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顆石頭觀看世界 ──東方雕塑第一課:認識石頭
雜論1972/12/01

  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一首通俗的詩其中兩句:「從一粒細沙觀看世界,從一朵野花想像天堂。」以詩人思維之纖細,道盡對大自然的瞭解與讚美。

  慣常以一個雕塑工作者的眼光與心靈透視外物,我不敢說從一粒細沙中能探知什麼,但我知道這是個純屬意念的問題,而我亦可以說,在一顆石頭中,觀看世界,已足以令人興奮感動不止了,特別是對一名中國的藝術工作者而言。

  我們通常只關心與生活息息相關的財富,而看不見大自然與生俱來的財富。說實在,真正的財富,是隱藏、含蓄、沈默,甚至可說是帶著羞怯的,它們創造的是生生不息的文化果實。如這裏說的「曖曖含光」的石頭,給藝術,尤其是中國人的藝術,帶來根深蒂固的影響,而生成中華文化特有的財富的事實,是我們必須認知的。

  就「石之美」的發現與欣賞,中國人可謂是富有特異秉賦的民族。自傳說中,我們知道有上古神女,女媧採五色石補天的故事,石器時代,則終日與石為伍,與其他民族並無二致,但石器製品雖屬生活工具之一,亦可象徵人類文明開始演進的第一步。到了虞舜時代,石頭開始跳越了實用價值的範疇而回歸於代表自然的意義;孟子說:「舜之居於深山之中,與木石居之」的真意,乃是讚美舜崇尚自然的化育,而藉以陶情冶性而言。至於楚人「和氏之璧」的故事(註),以寶石象徵貞士之情操的比喻,對石頭的認識,更昇華了一層境界。

  到漢代,玉石則成為當世所珍重的物品,舉凡祭祀、分別官階、裝飾等,莫不慎用之。石頭普遍成為玩賞的珍物,應該是唐宋時代。南唐後主,酷嗜天然精巧而具形山水的雅石,放在文房用具硯台旁邊,稱之為華架山,放在硯台後面叫硯山,成為日後收集山水形石的典範。此外更搜羅了玲瓏剔透,奇形怪狀的石頭,放在几案上,稱為奇石。此後,愛石者代出奇人,但是玩賞石頭的精微理論,卻在宋代大放異彩。宋代大書畫家米芾(字元章)愛石成癖,據說他看見一顆奇醜的石頭,就穿戴整齊衣冠敬拜它,口中還呼它為「石丈」,人家都叫他「米癲」。

  米芾在玩味石頭之餘,更重要的是,他研創了一系玩賞鑑定「美」石的學理。這番微妙的創議,可以說也揭示了中國山水畫、雕塑、造園等藝術特質的表現方法。米芾論石:「曰瘦,曰縐,曰透」,以後有人又加了一個「秀」,成為後人賞石所崇尚的四原則:瘦、縐、透、秀。所謂瘦,則線條鮮明、生動、簡單有力,質地密緻。所謂縐者,是表面粗糙自然,自由奔放。透則是石質漏有空間,或窪洞或縫隙,疏而有秩,富有變化;秀則是蘊有自然靈秀之氣。這四原則的建立,遂成為後世的鑑石經典,千古不易。而且更影響到繪畫、雕刻、建築等的造型與結構。米芾愛石之深、鑑石之誠,以致有此偉大精闢的創見,與其說他是品石家,勿寧說他是藝術家來得恰當。「瘦」、「縐」、「透」三個字,簡直是道破中國藝術精奧所從出的妙處。三個字給人的印象也許是一個「醜」字,正如蘇東坡對雅石的玩賞又創一史無前例的「醜」字,以醜觀其變化,故曰「醜而雅,醜而秀」學說。石之醜即為石之美,綜此等意念的擴大,可以滲透應用到其他任何藝術的欣賞上。這三個字把我們欣賞外物的能力,引發並推進到更深遠更自在的境界;不但看到外物的形,更透視了它的質,與「形」「質」交互所生的變化。在這變化中,我們可以看到天生俱來的美,不經人工造作的美,純樸坦率的美,這些美都是我們如不經提示都將逐漸淡忘的自然特質。在瘦、縐、透變化的小世界中間,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寸土石頭,而是由一支天地之骨所撐開的全然開放的大自然。在其間臥遊山水百態,捉摸清冷貞固的氣韻,讓緊縮窄隘的情感得到舒放,呆板疲乏的「人性」得以活潑生動起來。

  就研究雕塑而言,特別是中國雕塑,首先該學的就是認識石頭。鑑石四原則也就是雕塑四原則,唯有這四原則的把握,才能創造一個活有生機的作品,而展示廣大豐實的內涵。英國雕塑大師亨利摩爾的作品之所以成為西方劃時代的創作,道理亦在於此。其作品簡單有力的造型,透漏虛無的空洞,粗糙留有紋路的表象,再再顯示他徹悟了瘦、縐、透的自然美學,而在作品中得以表現出一種內在蘊積的能力,與不息的生命力,與自然環境產生微妙的調和。

