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來龍去
創作自述1976/02/02

龍與自然的結合

  中國古代農業社會,男耕女織,從養蠶的生活,人們可以看出蠶蟲生命變化的奇跡。
  自蠶蟲變蛹再變蛾,三種不同的生長形態,生命在其中默默轉換,生生不息。

  再推而觀察其他昆蟲動物,亦復如此。故,看到天上飛的,都想像它是從地上爬的這些長條蟲子變化成的。於是想像、傳說、描繪、根據蠶蟲等,以「長條、軟體、環節」為基形的動物就產生了,可算是龍的雛形,會上天、入地,是神奇變化的具體象徵,以便人們流傳、記憶。這是龍由蠶衍化而來的說法,我覺得很有道理。

  農耕的生活,人們多依賴及面對大自然,也遭遇到大自然強烈的變化現象與災害:山崩、地震、狂風、暴雨、海嘯、雷電等。人們恐懼而又無能為力,因之產生敬畏,覺得其中有一個超人的、巨大的能力,在發動主宰這些變化──時而風調雨順,時而天翻地覆。

  於是把「雛形的龍」的神奇變化性又放大,放大到無限大,終於跟宇宙這種超人的自然能力結合;把這股能力落實在「龍」的形象上。因此天地間動靜、幽明、內外、陰陽等一切相對現象的變化,就是龍的變化。這就更普遍性、通俗性的去解釋自然現象,便於人們傳說、記憶,牠有變化無窮的外形、內含與力量。

  因此,龍雖然是想像的動物,但是仍是從「生活」中生長出來的,是人們在觀察自然、結合自然後的生活成果。牠根植於「耕織」的生活實質。
  所以,我認為在這一方面,中國人是了不起的。能從現實生活抽離出來,構築了一種精神的境界,而其間的系統性及邏輯性竟如此完美。

  在另一方面,則是把對抗敵視自然強烈可災變的態度,提升為容忍與尊敬的心懷。我想所謂文化的演進,這種與自然相處的態度,確是中國人所創造的一段偉大里程。

龍形的恆變

  既然龍是宇宙自然力的化身,具有無邊的大能,牠形態就必須是特殊的,平時見不到的。(中國人相信見得到的東西,都沒什麼了不起,唯有見不到的,才是偉大的、神奇的。)因此必須創出一種世間沒有的生物,威力才是無限的。是故,又把蠶蟲衍化出來的雛形,加上鱗蟲鳥獸的局部形態,七拼八湊的組合起來;如鷹爪、鹿角、觸鬚、鱗片、環節等,漸漸造成我們現在所常看到的「龍」。

  由於它是人們想像拼湊而成的「神物」,各朝代的造形描刻都不盡相同,因此就產生類似的夔、虺、螭等。如夔紋,似鳥似獸,可能是龍的原始想像形態。西周中葉,漸漸變為蛇狀,迄戰國,所謂虺紋、螭紋,便是蛇狀的龍。我們可以在古代許多器物上找到它們一直在變化的各種形態。

  我個人認為殷周以迄漢代,龍的造形最高超完美,它只是簡單的、粗獷的線條刻紋,是抽象中的抽象。後來愈來愈裝飾化起來,成了抽象中的寫實。當然,愈社會化、通俗化的東西愈寫實,然而就愈脫離自然,愈喪失原始的力量。

  由於龍代表無上的宇宙生命,它的形態世上絕無,皇帝也樂意以它象徵自己。戴龍冠、穿龍袍,所用器物也喜歡以龍做圖案,龍又添為至尊至貴的權威象徵。

  當然龍也不盡是皇帝專用的標誌,民間也多取其為祥瑞、尊榮的徵兆而廣為應用。又,龍王經說:龍生九子,性格各異。於是龍乃變化為各種應用藝術,在實用價值外,又增添了美學上的價值。即亦為文化的表現之一。例如九子中,喜負重的變為碑下趺,好瞻望的變作屋脊獸頭,好鳴的轉作鐘上紐,好飲食的文飾鼎彝,愛水的化為橋柱,好殺的變為兵器等等。

  從這一系的思索,我個人學習到一個觀念,龍是主宰自然生命(包括人自己)的力量變化的象徵。我肯定了一個價值──「變」的價值。有變,才有生命,生生不息。

  所以龍在我看來,可以是山脈河流、雲朵、樹木、石頭的肌理紋路、切開的捲心菜等,一切有生命有變化的東西,而不只是常見的清代這樣「具象」華麗的龍。我以為歷史已經告訴我們:龍是跟著時代變的,清代的龍或過去任何時代的龍,是一份寶貴的文化果實、遺產,彌足珍惜。但我們應該在自己的時代上創造自己的龍,應該體認的是龍的內含及其象徵。今天,如何提鍊我們現代龍的精義對我們的後代很重要,不能讓龍的「變化」在我們的手上中止。

  在我個人,我把這種體認溶入我的雕作中,並且一直以它為創作的骨幹,雖然我並沒有雕出龍的形態。如〔太魯閣〕(見下圖)就是雕刻龍的象徵;我在花蓮看到山脈、石塊的綿延無盡,壯大碩實,變化多端,生命力在其中循環不息,我覺得這就是龍;我心目中的龍,我要刻下它。雖然只抓住這偉大時空的一瞬間、一角隅,我要它成為我的「永恆」,我的「宇宙」。

  龍之可貴,乃在於超乎形的力量,所象徵的大自然與小自然,不在乎它有幾個爪子,金色、藍色或紅色。換言之,不是我們常見的「龍」才是龍,有很多看不見的,天地間萬物躍動的呼息運轉都是龍。

  近廿年來我從寫實的雕作,進入抽象的雕作,基本上就是順此體認工作著;我雕作變化的自然,強有力的線條,凹凸的紋路,形態都很簡單,我希望我的龍在其中。

  如在〔春牛圖〕(民國五十三年的銅鑄作品),當時是推行農村機械化,發展耕耘機的時代。我把牛頭打上釘子,化它為鐵牛,表示一隻永不疲倦的牛:耕耘機。旁邊有稻禾、有山、有田、有溝渠。這一切都由外緣一條形態簡單的「龍」護衛著,這條龍,若隱若現的構成大地的骨幹,成為一個容受萬物的大自然。我在做〔太魯閣〕(見圖),不是做山的好看,而是在做山的精神,表面上看不見龍的形態,但龍在它的曲直、高低之間。

  我覺得這個時代的龍應是充滿力的東西,有鼓勵性,進取性,而且是真材實料,不虛假、不裝修。譬如說塑膠花就沒有「龍」在其中,它有漂亮的形,但沒有生命,雖然永不枯萎,但也從未活過。每個人都應該有一條龍在心中,而且還要是「生龍」,才能過真正的「生活」,而不只是生存而已。

文章出處
原載  《聯合報》1976.2.2,台北:聯合報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46-49,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71,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75,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71,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57-159,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龍、自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