遊樂設施。
中華民國館：是一個呈扇形開展，前低後高的白色建築。在總會場第四號場地，佔地一萬一千五百平方英尺，左鄰為美國館，上有空中纜車經過。展館基形是大會根據六○度角的發展向度設計的扇形館。館壁有我製作的〔大地春回〕浮雕。（見大地春回資料）表現中國人的環境改善理想，展出主題為：以倫理民主科學顯示中國人的生活理想，以中庸之道求取與自然環境的和諧。介紹方式以組合式電影放映及放大照片為主。
日本館：以迴旋活動畫面介紹其生活方式、自然風景以及環境改造的成就，並佈置了一個日式花園供遊賞。
華盛頓州館：是史博會中具代表性的展館，用古銅色玻璃和花紋混凝土建造的楔形優美建築。館內二千七百個座位的大劇院是各種表演藝術的中心。觀眾可沿著三層峭壁似的牆坐著，觀看一部「適當其時」的電影。說明人類應該及時改善由早期技術所產生的環境問題。一方面可從環繞的側鏡裡欣賞西北部太平洋沿岸的壯麗景色。此番設施將成為永久性的會堂和歌劇院。
其他各館的展示亦都以環境的重整為主題。陳列其生活中的重要藝品、介紹文化遺產、古物、民俗資料、藝術創作、音樂等。
福特館特別重視自然景態的運用，有廿四呎高的戶內噴泉，開闢蜿蜒曲折的森林小徑。
柯達館有利用空氣壓力支撐的氣泡戲院來放映、展示對未來環境建設的介紹。
其他還有太平洋西北印地安中心、摩門教館、蒙大拿和愛達荷等州館，不及詳述。
史博會的遊樂設施
娛樂和遊戲是相當受重視的，而且若干娛樂設施是準備永久使用的。耗資一千一百五十萬美元的美國館就是一座戲院兼展覽的綜合體。而華盛頓州館內也有一個二千七百個座位的歌劇院。有了這些高水準的視聽設施，娛樂和休閒的水準就相對的提高。在半年的會期中，日夜都有多種娛樂節目在進行著。娛樂設施也是環境建設中的一大環節。它不但要有鬆馳精神身體的功能──對健康有所裨益，而且要具有相當的啟發性，其可視為一種教化的工具，激發想像力、創造力。而且，它的設置必須考慮到如何與環境配合，利用環境特點。像「河航冒險」──乘坐博覽會遊艇做個輕鬆的水上旅行，沿著風景優美的河道上航行史波肯河。還有「天空遊獵」，遊客乘坐明亮的高空吊船，可以滑過博覽會的上空，觀賞會場全景，也可以直接駛入河谷，穿越史波肯河中瀑布的水浪。此外會場中亦以簡便特製的人力三輪車做為部份載客的交通工具，此物不會污染空氣，沒有噪音發生，在一切機動化的交通工具中，它令人覺得親切別有風味。踩車者是好嚮導，無形中，這種極具中國況味的東西也成為一種消遣賞心的工具。總之，娛樂設施的設計亦密切地配合著大會環境主題。
您所喜愛的未來是我們所關切的
在史博會上，中國週是從十月八日到十三日，為了慶祝光輝的十月，有國內的國劇團和特技團前去參加慶祝活動，此中國週亦為史博會的高潮節目之一。
隨著中國日之後，就漸漸接近史博會的尾聲了，十一月三日，就是閉幕日期。在此時此地，對一個曾經參與其中工作的我來說，看它開幕，看它閉幕，實有一番說不出的告別滋味；充滿感激與依依不捨以外，就是：希望再次見到這樣充滿關切與憂慮的博覽會，不論是在那裡、不論規模大小，為了人類的前途，無論如何它總是值得的，史博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假如每個地區的人都像史博會那樣說：「你所喜愛的未來是我們所關切的」（The future of those you love is our concern），我敢說：人類的希望無窮。
文章出處
原載 《大地春回》頁6-11，1974.10.9，台北：楊英風事務所
另名〈追記——認識史波肯世界博覽會〉載於《眾利》，第2期，1975.2.1，台北：眾利投資股份有限公司
〈人類屬於地球〉，載於《宇宙光》第2卷第1期，頁27-29，1975.1，台北：財團法人基督教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56-6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62-64，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62-64，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13-119，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另名〈追記——認識史波肯世界博覽會〉載於《眾利》，第2期，1975.2.1，台北：眾利投資股份有限公司
〈人類屬於地球〉，載於《宇宙光》第2卷第1期，頁27-29，1975.1，台北：財團法人基督教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56-6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62-64，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62-64，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13-119，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環境保護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78
頁數：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