  石頭的品質,因產地不同而各異其趣。這是因為石頭本是大自然的產物,外在環境不同的影響,將使之產生不同的變化。以東西而言,東方石頭色彩較雅純、含蓄、圖案濁糊;西方石頭色彩較鮮明,圖案較顯明。從這些迥然不同的特質上我們可以聯想到東西方民族性的差異,也大致與石頭的表徵相同。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就不難瞭解東西方民族對石頭,甚至於其他藝術的欣賞與處理方法不同的原因了。在西方世界,我們很難想像一個王侯將相在靜靜欣賞一塊奇醜的石頭。可是我們卻隨處可見他們用大理石蓋成的宮殿支柱或雕刻的裸體石像。他們用石頭表達了許多外在世界的美麗,如殿堂的雄偉聖潔,人體的優柔溫潤,正如他們民族的天性,對直接、實際、明朗效用的講求一般,石頭本身,不過是一種材料而已,不經過人工的改造就無法成其為「美」。這是在西方環境下人文藝術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從石頭的認識,可透視民族文化的差異,可分別各民族文化的特質。做為一個藝術工作者,尤其要體認這種關係;文化與大環境必然無間的配合關係。

  目前,在台灣,東部花蓮是欣賞奇石的天然石園,該地是台灣天然奇石暴露最激烈最廣大的地區,無論河川、深山或溪谷,遍地皆是,每遇洪水,經水衝流,新石露出,蔚為奇觀。如花蓮三棧溪的石頭,有薔薇輝石、金瓜石、大理石、水紋石、虎石等。石小但取部份紋理,又可見之為壯大的石山石壁。此外,從太魯閣到天祥沿途,奇石景觀,更是雄渾壯麗,石峰峭拔,巖邃幽深,怪石隱現,奇巧萬狀,實令人嘆為觀止。(但取其部份特實之,萬丈深淵的距離消失了,視如溪底玩於掌上之小石。所以,石頭的世界實在可大可小。)

  得產石之豐,取石之便,近十年來,花蓮奇石業驟然蓬勃興起,各種奇石、水石遂成奇貨,大部份銷往日本。觀之,奇石業之興盛實應引為幸事,但此間製作經營方式,大都千遍一律,取其象形,刻作山水人物動物,置於木製呆板的檯盤上,好端端一塊石頭,被人工刻意的描繪一番,氣韻神采則喪失殆盡,且俗不可耐。長此以往殊為可惜,甚且貽笑大方。有關方面實應著意予以改善輔導,好好的運用這個自然的寶庫。

  花蓮的石頭,除供觀賞中,更是創作雕塑品的上好材料。我曾為花蓮航空站設製了一面壁雕──[太空行],利用當地較出色的石頭切片,拼製而成,表現太空星群及其遙遠神秘的氣勢。

  其實,依我之構想,運用花蓮的奇石,構置成一奇石樂園,始能成全石景之美。在此園中,石頭好像恢復到生於大自然中那種原始形態,傲然奔放,樸實安穩。人們遊賞其中,宛如進入一奇幻世界,陶情冶性,悠然忘我。

  玩賞石頭,貴在其真實、天然,取石之神勝於取石之形,如此,方能從一顆石頭觀看一個超然多彩的世界。
  近來,日本對於雅石的玩賞甚為風行,尤其是京都、奈良一帶,幾乎每一中上家庭都以「家有雅石」為榮,此風,說來當然是源自中國。蘇東坡也是一愛石名士,平日喜搜取奇異之石置入水之盤中,注以清泓,寄意山水景情,稱之為水石。日人最為崇尚此法,但對於琢磨之石亦統稱為水石。日人玩石的研究亦影響到他們的造園學上,而形成一特殊雅緻的風格,不知實情的西方人士,以為那是日本的創舉,做為東方文化母國的吾們,心中委實不是滋味。


(註)春秋時卞和在楚山中得一玉璞,認為是稀世寶物,獻給厲王。厲王叫玉工審視,結果說不過是普通石頭,厲王怒其欺君犯上,便刖去他一足。厲王死,武王即位,卞和再獻玉璞,又失去一足。武王死,文王即位,卞和不敢再獻,乃抱玉璞坐楚山下哭泣。三天三夜,淚盡血流,文王得知,著人剖開玉璞,果得稀卉美玉,為紀念卞和,稱之為「和氏璧」。
文章出處
原載  《美術雜誌》第26期,頁3-5,1972.12,台北:美術雜誌社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作品集(一)》1973.3,台北:呦呦藝苑、中國雕塑景觀研究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45-46,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45-46,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299,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另摘錄本文載於板橋醉石會編《醉人雅石》頁4-5,板橋:板橋醉石會
關鍵詞
石頭、花蓮、中國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69